幽谷中的紫色雷光彻底散去,只余下满地残破的雷霆余韵和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药香。
那头不可一世的紫瞳灵狮此刻正乖巧地伏在药田边缘,硕大的头颅低垂,喉间发出的低鸣再无先前的狂暴,反而透着一股子心服口服的温顺。
云舒蹲在泥土湿润的药田中心,手指微微颤抖着,将最后一株散发着七彩流光的琉璃草小心翼翼地铲出,妥帖地放进特制的木盒里。
“总算……都收好了。”
她长舒一口气,刚想抬手抹一把额角的细汗,却想起自己现在还贴着易容符,这一抹怕是要蹭掉粉头,手生生停在半空,显得有些滑稽。
还没等她站稳身子,一道温润如水的身影便已悄然笼罩了过来。
柳如眉不知何时已收起了碧玉笛,那双如江南烟雨般朦胧的杏眼微微弯起,带着一抹化不开的温柔笑意,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云舒那只还沾着些许湿泥的左手。
“累着了吧?瞧你,采个药也这么拼命。”
柳如眉的声音软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指尖轻轻摩挲过云舒的手背,将那些泥痕一点点抹去。
云舒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虽然这段时间没少被师姐们“特殊照顾”,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玄天宗的精锐和一众散修都在场的情况下,这种近乎调情的牵手动作,简直让她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三……三师姐,我自己来就行,这儿还有外人呢……”
云舒压低声音,一张清秀的脸蛋在男装的衬托下红得滴血,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周围人的反应。
“外人又如何?你是我的夫君,我疼自家的男人,谁敢乱嚼舌根?”
柳如眉轻笑一声,不仅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将五指探入云舒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冷彻骨髓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横劈下来。
云舒打了个哆嗦,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那是二师姐凌霜。
虽然陆恒和苏瑶他们看不见凌霜的剑灵之躯,但作为宿主的云舒,此刻能清晰地感觉到,二师姐正悬浮在柳如眉的身后,那柄霜魂剑的虚影几乎要贴到柳如眉的脖子上了。
【放手。】
凌霜清冷如冰的声音直接在云舒识海中炸响,带着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柳如眉,你逾矩了。】
云舒夹在两人中间,左手是被柳如眉握住的温软,背脊是被凌霜锁定的冰寒,这种冰火两重天的修罗场让她想哭的心都有了。
“二师姐,冷静……冷静点,三师姐只是……”
云舒在心里疯狂呐喊,试图安抚那位正处于暴走边缘的剑灵。
可柳如眉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针对自己的锐利剑意,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她拉着云舒,步态优雅地走向不远处还处于震惊状态的陆恒与苏瑶。
陆恒此时正执剑而立,虽然极力保持着玄天宗真传弟子的从容,但看向柳如眉的眼神里写满了忌惮。
他原本以为这位柳仙子只是音律造诣高深,却没料到她单手护着一个修为低微的“书生”,竟能如此轻易地镇压紫瞳灵狮。
“陆道友,苏姑娘。”
柳如眉停下脚步,另一只手在储物袋上一抹,取出三株流光溢彩的千年份灵草,随意地递了过去。
“先前说好的报酬。若非玄天宗的两位在一旁掠阵,我家夫君胆子小,怕是要被这大猫吓坏了。”
这话说的,简直让云舒想一头撞死在紫瞳灵狮身上。
陆恒愣了愣,看着那几株在外面足以引发一场小型宗门战争的极品灵药,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千年灵药送得像路边的野草一样随意,更何况,他刚才根本没帮上什么忙。
“柳仙子客气了,陆某汗颜,并未出多少力,这药……”
“拿着吧,我不喜欢欠人情。”
柳如眉淡淡地打断了他的客气,语气虽然温和,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疏离。
苏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一双剪水秋瞳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先是看了看那几株灵草,随后目光又忍不住落在了被柳如眉紧紧牵着的云舒身上。
在玄天宗,她苏瑶是众星捧月的小师妹,师兄们虽然对她宠爱有加,但也多是礼法之内的呵护。
可眼前这个叫“云书”的少年,修为明明只是筑基初期,却能被这样一位风华绝代的金丹境(她感知的伪装修为)仙子如此不计代价地护在怀里,甚至连采个药都要牵着手……
“云书公子……真是好福气。”
苏瑶轻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竟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
这种被全心全意、近乎偏执地偏爱着的感觉,对她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羡慕他做什么?”
陆恒收起灵药,看着苏瑶那副失神的样子,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地低声道:
“修仙一途,终究要靠自身实力。这种靠女子庇护的小白脸,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里,怕是走不远。”
他虽然感激柳如眉的分药之举,但对云舒这种“吃软饭”的行为,骨子里还是带着一种名门正派天才的鄙夷。
不远处的阴影里,赵猛等一众散修更是酸得牙都要掉了。
“呸!真是世风日下!”
赵猛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盯着云舒那张清秀的脸,恨不得瞪出两个窟窿来。
“老子在刀口上舔血,连根百年参都见不到,这小白脸倒好,躲在女人身后,千年灵药随便拿,还有仙子倒贴牵手!”
“谁让人家生了一副好皮相呢?这年头,修得好不如长得好,你看那柳仙子,眼珠子都快粘在那书生身上了。”
“等着吧,这种靠脸吃饭的废物,进了核心遗迹,那阵法禁制可不看你脸白不白。到时候柳仙子一个护不住,他保管被绞成碎肉!”
这些酸腐的话语一字不落顺着风飘进了云舒的耳朵里。
云舒低着头,心里暗暗吐槽:大哥们,你们以为我想吃这软饭吗?这碗软饭里藏着刀子啊!
她能感觉到,随着这些流言蜚语的扩散,识海里二师姐的剑意已经快要把她的神魂冻成冰雕了。
【小白脸?】
凌霜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弧度。
【小九,看来你很享受这种被她牵着游街的感觉?】
“没有!绝对没有!二师姐你听我解释,我这是为了维持人设啊!”
云舒在心里哀嚎,手心由于紧张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却被柳如眉握得更紧了。
柳如眉似乎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她甚至还挑衅般地侧过头,在云舒耳边轻声问道:“夫君,他们说你是小白脸呢,你生气吗?”
那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云舒半边身子都麻了。
“三师姐……咱们快走吧,遗迹要紧。”
她几乎是哀求着开口,再待下去,她怕二师姐会忍不住直接现身把这幽谷给拆了。
柳如眉见好就收,她也知道凌霜的脾气,若真把这位二师姐惹毛了,在这秘境里打起来,对云舒的安全确实不利。
她转过身,对陆恒微微颔首,算是作别。
随后,她牵着云舒,在那一众嫉妒、鄙夷、羡慕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朝着幽谷尽头的紫色雾霭深处走去。
穿过最后一层薄薄的灵压屏障,眼前的景色骤然一变。
先前那生机勃勃的药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荒原,以及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大古老石门。
石门呈青灰色,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干枯藤蔓,每一块石砖都透着沧桑的古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门正中央那一道不断旋转的紫色漩涡,无数复杂的符文在漩涡边缘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阵法波动。
柳如眉终于松开了云舒的手,但并未远离,而是并肩站在她身侧。
虚空中,一道近乎透明的清冷身影悄然浮现,凌霜立在云舒的另一侧,手按长剑,眼神冰冷地盯着那座石门。
除了云舒,没人能看到这位二师姐此刻那副想杀人又得憋着的别扭表情。
“这就是核心遗迹的入口了。”
柳如眉收起了先前的玩闹之色,右手按在碧玉笛上,指尖有节律地敲击着笛身。
“这上面的禁制符文……有些古怪。不像是正统仙门的手段,倒透着一股子阴冷的邪气。”
云舒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凭借着“唯见之瞳”的特殊感知,她看到的不仅仅是那些跳动的符文,还有那一缕缕缠绕在石门缝隙中的、如墨汁般浓稠的黑气。
那些黑气在紫色漩涡的掩盖下,正缓缓蠕动着,仿佛有什么活物正躲在石门背后,窥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入的闯入者。
“确实不对劲。”
云舒眉头紧锁,这种气息,和她记忆中静虚山灭门之夜留下的那种妖异感觉,隐隐有着某种重合。
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拇指的指腹,低声道:“三师姐,这石门上的符文……似乎在吸收周围的灵力。”
凌霜此时也开口了,声音清冷如霜。
【这是‘血煞锁灵阵’的变种。需要特定的引子才能开启,否则强行破阵,会引发整个秘境的崩塌。】
她看向云舒,眼神中透着一丝审视。
【小九,用你的眼睛仔细看,这阵眼的流向在哪里。】
云舒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双目之中隐隐有金芒流转。
在她的视野里,那些繁复的符文开始剥落表象,露出一条条如同血管般的灵力通路,而所有的通路,最终都汇聚到了石门左下方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梅花状凹槽处。
“在那儿。”
云舒指了指那个位置,声音微沉。
“但那个凹槽……好像需要什么东西填补进去。”
柳如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碧玉笛。
“梅花状……”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此时,身后的紫色雾霭中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显然是陆恒等人也摆脱了散修的纠缠,赶了过来。
“走,在他们过来之前,先弄清楚这禁制的规律。”
柳如眉低喝一声,带着云舒快步走向石门阶梯,三人的身影在古老石门的阴影下,显得渺小而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