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夏视角
竞赛复赛在一所大学附中举行。早晨七点,天已大亮,空气里有种湿润的、青草被切割后的清新气味。学校安排了校车,郑老师带队,参加复赛的十几个人在校门口集合。
周静来得最早,正在和一个男生低声讨论着昨晚最后复习的一道组合极值问题。李婷也到了,她独自站在稍远一点的香樟树下,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低着头默念着什么,嘴唇微微翕动。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是校服外套,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但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都到了?上车。”郑老师没有多余的话,清点人数后率先上了副驾驶。
我们依次上车。周静很自然地坐在我旁边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抽出耳机戴上,闭上眼睛,大概是最后听一段英文演讲保持语感。我靠过道坐下,拿出昨晚整理的、关于数论中同余问题的几个易错点摘要,快速过目。
车子启动,驶入周末清晨空旷的街道。窗外,城市的轮廓在薄薄的晨雾中逐渐清晰。经过一个街心公园时,能看到早起锻炼的老人,和几个穿着鲜艳运动服、正在练习某种舞步的中年妇女。他们的动作缓慢而富有韵律,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那是一种和竞赛、和速度、和最优解截然不同的节奏。
我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中的笔记上。抽象的符号和逻辑关系,比窗外那个缓慢的世界更让我感到熟悉和安全。
到达考点,是一栋肃穆的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其他学校的考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高度浓缩的紧张。有人还在抓紧最后时间翻着资料,有人闭目养神,有人来回踱步。郑老师把我们带到指定的休息室,最后嘱咐了几句考场注意事项和时间分配策略,便不再多言。
李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依旧低着头看笔记,肩膀微微紧绷。周静摘了耳机,检查着文具袋。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易错点,然后合上本子,放回书包。大脑已经进入预备状态,清空杂念,只等待接收和处理即将到来的题目信息。
铃声响起,进入考场。对号入座。试卷发下,快速扫过题型和题量。很好,在熟悉的范围之内。提笔,开始。
时间在高度集中的思维中流逝得飞快。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一道关于函数迭代与周期性的综合题比较棘手,尝试了两种思路都在中途遇到阻碍。停顿三秒,果断切换到第三种基于图像和不动点性质的定性分析,结合不等式放缩,通路渐显。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推导,验证,书写。周围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轻响。这是一个纯粹由逻辑和符号构成的世界,安静,有序,充满挑战却也完全可控。
最后一题答完,距离结束还有十分钟。快速检查了一遍基本信息填涂和前面几道计算题的答案。没有发现明显错误。停笔。
铃声再次响起,结束。起身,交卷,离开考场。走廊里瞬间涌入各种声音——对答案的争论,懊恼的叹气,如释重负的交谈。信息过载。我加快脚步,走向休息室。
郑老师已经等在那里,表情平静。陆续回来的同学聚拢过来,气氛压抑中带着躁动。周静眉头微蹙,似乎在回想某道题的细节。另一个男生正在激动地描述自己最后一道题的解法。李婷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紧抿着,眼睛盯着地面,没有加入任何讨论。
“感觉怎么样?”郑老师问,目光扫过我们。
“还行,最后一题有点绕,但应该做出来了。”周静说。
“我也差不多,就是时间有点紧。”另一个男生附和。
郑老师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先回去吧,好好休息。结果下周会通知学校。”
回程的车上,气氛松弛了一些。周静和那个男生开始讨论刚才没来得及对完的几道小题,语速很快。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大脑还残留着高速运转后的轻微疲惫和兴奋感,像引擎刚刚熄火,余温尚存。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斜前方的座位。李婷依然独自坐着,侧脸对着窗外,一动不动。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突出。她没有参与任何讨论,也没有看任何东西,只是那样僵直地坐着,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车子经过一座跨江大桥。午后的阳光洒在宽阔的江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有货轮缓慢驶过,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江风很大,吹得桥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那是一个广阔、缓慢、充满自然力量的世界。
我的视线从窗外壮阔的江景,移回到李婷僵直的背影上。她与窗外那个缓慢流淌的世界,以及车内这个讨论着题目、虽然疲惫但带着完成挑战后松弛感的小世界,都格格不入。她被困在了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冰冷的夹缝里。
是因为考砸了吗?也许。但这不仅仅是结果。郑老师在车上简单提了一句:“竞赛复赛的选拔标准很残酷,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有些思路,在平时作业里可以拿分,在这里就是无用功。”
无用功。
这个词精准地刺中了什么。我想起她草稿纸上那些被判定为“繁琐”、“不优”的演算,想起她因为紧张和用力而颤抖的手指,想起她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投入了时间,付出了努力,耗尽心神,但只因为她的路径不够“最优”,不够“高效”,结果就可能被全盘否定,连带着她那些笨拙的、竭尽全力的过程,也一并被扫入“无用”的范畴。
我所信奉和追求的“效率”、“最优”、“清晰”,其代价,是否就是如此轻易地将“李婷们”的挣扎和汗水,定义为“无价值”?甚至,是否也在无形中,将我自身某些无法用“效率”衡量的部分,也悄然剥离、遗弃了?
这个念头像江面上掠过的一阵冷风,让我握着书包带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手腕上,编织物蹭过皮肤,传来熟悉的、微凉的触感。
它也是一个“无用”的存在。按照我现在身处世界的价值标准,它应该被摘下,丢弃。可它顽固地留在这里,像一个静默的、来自另一个评价体系的物证。那个体系里,也许“笨拙的努力”、“无目的的温情”、“缓慢的观察”,也拥有它们自己的、无法被“效率”量化的“意义”。
车子驶下大桥,汇入城市午后的车流。周静他们的讨论声,窗外喧闹的市声,重新成为背景音。大脑的疲惫感涌上来,我闭上眼。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动摇,不是否定。只是在那个精密运行的、以“最优解”为导航核心的系统深处,一个关于“价值维度单一性”的疑问,像一粒被江水带上岸的、微不足道的沙砾,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意识最深处的沙床。
它不会改变航向,不会影响速度。但它的存在本身,意味着这片我一直以为绝对清澈、只由逻辑和效率构成的水域,其底部,开始有了极其细微的、来自其他维度的沉积。
佳枕月视角
周末的午后,阳光好得不像话,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里面懒洋洋地跳舞。我趴在床上,面前摊着美术作业——临摹一幅静物素描,苹果和陶罐。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时重时轻。
王晓雨在QQ上狂轰滥炸,发来一堆搞笑视频链接和尖叫鸡表情包,问我下午出不出去玩。我回了个“在画画”,附上作业一角惨不忍睹的苹果照片。
“哇!佳大师!厉害了!”她秒回,附带一排大拇指。
“别闹,画得像被门夹过的苹果。”我实话实说。
“那也比我强!我连圆都画不圆!你慢慢画,画完叫我,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绵绵冰!”
放下手机,我继续跟那个歪扭的苹果较劲。老师说要画出体积感和质感,我努力观察光影,涂涂抹抹,擦了又画。画得并不好,苹果的形状还是有点怪,阴影也糊成一团。但我发现,当我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苹果,试着用线条去“理解”它的轮廓和明暗时,心里那种因为周一要交物理作业而产生的、淡淡的烦躁,好像悄悄溜走了一些。时间变得很慢,很安静,只属于我和纸上这个歪苹果,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汽车鸣笛声。
画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脖子有点酸。我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看着纸上那个最终也没有多像样的苹果,心里居然没有多少挫败感,反而有种……嗯,完成了一件事的、小小的踏实。不管画得好不好,这两个小时,我是认认真真度过的,为了一个具体的、可以看见结果的目标。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消息,问一道数学题的解法。我点开图片看了看,是上周讲过的相似三角形应用,我有点印象。我坐起来,拿出草稿纸,试着把步骤写下来。写写画画,有些地方卡住了,又翻出课本和笔记对照。折腾了十几分钟,总算理出了一个大概的解题过程,拍照发给她。
“好像懂了!谢谢枕月!”苏晓很快回复,“你讲得比老师上课那个跳步的好懂!”
我看着那条回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虽然我知道自己讲得磕磕巴巴,步骤也可能不够简洁,但能帮到朋友,能让别人觉得“好懂”,这种感觉很微妙。它和画完一幅画的那种“完成感”不同,是一种“被需要”和“能给予”的温暖。
原来,除了做一个依赖者、仰望者、追随者,我也可以是一个“完成者”,甚至,一个“帮助者”。虽然我的“完成”可能笨拙,我的“帮助”可能微不足道。
下午四点,我终于放下了笔,宣布投降。苹果还是那个歪苹果,陶罐的透视一塌糊涂。但我不想改了。我拍了张照,难得地发了个朋友圈,没有配任何文字,只加了个[太阳]的表情。
很快,王晓雨点赞评论:“佳大师作品!抽象派!”
苏晓评论:“影子处理得好自然!”
妈妈也在下面评论:“我女儿画的?好看!”
甚至连赵老师都点了个赞。
看着那些小小的红心和温暖的评论,我心里像是被四月午后的阳光晒透了一样,暖洋洋、软乎乎的。我知道她们带着滤镜,带着偏爱,但那种被看见、被肯定的感觉,真实不虚。
我和王晓雨、苏晓约了在甜品店碰头。走在街上,春风拂面,带着花香和暖意。路边的店铺放着轻快的音乐,行人脸上带着周末的闲适。这个世界,热闹,鲜活,充满各种各样微小的、具体的快乐和烦恼。
在路口等红灯时,我无意间抬头,看见马路对面那所著名的大学附中。气派的大门,郁郁葱葱的树木,穿着不同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脸上带着或兴奋或疲惫的神色。我忽然想起,王晓雨早上提过一句,说今天好像有数学竞赛在那里考。
琉夏……会在里面吗?她应该参加了吧。考得怎么样?她此刻,是像周静他们那样,正在兴奋地讨论着题目,还是像平时一样,已经平静地开始了下一项计划?
绿灯亮了。王晓雨拽着我过马路:“快走快走,那家店据说排队很长!”
我收回目光,跟上她的脚步。马路对面那个世界,那些关于竞赛、最优解、顶尖排名的纷争,被车流和人潮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的世界里,此刻最重要的是和朋友分享一碗堆得高高的、淋着芒果酱的绵绵冰,是讨论晚上看什么电影,是抱怨下周又要测验,是计划五一假期短途游去哪里。
手腕空空地晃荡在春风里,很轻快。我不再需要去触摸一个不存在的信物来确认什么。我的手里,握着朋友的胳膊,握着冰淇淋勺,握着画画的铅笔,握着能解出题目的笔。这些触感,真实,具体,带着生活的温度和重量。
至于马路对面那个世界,那个我曾奋力仰望、却始终无法真正进入的世界,就让它安静地存在于那里吧。像远处一座风景独特的山峰,我知道它很美,很特别,但我不再需要费力去攀登,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有了自己的山坡,自己的风景,自己的、虽然缓慢但一步步向上的小路。路上有朋友,有偶尔的小成就,有画画时安静的快乐,有能帮到别人的一点点价值。
春风温柔地吹过茶色的短发,带来远处甜品店隐约的香甜气息。我加快脚步,朝着那片属于我的、热闹而明亮的春光,小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