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一栋气派又内敛的独栋别墅便出现在眼前。暮色为它镀上一层柔光,那些精雕细琢的线条在暗色中愈发沉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归人。
龙沐晞还在怔怔望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摩挲。车身已然轻轻一停,那一声微不可察的刹车响,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龙擎苍率先推门而下,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清脆又利落。他绕到后座为她打开车门,声音温和得如同一杯刚好入口的茶:
“到了,沐晞,我们到家了。”
她抬眼望去,铁艺大门后花木葱茏,熟悉的别墅静静伫立在暮色里。晚风拂过,有什么花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不过片刻车程,她已从街头,重回这座承载了她两世悲欢的龙家大宅。
龙沐晞俯身下车,鞋尖落地的瞬间,膝盖微微发软。她看着熟悉的龙家别墅,心中划过一抹酸涩——自己终于从那可怕的祭坛中回来了。
车子刚停稳,别墅大门便被人轻轻拉开。那门像是早已有人等在门后,屏息听着车声,只待这一刻。
一道温婉却难掩急切的身影快步迎了出来,裙摆轻拂过台阶,带起细微的窸窣声。她眉眼间全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与期盼,步子快得几乎失了往日的从容。
是南宫婉宁。
她一眼便看见了从后座下来的少女,呼吸骤然一滞,眼眶瞬间就红了。那双眼睛里,像是打翻了一整坛陈年的情绪,酸的、暖的、疼的,全涌了上来。
“沐晞……”
一声轻唤,带着几分颤抖,几分失而复得的哽咽,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龙沐晞抬眸望进母亲湿润的眼底。那里面有泪光,有心疼,有压抑太久的思念,还有一种她前世至死都没有见过的情绪——愧疚。
上一世被遗弃在祭坛的剧痛、重生后强压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像决了堤的河,再也拦不住。
她再也撑不住那层平静伪装,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向前,轻轻扑进了母亲怀里。
南宫婉宁立刻紧紧抱住她,手臂用力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她的下巴抵在女儿的发顶,声音哽咽发颤:
“回来了……我的晞儿,终于回来了……”
温热的体温,熟悉的气息,还有母亲身上那抹淡淡的兰花香——真切得让龙沐晞鼻尖发酸。
这一次,她没有被抛下。
她真的,回家了。
少女用力地收紧双臂,将脸颊深深埋进母亲温热的怀抱里。那一瞬,所有的强撑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洇湿了母亲肩头的衣料。
她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紧紧贴着母亲温暖的胸膛,听着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久违的安全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妈……”
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是最真挚的回应。这一声呼唤,穿越了前世的轮回,驱散了祭坛的冰冷,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幼鸟。
南宫婉宁感受到女儿用力的回抱,只觉得一颗心满满当当,快要被这失而复得的幸福填满了。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一下一下,温柔而笃定,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妈在,妈妈在呢,我的乖女儿。”
母女俩相拥了许久,直到风中都有了凉意,才渐渐松开。龙沐晞低头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就在这时,龙擎苍迈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左一右两个身影。他的步态沉稳,却在看向女儿时,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心疼。
他看向龙沐晞,语气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为她引见:
“沐晞,来,见见你的姐姐和妹妹。”
他先指向身旁身姿高挑、俏皮灵动的少女。那少女站姿松散,一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新回家的妹妹:
“这是你五姐,龙汐月。”
随即又看向旁边稍显娇俏、眉眼灵动的女孩。那女孩个头小一些,一双杏眼圆溜溜的,活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这是你七妹,龙昭夜。”
龙沐晞望着眼前两张熟悉的面容,指尖倏地收紧,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前世的恩怨与今生的未知,在心底轻轻翻涌,像两条冰冷的蛇,缠着她的心脏缓缓收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正重新踏入了这个充满秘密与暗流的龙家。
龙昭夜一眼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满是真切的欢喜。
没等父亲把话说完,她就迈着轻快的步子,毫无生疏感地往前一扑,轻轻抱住了龙沐晞。动作自然得像是她们从未分开过,像是她每天都在等这一刻。
少女的声音又脆又甜,满是活力:
“六姐!你终于回来啦!欢迎回家~”
她身上带着干净的朝气,是阳光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抱得软软热热的,全然是家人般毫无防备的亲近,像一只扑进怀里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龙沐晞下意识接住扑进怀里的少女。
怀中人温热柔软,声音清脆明亮,浑身都是鲜活的朝气。
是她的妹妹,龙昭夜。
可下一秒,前世祭坛上那幕血色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冰冷的石台,烛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像活物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个静静躺在她身旁、同样被当作祭品的单薄身影,苍白的面容,再也没有睁开的眼睛。
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瞬间压过了重逢的欢喜。
她抱着怀里笑得干净纯粹的少女,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面上是失而复得的温柔,眼底却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恸与后怕。
她回来了。
可她的妹妹,前世也和她一样,惨死在了那座黑暗祭坛上。
龙沐晞望着怀中人稚气又鲜活的脸庞——那双杏眼弯弯的,笑起来卧蚕软软的,全然不知前世自己曾有过怎样冰冷的结局——心口那阵刺骨的悲恸,一点点化作淬了铁的坚定。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无论那祭坛、那黑暗藏着什么秘密,她都要护住眼前这个人。
她压下眸底所有翻涌的暗流,轻轻收紧手臂,温柔地回抱住龙昭夜。她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妹妹的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果香,声音轻软而平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嗯,我回来了。”
只一句,便将两世的执念,全都藏进了这平静的拥抱里。
一旁的龙汐月也缓步走上前。她走路的姿态很松弛,肩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藏在绸缎里的软剑。眉眼温和,正准备开口和妹妹打招呼。
龙沐晞心口骤然一紧。
眼前的姐姐,眉眼温柔,气质活泼,全然是家人的温和模样。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龙沐晞前世曾觉得那是姐姐最可爱的地方。
可前世祭坛上那冰冷、绝望、形同陌路的画面,却如潮水般狠狠涌上来,与此刻的温暖重叠在一起。
越是温柔,越是刺心。
两种极端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冲撞,像两把锯齿在她神经上来回拉扯。她指尖微颤,竟下意识地往后微缩了一下,脚跟几乎碰到身后的车门,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惶然与畏惧。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怕的,是眼前的姐姐,还是前世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她下意识把怀里的龙昭夜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抓住这世上唯一的暖意。昭夜被她勒得“唔”了一声,却没挣扎,反而乖巧地把脸往她肩窝里蹭了蹭。
望着眼前缓步走近、眉眼温和的龙汐月,龙沐晞脸上勉强扯出一点平静。那笑容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要碎。她的声音轻得发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姐姐。”
只是两个字,已用尽她全部力气,压住眼底翻涌的恐惧与隔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龙汐月瞧她浑身紧绷、像只受惊小兽的样子——微微弓着背,下巴几乎缩进领口里,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警惕又茫然——忍不住弯眼笑了笑。
这个妹妹,怎么跟只被雨淋湿的猫似的,又可怜又可爱。
她语气轻快又元气:
“哎呀,不用这么紧张啦~咱们慢慢熟悉就好,以后有的是时间玩呢!”
说着,她甚至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龙沐晞的发顶。掌心温热,落下来的力道很轻,像拍一朵云。
可听着这样轻快的安慰,龙沐晞心底的后怕却半点没消,反而像根细刺轻轻扎着。
这些温柔的话,在前世听来全是结局的伏笔。每一句“以后”,前世都变成了“再也没有以后”。
她只是僵在原地,抱着昭夜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神色怔怔的,像被人从温暖的梦里猛然拽醒,还没回过神。只轻轻“嗯”了一声,算做回应。
那声“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龙擎苍与南宫婉宁又温声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先进屋”“别着凉”“以后慢慢聊”之类的话。见几个孩子都已见过面,龙擎苍笑着开口:
“好了,都别站在外面了,先进别墅吧,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龙沐晞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她还好好站在那里。
龙沐晞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父母,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还赖着她、一脸鲜活可爱的龙昭夜。昭夜正仰着脸冲她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两世安稳温暖的画面,狠狠撞在她前世血色的记忆上。
她心底那点摇摆尽数散去,只剩下淬得无比坚定的决心。
无论如何,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要护住家人,护住昭夜,更要阻止龙汐月,阻止所有悲剧的发生。
她抱着妹妹,沉默地跟着众人迈步。昭夜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六姐你身上好香”“六姐你头发好长”——她都只是轻轻“嗯”着回应,嘴角却弯了一点极淡的弧度。
她的眼底已没有了茫然,只剩一片沉静的执拗,像暗夜里终于找准方向的一盏孤灯。
餐厅里暖光柔和,吊灯的光晕落在每个人脸上,把轮廓都染得柔和了几分。餐桌上饭菜飘香,热腾腾的白雾从碗碟间升起,模糊了人的眉眼。
南宫婉宁时不时往龙沐晞碗里夹菜,筷子稳准轻,像是怕惊着女儿似的。她语气柔得发暖:
“晞儿,多吃点,看你瘦的。”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落在女儿手腕上,那截腕骨细得让她心疼。
龙擎苍也放下筷子,轻声问着她在外面的起居,句句都是关切。他问得很克制,不像审问,更像是怕漏掉什么细节。连“住的地方有没有窗户”这种话都问得出来,问完自己又觉得啰嗦,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龙昭夜扒着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还不忘凑过来,把自己爱吃的三灵鲜蔬汤推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六姐,这个超好喝,你尝尝!”
她推碗的动作太大,差点把汤溅出来,又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被南宫婉宁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一旁的龙汐月也笑着,顺手帮她把碗边沾到的米粒擦去。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语气轻快自然:
“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龙沐晞看着家人一个接一个往她碗里添菜——母亲夹的、父亲递的、妹妹推的、姐姐擦的——碗里的菜堆得像座小山,连米饭都快看不见了。
心里又暖又涩,像吃了刚出锅的糖糕,烫得舌尖发疼却舍不得吐出来。
她连忙轻声道:
“我自己来就好,不用麻烦……”
话还没说完,南宫婉宁就笑着把一块玉心菜又放进她碗里,轻轻打断她:
“跟妈妈还客气什么,多吃点才有力气,妈看着你吃才安心。”
她说这话时眼神柔得像一汪春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龙沐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低头默默捧着碗,碗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遍全身。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一下,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捧着温热的碗,被一圈暖意团团围住。
一桌子安安稳稳的烟火气——碗筷碰撞的脆响、母亲夹菜时的碎碎念、妹妹吧唧嘴的声音、父亲偶尔插一句的生硬关心——就是她拼了命也要守住的全部。
龙汐月一直默默留意着身旁的龙沐晞。
看她被家人围着关心,耳根微微泛红——那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像被晚霞染过似的——话少又拘谨,一副怯生生又有点羞涩的模样。
她低头扒饭时,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偶尔抬眼偷看身边的人,又飞快地缩回去,像只探头探脑的小兔子。
龙汐月在心底轻笑一声,只当是妹妹常年在外,突然回家有些放不开。
这么安静又软乎乎的妹妹,还真是少见。
像一颗裹着糯米纸的糖果,不知道剥开来是什么味道。
龙汐月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暗暗打定主意:
以后有空,一定要多逗逗她,看她脸红局促的样子,肯定特别好玩。
想到这里,她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像只盯上毛线团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