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枕月视角
十月的最后一周,空气里的凉意变得明显起来。早晨出门时,需要在校服外套一件薄外套,呼吸时能看见淡淡的白气。校园里的香樟树依旧绿着,但那种绿似乎沉郁了些,不再有夏日里油亮亮的生机。
我和王晓雨的朗诵比赛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选了一首关于秋天的现代诗,不长,但意境很美。每天午休或者放学后,我们会找间空教室练习。王晓雨负责激昂的部分,我负责柔和的段落,还设计了一些简单的肢体动作和走位。苏晓是我们的“御用观众”,每次练习完都会认真地提意见。
“枕月,你刚才那句‘落叶是秋天寄出的明信片’,声音可以再轻一点,柔一点,想象那是悄悄话。”苏晓捧着我们的稿子,认真地说。
“对对对,要有那种耳语的感觉!”王晓雨在旁边用力点头,然后自己试了一遍,结果因为太刻意,听起来像做贼,我们三个都笑成了一团。
练习虽然辛苦,但很开心。这是一种很具体的、可以一起努力的快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怎么做能让效果更好,也知道身边有两个人为同一件事认真着。这种踏实的感觉,是以前那些需要猜测、需要仰望的时刻里,很少能清晰感受到的。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音乐课,在艺术楼的音乐教室上。音乐教室在一楼,窗户对着一个小花园,能看到已经开始泛黄蜷曲的藤蔓。课上到一半,老师让我们自由分组,准备一个小型的节奏练习展示。
我和王晓雨自然一组,苏晓和另一个女生一组。我们正商量着用什么道具打节奏,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了。是教务处的一位老师,他扫了一眼教室,然后对音乐老师示意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音乐老师点点头,看向我们:“一班的同学来拿艺术节报名表,我放在办公室了。王晓雨,佳枕月,你们不是也要参加朗诵比赛吗?顺便带这位同学去一趟办公室拿表格吧,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
我和王晓雨应声站起来。这时我才看见,跟在教务处老师身后走进来的,是李婷。她穿着浅米色的针织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她看起来有些局促,目光迅速扫过教室,在看到我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垂下眼帘,手指捏紧了文件夹的边缘。
“走吧。”王晓雨小声对我说,然后扬起一个笑脸,对李婷说:“同学,跟我们走,办公室很近。”
“谢、谢谢。”李婷的声音很轻,跟在王晓雨身后半步。
我走在王晓雨另一边。去办公室的走廊不长,但很安静,只有我们三人的脚步声。王晓雨试图活跃气氛,回头问李婷:“你们一班也报名艺术节了啊?是什么节目?”
“是……是古典乐器合奏。”李婷小声回答,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有古筝,琵琶,还有……笛子。”
“哇,听起来就很厉害!”王晓雨赞叹道,“你们班真是人才济济啊,什么都会。”
李婷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脸颊似乎有些泛红。她走路的姿势很小心,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默默走在旁边,没有插话。李婷还是那么安静,甚至比小学时更安静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紧绷的气息围绕着她,尤其是在刚才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是因为琉夏吗?我想起王晓雨之前的八卦。这个念头让我的心情有些复杂,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荡开几圈微澜,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到了办公室,音乐老师果然把一叠表格放在了桌上。王晓雨拿起我们班的朗诵比赛报名表,李婷也找到了她们班的乐器合奏报名表。她拿起表格,仔细对折,放进文件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好了,我们回去吧。”王晓雨说。
回去的路上,气氛依旧安静。走过一个转角时,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是周静。她手里拿着一沓卷子,走得很快,看见我们,特别是看到李婷,停了下来。
“李婷?”周静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郑老师刚还在找你,说上次的作文分析让你拿过去。”
李婷的身体似乎轻微地僵了一下。“我……我来拿艺术节报名表。马上就去。”她的声音更低了。
“哦,那你快点。”周静点点头,又对我们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抱着卷子匆匆走了。
王晓雨好奇地看了一眼周静的背影,又看看李婷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色,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看吧,我就说一班压力大,老师找得跟催命似的。”
我没说话。我看着李婷。她低着头,快步走在前面,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音乐教室门口。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下,才推门进去,把表格交给了音乐老师,然后低声解释了一句什么,音乐老师点点头。
整个过程中,她的背挺得笔直,但肩膀线条是紧绷的。那是一种我熟悉的紧绷——是面对自己在意的事物时,那种生怕出错、全神贯注的紧张。只不过,我以前紧张的对象是琉夏,是那些怎么也解不开的数学题。而李婷现在紧张的,似乎是老师的召唤,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下课铃响了。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主教学楼。走出艺术楼时,傍晚的风带着明显的寒意吹来,我拉紧了外套的拉链。
“天真是冷了。”王晓雨搓了搓手,“晚上去吃关东煮吧?热乎乎的。”
“好啊。”苏晓立刻响应。
“枕月,一起?”王晓雨碰碰我。
“嗯,好。”我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教学楼一楼东侧。一班的窗户里,灯已经亮了。这个时间,他们可能还在上课,或者是在自习。李婷现在应该已经坐在教室里了吧,面对着郑老师,或者……面对着琉夏。
那个安静的,总是微微低着头的侧影,和我记忆里另一个挺直的、沉静的侧影,在某些瞬间,似乎有了一种模糊的重叠。我们都曾站在那个人的世界之外,小心翼翼地张望过。
但不同的是,我现在已经转过身,走进了另一片同样喧闹、但温度更真实的灯火里。而李婷,似乎还停留在那片清冷而耀眼的光晕边缘,被那光芒照得脸色苍白,指尖冰凉。
“走啦!发什么呆,冻傻了?”王晓雨挽住我的胳膊,把一股鲜活的热气带过来。
“没有,走吧。”我收回目光,跟上她们的脚步。
傍晚的空气确实很冷,但王晓雨和苏晓一左一右挨着我,手臂贴着手臂,传来温暖的体温。我们讨论着要去哪家店,吃什么口味,笑声在渐浓的暮色里散开,驱散了那股从艺术楼带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凉意。
手腕处空荡荡的,被风吹得有些冷。我索性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口袋里,是今天音乐课上用的一对沙锤,塑料的外壳摸起来光滑微凉。我握紧了它们,粗糙的颗粒感透过塑料传来,有些扎手,但也是一种实在的、属于“此刻”的触感。
琉夏视角(我)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但郑老师临时加了一节小课,讲上周模拟卷的几道典型错题。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郑老师清晰快速的讲解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暗得比平时早,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看样子晚上可能会下雨。
讲完题,离放学还有十分钟。郑老师把上周的作文本发下来,让课代表——李婷,把几篇需要重点修改的作文的作者叫到办公室。李婷接过名单,小声应了,然后站起身,开始轻声点名。被点到名字的同学陆续站起来,跟着她走出教室。
我继续整理刚才的笔记。郑老师拓展的两种解法都很有价值,需要分别归类到不同的题型本里。正写着,周静用笔帽轻轻敲了敲我的桌沿,把一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推过来,指了指其中一行,用口型问:“这里,等价无穷小替换的前提,是这样理解吗?”
我看了看,点头,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更严谨的表述。她看明白了,也点点头,把草稿纸收回去,继续演算。
放学铃响时,郑老师刚好结束补充讲解。大家开始收拾书包。我检查了一下今天的作业清单,确认没有遗漏。周静走过来,说:“刚才李婷好像被郑老师叫去办公室了,现在还没回来。艺术节的报名表是不是在她那儿?明天截止了。”
我想起早上郑老师提过一句,让李婷记得去领报名表。“应该是。”
“那我去办公室看看,顺便问问作文的事。”周静说,“一起?”
“好。”我合上书。报名表需要尽快拿回来登记,以免耽误。
我们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有不少放学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松弛下来的躁动。去办公室要经过中庭,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寒气,瞬间穿透了单薄的校服外套。我下意识地拉高了外套的拉链。
“真冷。”周静也缩了缩脖子,“感觉要下雨了。”
走到办公室附近,正好看见李婷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文件夹和几张纸,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白一些,嘴唇紧紧抿着。她低头走着,差点撞上我们。
“李婷?”周静叫住她。
李婷猛地抬头,看见是我们,尤其是看到我时,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周静同学,琉夏同学。”她小声打招呼。
“艺术节报名表拿到了吗?”周静问。
“拿、拿到了。”李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周静。
“郑老师找你说作文的事?”周静接过表格,随口问。
“……嗯。”李婷的声音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老师说……有几处立意可以再深挖……”
“正常,郑老师要求高。”周静不以为意,快速扫了一眼报名表,“行,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教室吧,外面冷。”
“好。”李婷点点头,抱着文件夹,匆匆从我们身边走过,脚步有些快,像要逃离什么。
周静看着她的背影,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把报名表递给我:“喏,登记的事就交给你这个学委了。我得赶紧回去了,我妈今天炖了汤,让我早点回家喝。”
“嗯,明天给我名单就行。”我接过表格。
和周静在教学楼门口分开。我独自走回教室。风更紧了,吹得头发拂在脸上,有点痒。我抬起手想把头发别到耳后,手腕从袖口露出,那圈编织物被风吹得冰凉,粗糙的纤维蹭着皮肤。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值日生在做最后的打扫。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拿出班级名单,开始登记艺术节报名信息。乐器合奏,名单上有五个人,李婷的名字在其中。她的字迹在表格上显得格外工整清秀,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登记完,把表格收好,我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的,雨还没有落下,但空气里的湿冷已经沁入骨髓。路灯提前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朦朦胧胧。
我骑上车,汇入傍晚的车流。冷风迎面扑来,校服的布料被吹得紧贴在身上。我微微低下头,减少风的阻力。手腕搁在冰凉的车把上,那圈编织物随着动作微微摩擦。它一直在这里,像一个安静的、恒定的刻度,标记着时间流逝的轨迹,无论春夏秋冬,无论温暖寒冷。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屋子里很暖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吃饭时,母亲说起天气,说可能要降温,让我明天多穿点。我“嗯”了一声,心里想着明天要记得把更厚的外套找出来。
吃完饭,照例是学习时间。雨终于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完成今天的计划后,我拉开抽屉,将艺术节的报名表复印件放了进去。然后,是今天的数学笔记精华摘要,和一道自认为解法很巧妙的物理题的步骤。
抽屉里的内容又增加了一些。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和那些来自更早时候的、颜色已经不那么鲜艳的旧物放在一起。每一个新的放入,都像在航道的海图上,又标记下了一个新的、微小的坐标。
关上抽屉,锁舌扣合。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淋湿的、泛着朦胧光晕的夜色。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飘过,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寒。
空气确实变冷了。但屋内有恒定的温度,系统在按照设定运行。明天,只需要根据天气变量,调整一下衣着参数即可。其他的,一切照常。
至于那些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那些欲言又止的紧张,那些被雨声模糊的细碎声响……它们都属于系统之外的世界,是无需处理、也无需在意的背景噪声。
我的频道里,只需要接收清晰的指令,处理明确的数据,然后,朝着既定的方向,平稳运行。窗外的风雨,不过是航道上前方一片需要穿过的、寻常的低温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