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一家人刚放下碗筷,餐厅里的暖光还笼在每个人身上,碗碟间残留的饭菜香混着淡淡的茶香,是那种让人犯困的饱足感。
南宫婉宁便擦了擦手,语气自然又温柔,对着三个女儿开口叮嘱日常。
“明天一早就要去学校了,东西我都帮你们收拾好了。”
她先看向龙汐月,语气熟稔:“你在学校多照顾着两个妹妹,别总贪玩。”说到“贪玩”两个字时,她微微加重了点语气,显然是知道这个大女儿什么德性。
又转向龙昭夜,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那一下点得并不轻,昭夜的脑袋跟着往后仰了仰,像颗被弹中的果子:
“你不许再上课偷偷打闹,认真听讲,放学早点跟姐姐们一起回家。”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龙沐晞身上,声音放得更柔:
“晞儿你刚回来,不用有压力,跟着姐姐们一起,明天去复读班好好适应就行。”
龙汐月本来还漫不经心听着,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脚尖轻轻晃着,只当是平常的开学叮嘱。她甚至在母亲说完“别总贪玩”时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我什么时候贪玩了?
可听到复读班三个字时,她脚尖一晃就停住了,眉头轻轻一蹙,脸上的随意瞬间收住,直接看向母亲,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妈,你刚才说……复读班?什么复读班?我们为什么要去复读班?”
她问这话时,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龙汐月一问出口,龙擎苍先是一愣,跟着皱起眉,下意识转头看向南宫婉宁,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询问。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连茶凉了都没察觉。
“怎么回事?你跟孩子说什么了?”
南宫婉宁也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困惑又茫然的神色。她轻轻蹙着眉,看向龙汐月,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说话,嘴唇翕动了两下,像一条搁浅的鱼。
那神情分明是在说:我什么也没说啊……
就在气氛有点微妙的时候,一直乖乖坐着的龙昭夜忽然仰起小脸,腮帮子还鼓着,嘴里最后一口饭刚咽下去。她脆生生开口,帮着解释起来:
“五姐,你在说什么呀,我早就觉醒异能啦,不用去普通班级等统一觉醒,直接可以跟着姐姐们一起上课。但是五姐你之前异能觉醒失败了呀,争取到了重读一年,只能去复读班才行。妈妈说我们三个姐妹要一起上下学,互相有个照应,所以六姐也要跟我们一起去复读班读书呀。”
她说得条理清晰,逻辑完整,一口气不带喘的,显然是早就把这件事在心里捋过好几遍。
说完,她还笑嘻嘻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龙汐月一下,一脸天真烂漫:
“五姐,你不会是故意逗我们玩的吧~”
那一下胳膊肘磕在龙汐月肋骨上,不疼,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某个气球。
可一旁的龙汐月却像是没听见妹妹的玩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眼神发直,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仿佛整个世界观被狠狠砸了一下,正在一点点重塑、崩裂又重组。
她一动不动,脑子里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在反复回荡,像卡了带的录音机:
异能觉醒失败……复读班……异能觉醒失败……复读班……
什么叫……异能觉醒失败?
什么叫……她要去复读班?
她甚至连思考都变得迟钝,只呆呆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抠着,抠得指甲都泛了白。
只过了片刻,龙汐月眼底的茫然才一点点散去,思路渐渐清晰。
她猛地反应过来——
所以……她今年十九岁,早就不是应届生了。
她是个,复读生。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透心凉。
一旁的龙擎苍见女儿眉头紧锁,一副冥思苦想又凝重的模样,下意识以为她是嫌弃复读班的名头,怕被人看轻。
他立刻温和地开口宽慰道,语气温厚又体贴,还顺手把自己那杯凉透了的茶推到一边:
“月儿,别往心里去。其实复读班和普通班的师资是一样的,是为了给前年没发挥好的孩子一个机会,你要是实在不适应,家里也不逼你,大不了就挂个名在家休养一阵,什么时候想通了再去都行。”
他说这话时,还特意用了个“没发挥好”这种委婉说法,生怕戳到女儿痛处。
龙汐月闻言,飞快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连忙收敛神色,找了个借口圆过去。她甚至还顺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假装自己很淡定——但那杯茶是龙擎苍推过来的,早就凉透了,她喝了一口差点没呛住。
“爸,我不是在意这个。我是在想……沐晞刚回来,她的异能评测都还没做,直接就进复读班,我怕教学进度跟她不匹配,才多问了一句。”
她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南宫婉宁将龙汐月的神色看在眼里,只当她是在为刚归家的妹妹操心,柔声接过话:
“理论功课在家随时都能补,异能修行本就重在实践。我只是放心不下你们三个,才想着让你多照拂着妹妹们,三人一起,彼此也能有个依靠。”
她话音微顿,又轻轻笑了笑,带着几分不舍打趣道:
“其实妈也舍不得你们三个离家,可外面的世界不比家里,处处藏着凶险,有些事你们迟早要学着面对,妈这样安排,也算是……换一种方式护着你们。”
龙汐月脸颊微微发烫——那是心虚烧出来的热度——有些不好意思地连忙应声:
“妈,是我想多了,是我的不是。”
她不再多言,安静听着父母继续说话,但眼珠子转了两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众人话音落下,龙擎苍略一点头,顺着刚才的话自然接了下去,沉声叮嘱道:
“进了学校,万事以安全为先,不该凑的热闹别凑,不该碰的东西别碰,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第一时间联系家里……”
他絮絮说了一堆注意事项,从“别跟同学打架”说到“食堂饭菜不合胃口也别饿着自己”,事无巨细得像个老妈子。末了从怀中取出三样小巧的护具,分别递到三个女儿手里。
“拿着,这是灵安护戒,自动抵御灵凝十阶以下的一切异能与物理攻击,一旦遭遇致命危险便会自主触发,持续护持半个时辰以上,危急关头能保你们一命。”
三姐妹各自接过戒指,放在指尖细细打量了一番。
素净的戒身透着淡淡的灵光,并不张扬,却让人心里莫名安定。龙昭夜拿到手就直接往大拇指上套——太大了,又换到食指——还是大,最后发现只有无名指合适,嘟囔了一句“这戒指是不是瞧不起我的手指”,被南宫婉宁瞪了一眼才老实。
龙沐晞把戒指握在掌心,那点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肤渗进来,像是一颗定心丸。
又听父母絮絮叮嘱了几句,三人齐齐应下,便相继起身,各自回了房间。龙昭夜上楼时蹦蹦跳跳,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龙汐月跟在后面喊了一声“你能不能消停点”,昭夜回了一声“不能”,跑得更快了。
一夜静谧,只等天明,奔赴全新的求学之路。
三人的身影刚消失在楼梯口,楼梯上的脚步声还没完全散去,南宫婉宁弯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她动作轻柔,把碗碟叠在一起,指尖捏着瓷器的边缘,像往常一样细致。
不过片刻,一声压抑的闷咳骤然响起。
那声音很轻,像是被人硬生生捂住了嘴,只漏出一丁点动静。
一缕猩红从她唇角溢出,落在干净的桌面上,刺目得惊心。那红色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像一朵开得太急的花。
她身子猛地一软,双膝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匍匐下去,掌心紧攥的那枚碎了一角的暗纹玉佩,也“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裂成了几截。碎片蹦出去老远,有一片骨碌碌滚到了桌脚边。
听到那声异样的响动,龙擎苍正低头整理着文件——其实也没在整理,就是在发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饭桌上孩子们的脸——心下一沉,猛地抬头。
只见妻子浑身脱力地匍匐在地,唇角尚染着未干的血迹,惨白的脸色里透着一股绝望的虚透。她的手指还在微微痉挛,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
龙擎苍心头一紧,一把将南宫婉宁揽住。他的动作又快又稳,一边稳稳托住妻子下坠的身体,一边双掌抵住她的后背,一股精纯的灵力缓缓输进去,强行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气脉。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而他目光一转,死死盯住地上那摊碎裂的暗纹玉佩——
那是南宫家传的本命镇伤玉,是她为了护住体内翻腾的气血,强撑着不让灵力崩毁才一直佩戴的。此刻它碎成了几片,躺在地板上,灵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一只终于闭上了的眼睛。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小指粗细、莹白如月华的玉瓶,拔开瓶塞时手指微微发抖,差点没拿稳。一滴清润莹亮的液体缓缓悬在半空,带着淡淡的清冷辉光,像一颗凝固的泪。
他小心托起妻子的下颌,那下颌骨硌得他手心发疼——她什么时候瘦成这样了?他轻声道:“宁儿,张口。”
那滴月魄凝息露轻轻落入她口中,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柔和的力量,顺着喉间缓缓沉入心脉。
不过瞬息,她体内狂乱溃散的灵气便被强行安抚下来,唇角不再溢血,苍白的面色也稍稍回了一丝浅淡的血色——那血色很淡,像兑了水的胭脂,但至少有了。
龙擎苍见她缓过劲,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压不住的后怕与心疼。他放轻了动作,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沉,带着几分克制的质问:
“你明明早就觉得不适,为什么一直瞒着我?硬是要在孩子面前装得若无其事……你知不知道,刚才我有多怕?”
他说到最后,嗓音有点哑。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一百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后背发凉。
南宫婉宁轻轻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眸里带着一丝浅浅的歉意,可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不想……让孩子们看出来。”
她声音依旧轻弱,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们明天就要去学校了,我不能在这时候,让她们心里装着事,更不能……让她们替我担心。”
她说这话时,眼睛还望着楼梯口的方向,望了很久。
话刚说完,南宫婉宁眉头猛地一拧,胸口又是一阵闷痛,下意识捂住心口,气息又乱了几分。她的手指攥着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龙擎苍一看她这模样,心瞬间揪紧,方才那点质问的火气全散了,只剩满心懊悔。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都什么时候了,还跟她吵?
他放软了声音,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凌乱的发,那几缕发丝被冷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他的语气轻得怕惊到她:
“是我不好,我不该怪你……可宁儿,你记着,你不是一个人扛着。你是我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我们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哑,带着藏不住的惶恐。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要是没了你,我真的会疯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得像一座山。
南宫婉宁听着他近乎哽咽的话,眸底微微一热,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垂眼帘——她向来不太习惯他这么直白——随即又慢慢舒展开,透出几分释然的温柔。
她本就是将死之人,命数早该尽了。
能撑到看着六个孩子一天天长大,能等到亲生女儿龙沐晞平安归家,她已经赚够了,心满意足。
她轻轻抬手,虚弱地碰了碰他的手臂,那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声音也轻得像一片飘落的花瓣:
“我没事的……别这样。我只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孩子们不用为我牵挂,安安心心走她们自己的路,就够了。”
可龙擎苍听着她这番近乎交代后事的话,心口猛地一抽,一股刺骨的后怕瞬间攥紧了他。他仿佛已经看见她躺在那张床上,再也不会睁眼的模样。
他慌忙握住她微凉的手,那手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语气急得近乎失态,却又拼命放轻,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起誓:
“不准说这种傻话……我不许。不管是什么伤,不管多难,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治好你,你一定要等我,必须等我。”
话落,他眼底骤然炸开浓烈的懊悔与狠戾,指节攥得发白,声音沉得发颤,字字都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若不是当年那群寂血教杂碎暗中偷袭,对你下了那般阴毒的诅咒,你怎么会从那天起,就被一点点抽走生机……”
他说到“寂血教”三个字时,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像咬碎了一嘴的玻璃渣。
南宫婉宁瞧着他满身戾气又强忍担忧的模样,不顾胸口阵阵滞闷,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气息微弱却异常平静地安抚:
“别这样……我这点状况,和当年三大基地受的重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苍白的唇微微扬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薄,却很真,试图让他宽心:
“自从那一战之后,寂血教就再没露过踪迹,这不已经说明,我们赢了吗?别再揪着过去不放了……”
龙擎苍看着她明明虚弱到极致,还在强撑着安慰他,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刺激她的话,立刻将她轻轻揽紧,掌心贴住她后背,精纯厚重的灵力缓缓淌入,一点点压住那道噬生血咒的躁动。他能感觉到那股诅咒的力量在反抗,像一头困兽在挣扎。
他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声音放得极低、极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我不说了,你别再费神。你只管安心歇着,别的都交给我。不管这诅咒有多复杂,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找到破解之法。”
他垂眸,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一字一顿,郑重得像是在以道心起誓:
“你一定要等我。为了我,为了孩子们……再等等我。”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动作是无意识的,却一下又一下,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待南宫婉宁的气息彻底平稳下来,紊乱的灵力也被暂时压制,龙擎苍才小心翼翼、轻柔地将她横抱起来。
他步伐放得极慢、极稳,生怕颠簸半分。路过那几片碎玉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却没停。一路将她抱回卧室,再缓缓俯身,把她轻放在柔软宽大的床上,替她掖好了被角。
他掖被角的动作很仔细,把四个角都塞得服服帖帖,像是怕有风钻进去。
望着眼前温柔细致、寸步不离守着自己的丈夫,南宫婉宁纵然心口阵阵钝痛,心底却漫开一片滚烫的暖意。
能嫁给他,能守着七个渐渐长大的孩子,能拥有这样一段安稳时光……
这一生,她已是圆满无憾。
过往的恩怨与伤痛,仿佛都在这一刻,轻轻落了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