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枕月视角
期中考试像是悬在头顶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要落下来了。空气里的凉意仿佛都染上了复习资料油墨的味道。五班教室里,课间追逐打闹的少了,趴在桌子上补觉或者对着书本念念有词的多了。就连一向活跃的王晓雨,这几天也收敛了不少,经常皱着眉和一道数学函数题较劲。
“啊啊啊,要疯了!为什么会有反函数这种东西存在!”她第N次哀嚎,把脑袋磕在摊开的练习册上。
“我看看?”苏晓凑过来,指着题目,“你先把这个式子整理一下,把y用x表示出来……”
我咬着笔杆,看着自己面前的英语错题本。时态,语态,虚拟语气,一个个红叉像小小的警示灯。以前遇到不会的,我可能会焦虑,会下意识地想,如果琉夏在,她会怎么讲。现在这个念头还是会冒出来,但就像水面上泛起的一个气泡,噗,很快就自己破了。我知道,指望不上,也没必要了。
“枕月,这个语法点你再给我讲一遍呗?”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指着试卷上的一道题。
“好,我看看。”我收敛心神,凑过去。是宾语从句的语序问题。我尽量清晰地解释了一遍,看她还是有点懵,又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结构图。女生恍然大悟,连连道谢。
“可以啊,佳老师!”王晓雨抬起头,冲我挤挤眼。
“少来。”我拍了她一下,心里却有点小小的、踏实的成就感。原来,我自己也能把这些磕磕绊绊的东西弄明白,还能讲给别人听。不需要总是仰望谁,等待谁的解救。
放学后,我们三个没急着回家,而是约着去了学校附近的肯德基。临窗的座位,窗外是匆匆的行人和被风吹得打旋的落叶。我们点了薯条和热饮,把书本和卷子摊了半张桌子。
“我们划一下重点吧,互相抽查。”苏晓提议,她是我们之中最稳的一个。
“同意!先从我最弱的政治开始!”王晓雨一脸视死如归。
我们拿出各科的笔记和提纲。政治的概念,历史的年份,地理的地图,英语的单词……声音压得很低,但很认真。不会的,互相问;记混的,互相纠正。薯条慢慢变凉,可乐里的冰块融化,窗外的天色也一点点暗下去。
“我觉得我这次数学及格有望了。”王晓雨合上数学书,长舒一口气,虽然眼睛里还有血丝,但亮晶晶的。
“我也是,感觉好像……没那么慌了。”我吸了一口冰可乐,甜中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不是因为复习得多充分,而是因为这种“一起面对”的感觉,把那种孤身一人被考试巨兽追着的恐慌冲淡了很多。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走吧,再不回家我妈要发寻人启事了。”苏晓笑着开始收拾书包。
走出快餐店,深秋的夜风立刻包裹上来,冷得我们同时缩了缩脖子。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加油!”在路口分开时,我们三个用力地互相击掌,手掌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带着一种幼稚又真诚的鼓舞。
回家路上,我独自走着。路过灯火通明的市图书馆,脚步顿了顿。巨大的玻璃窗里,阅览区坐满了人,大多埋着头。我忽然想,琉夏会在里面吗?大概不会。她应该在家,按照她精确到分钟的计划表,进行最后的梳理。她的复习,大概是静默的、高效的,像一台精密仪器进行自检,不需要外界的嘈杂和互相打气。
我继续往前走。手腕露在冷风里,有点冰。我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里面一颗王晓雨刚才塞给我的水果糖。糖纸硬硬的,带着棱角。
考试那两天,天气阴沉,但没有下雨。校园里弥漫着一种肃穆的安静。我坐在五班的考场里,手心微微出汗,但呼吸平稳。铃声,发卷,填名字,审题,动笔。会的,谨慎作答;不会的,尽量写上步骤。时间在笔尖下流淌,时而顺畅,时而滞涩。交卷,离开,准备下一场。
在走廊里,偶尔会看到一班的学生。他们大多行色匆匆,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刚刚经历的只是一次寻常练习。我没有看到琉夏。但我想象得出她的样子,应该也是一样的平静,或许在交卷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对完了答案,开始评估下一科的准备了。
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时,天光居然透出了一点稀薄的晴意。教学楼里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解脱和懊恼的声浪。我和王晓雨、苏晓在约定好的地方汇合。
“终于解放了!”王晓雨大喊一声,用力伸了个懒腰,好像要把这几天的疲惫全部甩出去,“我要睡他个天昏地暗!”
“对对对,还要把落下的漫画补完!”苏晓也笑着说。
“我们去吃麻辣烫吧?庆祝劫后余生!”我提议。
“好主意!”
我们笑闹着,随着人流向校门口涌去。空气依然是冷的,但心里却像揣了一个小小的、暖洋洋的火炉,那是考试结束的松弛,更是和朋友在一起分享这松弛的快乐。
路过光荣榜,上面期中考试的成绩和排名大概要过几天才会贴出来。我瞥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布告栏,心里异常平静。无论结果如何,我知道我已经尽力了,而且,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手腕处空空荡荡,但插在口袋里的手,握着那颗还没拆开的水果糖,糖纸的棱角抵着掌心,有点疼,但也是一种鲜明的、属于“此刻”的触感。
琉夏视角(我)
期中考试是系统运行中的一个既定节点,一次全面的压力测试和性能评估。考前一周,我按照既定预案,调整了时间分配。新课预习暂停,作业只完成必要部分,绝大部分精力用于对上半学期知识体系的回溯、整合与薄弱环节针对性强化。
错题本被翻到边缘起毛,重点题型在草稿纸上反复推演至形成肌肉记忆。郑老师发的补充拓展题,有选择地攻克了与核心考点关联最紧密的部分。语文的古诗文默写和文学常识,英语的高频词汇和语法难点,政史地的知识框架图,都像数据一样被分门别类,有序输入、存储。
考试本身,只是输出和检验的过程。考场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监考老师轻缓的脚步声。题目一道道呈现,大脑像一台调试良好的扫描仪,快速识别题型,调用对应的解题模块。计算,推导,选择,表述。时间被均匀分割,分配给每一道题目,预留出最后的检查空档。
没有紧张,只有全神贯注的平静。就像运行一个设计好的程序,每一步都有迹可循。遇到卡顿,短暂停顿,切换思路,重新分析约束条件,排除,选定。过程平稳。
考完最后一门,合上笔盖,整理好文具。走出考场时,走廊里已经充斥着嘈杂的声浪,大部分面孔上写着放松、兴奋或沮丧。这些强烈的情绪信号像突然调高的环境音量,有些刺耳。我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穿过人群,回到一班的教室。
教室里人不多,几个同学在低声对答案,声音压得很低。周静坐在座位上,正看着窗外,听到动静回过头。
“考完了?”她问。
“嗯。”我放下笔袋,开始收拾摊在桌面的准考证和草稿纸。
“最后那道化学实验设计题,你写了几种方案?”她走过来,倚在桌边。
“两种。常规加热法和催化剂法。后者需要写清楚催化剂选择和反应条件控制。”我回答,手上动作没停。
“我写了三种,加了个电解法,不过条件没写全,估计要扣分。”她耸耸肩,并不太在意,“郑老师说晚上竞赛小组照常,讲一道新的组合数学题,据说是去年联赛的变形。”
“知道了。”我点头。考试结束,意味着日常节奏立刻恢复。竞赛、新课、新的练习,接踵而至。没有“考后放松”这个选项,系统会无缝切换到下一阶段任务。
放学时,天空依旧是那种沉郁的灰白色,风很冷。我没有和周静同行,她要去买新的演算纸。我独自骑车回家。冷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手腕搁在冰凉的车把上,那圈编织物被风吹得彻底没了温度,只是皮肤上一个熟悉的存在痕迹。
回到家,母亲问起考试,我只说了句“正常”。她不再多问,转身去热饭菜。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很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我脱下外套,洗了手,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像其他人可能那样彻底放空或庆祝,我拿出郑老师昨天发的竞赛新讲义,开始看今晚要讨论的题目。
拉开抽屉,拿草稿本时,目光掠过里面层层叠叠的纸张。期中考试的卷子,过几天会发下来,届时又会有新的、带有红笔批注的纸张需要被仔细分析、订正,然后放入这个抽屉,成为系统记录的一部分,标记着这个节点的海拔高度。
抽屉里的内容,是这条航道上一个个精确的浮标。而考试,不过是两次浮标之间,一次对航线是否偏离的常规校验。校验结束,航道依旧,前方依旧是更深、更静、也更具挑战性的水域。需要关注的,永远是下一个浮标的方向,和下一条需要校准的航线。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在寒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我低下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数学符号上。那些考后的喧哗,人群里释放的热烈情绪,都被隔绝在这方安静有序的书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