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科技节的侧影

作者:但为人间客 更新时间:2026/5/3 8:56:01 字数:8018

佳枕月视角

五月的第二个周三,学校初中部举办了一年一度的科技节。校园里到处是热闹的迹象——主道上拉起了红色的横幅,教学楼前摆出了各种展板和实物模型,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声音:扩音器里的讲解声、学生兴奋的讨论声、机器运转的嗡鸣声,还有操场那头隐约传来的航模破空声。

下午的课暂停,改成自由参观。王晓雨早就按捺不住,一手拉着我,一手拽着苏晓,像条活泼的鱼在人流里钻来钻去。

“快看!机器人!真的会动!”她指着体育馆门口一个正在笨拙地捡起乒乓球的机械臂,眼睛发亮。那是学校机器人社的展位,几个戴着社徽的初二男生正在操作,旁边围着不少赞叹的低年级学生。

“那边有3D打印的模型展!”苏晓指向图书馆方向。那是初一(三)班科技小组的作品,打印了一些简单的几何体和卡通人物,虽然粗糙,但围观的孩子们都很喜欢。

我们随着人流移动,看初二(五)班的展台上展示着自制的小型手摇发电机,看手工社用废纸板搭建的复杂立体迷宫,看天文社架起的天文望远镜前排起的长队。空气里有一种松弛的、节日般的兴奋感,连老师们脸上都带着比平时更多的笑容。

“一班那边肯定有厉害的,”王晓雨嚼着刚买的棉花糖,含糊不清地说,“听说他们班搞了个什么‘智能分拣系统’,要去看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去一班的展区?似乎没什么必要。但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随便看看呗。”我说。

一班的展区在教学楼一层中庭,位置很好,人也最多。果然,一个用乐高和简单传感器搭建的、能按颜色分拣小木块的装置前围了不少人。周静和另一个男生正在讲解,演示着如何让机械臂准确识别红色和蓝色方块并放入不同区域,语气流畅自信。李婷也在附近,守着一个展示不同光照条件下豆苗生长对比实验的摊位,安静地整理着记录数据和照片。

我没有看到琉夏。

“也就这样嘛,”王晓雨看了一会儿,评价道,“还没刚才看的那个无人机编队表演酷。”

“他们主打的可能是逻辑性,”苏晓客观地说,“原理清晰,操作稳定。不过确实有点……嗯,太规矩了,不够好玩。”

我们正准备离开,王晓雨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中庭另一侧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那边在干嘛?下棋?”

顺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摆了几张课桌,上面是象棋棋盘。旁边立着块手写牌子:“人机对弈体验(初级)”。桌前只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背对着我们,正低头看着棋盘。她对面坐着个初一的男生,抓耳挠腮。

是琉夏。

她坐得笔直,侧脸沉静,目光落在棋盘上,手指间夹着一枚“车”,悬在棋盘上方,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等待。她面前没有棋谱,没有电脑屏幕,只有那副木质象棋。午后的阳光透过中庭的玻璃顶棚洒下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也将棋盘上的楚河汉界照得格外清晰。

“还真是她。”王晓雨压低声音,“她在跟人下棋?还是……她在控制机器人下棋?”她眯起眼寻找不存在的机械臂。

“看起来就是普通下棋。”苏晓说。

我们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男生苦思良久,终于挪了一步“马”。琉夏几乎在他落子的瞬间,就将手中那枚“车”放下了,动作平稳果断,没有一丝犹豫。然后,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对手,等待下一步。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没有赢棋的得意,也没有面对弱手的无聊。就像在完成一道步骤明确的计算题,输入,得出结果,等待下一个输入。周围展区的喧闹,人群的走动,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她身外。她的世界里,只有面前这张棋盘,和上面不断变化的、由规则限定的可能性。

“这也太淡定了,”王晓雨小声嘀咕,“跟个AI似的。”

AI。这个词让我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着那个沉静执棋的侧影。曾几何时,我渴望靠近的,或许正是这种绝对专注、不受干扰的状态。我觉得那很酷,很厉害,像另一个维度的存在。但此刻,站在热闹的科技节人群中,看着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地对弈,我却感到一种清晰的、冰凉的疏离。

不,不只是疏离。

是……一种突然涌上心头的、尖锐的难过。

因为我看见了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我看见了她与整个喧闹节日之间那道清晰的、无人跨越的界限。所有人都聚在那些“有趣”、“酷炫”的展台前,为机器人的笨拙发笑,为无人机的翱翔欢呼。只有她,坐在这个最安静的角落,执行着“对弈”这项古老、沉默、纯粹依赖逻辑的任务。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致而孤独的仪器,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精确运行,与周围的欢笑和热浪毫无瓜葛。

那个男生又输了,挠着头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句“谢谢同学”,跑向了更热闹的分拣系统那边。棋盘前又只剩下琉夏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收拾棋盘等待下一位对手,而是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目光落在刚刚结束战局的棋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开始将棋子一枚一枚地复位。她的动作很慢,比刚才对弈时要慢。食指和拇指捏起“将”,轻轻放在九宫格中央,停顿一下,再去拿“士”。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侧脸线条依旧平静,但不知为何,在那份过分的平静之下,我仿佛看到了一种……近乎疲惫的空白。

就在她摆到最后几枚棋子时,一个负责巡视科技节纪律的年轻老师(大概是新来的实习老师)笑呵呵地走过来,大概是看到这里冷清,想活跃下气氛。他拍了拍手,对着周围零星几个围观的人说:“同学们,这位同学的象棋下得很好啊!有没有人想挑战?赢了说不定有小奖品哦!”

他的本意是好的,想吸引人气。但这句话打破了角落固有的安静节奏。

琉夏摆棋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那位热情的老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困惑”或“评估”的神色。她似乎不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带有表演性质的介入。这不是她任务清单上预设的环节。

老师见她没反应,更热情地俯身指着棋盘:“同学,要不你给大家演示一步妙手?比如这个‘马后炮’怎么将死?”

琉夏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她垂下眼,看向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刚刚摆好的“炮”上。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棋盘,又抬眼看了看老师期待的脸,然后再次垂下视线。那个简单的、在棋谱上标准无比的“马后炮”杀法,在此刻被要求“演示”的语境下,仿佛变成了一个她不知该如何用语言“表演”的难题。

她擅长在静默中推演,在规则内搏杀。但她不擅长“演示”,不擅长“讲解”,不擅长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娱乐性质的互动要求。她的系统似乎遇到了一个没有预先加载应对协议的社交指令。

时间尴尬地流动了几秒。老师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就在这时,周静从分拣系统那边快步走了过来,笑着打圆场:“王老师,琉夏她主要是陪同学练习,不太会讲解。要不您来看看我们的分拣系统?刚才又成功了一次!”她自然地挡在了琉夏和老师之间,巧妙地把老师的注意力引开了。

老师顺势下台阶,跟着周静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

角落重新恢复安静。

琉夏依然坐在那里。她没有看周静离开的方向,也没有看散去的人群。她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动作——将最后两枚“卒”摆上棋盘。她的背脊依旧挺直,但肩膀的线条,在那一瞬间,似乎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点点,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她将双手轻轻放在了膝盖上,目光平视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座位,像一尊静默的、等待被再次激活的雕塑。

阳光偏移,将她的一半侧脸笼罩在更明亮的光晕里,另一半留在阴影中。那画面很美,很安静,却也……很孤独。

就在那一刻,像有一根极细极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我的心口。

我忽然看懂了。

看懂了她那份“完美”和“高效”之下,那份令人羡慕的“专注”和“冷静”背后,隐藏着什么。

那是一套精密但封闭的系统。它擅长处理明确的问题,却在面对模糊的、需要情感互动的、计划外的“人间热闹”时,会瞬间卡壳,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茫然。她可以轻易赢下一盘棋,却不知道如何应对老师一句好心的、但不得体的互动。她可以解出最难的题,却可能无法理解为什么周围人会为一次成功的机械演示而集体欢呼。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逻辑严谨、风景绝美,却与世隔绝的孤岛。岛上有她运行良好的一切设施,唯独没有通往其他岛屿的、熙熙攘攘的渡船。

我以前仰望这座岛,觉得高不可攀。后来我接受了我们隔着海峡,决定航行自己的方向。

但此刻,看着她在突如其来的、微小的人际尴尬面前,那瞬间的停顿和沉默,看着她重新坐回那片无人靠近的安静里——我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几乎让我喘不过气的酸楚和……心疼。

那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恰恰是因为她做得“太对”了,对到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对到让自己被困在了那片只有规则和结果的、清澈见底却也冰冷刺骨的“正确”里。

王晓雨拉我的袖子:“走了枕月,发什么呆?冰淇淋要化了!”

我被她拉着转身,走向热闹处。手里的冰淇淋甜得发腻。周围的笑声、音乐声、机器的嗡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但我的心跳得又重又急,刚才那幅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她顿住的手,微抿的唇,垂下视线时睫毛的阴影,以及最后,那挺直背脊坐在空旷角落里的、安静的侧影。

一个清晰得可怕,也坚定得可怕的念头,像破土而出的春笋,顶开了所有犹豫和认命的泥土,蛮横地生长出来——

我想要回去。

不是回到以前那种仰望的、不安的、试图挤进她频率的状态。

而是回到她身边去。以一个或许依然不够聪明、不够厉害,但看得懂她的“卡壳”、明白那份“孤独”、并且……想要笨拙地、一点点地,试着在她那座完美但寂静的岛屿边,系上一艘小小舢板的人的身份。

我想要告诉她,棋盘之外的世界,不只有需要“演示”的妙手和需要应对的尴尬。还有草莓冰淇淋过分的甜,有朋友咋咋呼呼的抱怨,有失败的机器人引发的哄笑,有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在棋盘上移动的光斑。这些“不高效”、“不精确”、“无用处”的东西,或许也能成为另一种风景。

这个念头疯狂又荒谬。我们早已分道扬镳,我的航道看似已经稳定。回去?凭什么?怎么回?

但那个坐在光影分割处、安静等待的侧影,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心里。我无法把它拔掉,只能带着它,继续向前。

“我要巧克力味的!”王晓雨在冰淇淋摊前大喊。

“我要香草。”苏晓说。

我看着琳琅满目的口味,突然失去了选择的能力。“……我,我先不要了。”我把手里的半融化草莓冰淇淋扔进垃圾桶,冰凉黏腻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王晓雨奇怪地看我一眼:“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我摇摇头,努力对她笑笑,“就是……突然觉得,也许该回去看看那盘棋下完没有。”

王晓雨和苏晓都愣住了。

我没等她们反应,转身,朝着那个安静的中庭角落,快步走了回去。

手腕空空,但指尖用力蜷起,抵着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我知道这很傻,可能毫无意义。但那个想要“回去”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按不下去了。它不是为了追赶她曾达到的高度,而是因为,我好像终于看见了她站在那里,所付出的、无人知晓的代价。

而我,或许是唯一一个,曾靠近过那座岛屿,又离开,如今回头望去,突然看懂了那片风景里深藏的寂寥与代价的人。

也许我永远无法真正登上那座岛。但至少,我可以试着成为海面上,一道不会打扰她、却始终存在、告诉她并非全然孤身一人的,遥远而笨拙的航迹。

第二卷:分岔的航道

琉夏视角

科技节那天下午,阳光透过中庭的玻璃顶棚洒下来,在我面前的棋盘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木质棋子摸起来温润光滑,带着被许多人触摸过后的圆润感。

我坐在这里,因为郑老师说需要一个会下棋的人来负责这个“人机对弈体验”的展位。我会下棋,也有耐心,这个安排倒很合理。

周静他们在不远处演示那个智能分拣系统,周围围满了人,热闹得很。我这里相对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停下来看。一个男生坐下来,兴致勃勃地说“同学请多指教”。

棋局开始。他的走法带着初学者特有的横冲直撞,喜欢进攻,不怎么看顾后方。我按着棋理应对,加固防线,等他露出破绽。不需要想太多,棋路自然就在那里。

“将军。”我说。

男孩懊恼地挠头,很快又要求再来一局。我重新摆好棋子。阳光移了一点点,棋盘上的光影有了细微的变化。

第三局中途,我抬起眼,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人群。一个茶色短发的侧影在攒动的人头中一闪而过——是佳枕月。她和朋友在一起,笑着说什么,手里拿着零食。她的目光似乎朝这边瞥了一下,很快又转开了,和朋友走向另一边。

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过,没留下什么。

我收回视线,继续看棋盘。对面的男孩正在苦思,手指在几个棋子间犹豫不决。

等待的间隙,我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手腕从袖口露出来,那圈编织物安静地贴在那里。在阳光下,它的颜色显得有点淡了,边缘的线头微微翘起。

为什么此刻会注意到它?

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目光正好停在那里。

“同学,我走这里。”男孩终于落子,是一步明显的软着。

我移动“炮”,局面朝着可预见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中庭那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掌声,夹杂着机械运转的嗡鸣。是周静他们的分拣系统完成了一次复杂演示。人群骚动起来,许多人都朝那边涌去。

我这里更安静了。对面的男孩也忍不住扭头去看。

欢呼声渐渐平息,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某种热烈的余温。那是很多人同时感到兴奋时,产生的一种集体氛围。我能理解这欢呼是因为演示成功,也知道这会提升展示效果。但我无法真正“感受”到那种共鸣的快乐。就像看雨:我知道雨为什么会下,雨声多大代表雨势多强,但不会因为下雨这件事本身感到高兴或沮丧。

我的情绪似乎更多和“解决问题”、“弄懂原理”、“达成目标”这类事情连在一起。对于“共同欢呼”这种集体性的情感流露,我接收到的更多是“现象”本身,而不是其中的“体验”。

男孩收回目光,有些心不在焉地继续下棋,很快又被我将死。

“同学,你下棋的时候好像从来不想别的。”他一边帮我摆棋一边好奇地问,“外面那么吵,你都不受影响吗?”

“思考时需要专注。”我说。这不算撒谎,只是没说出全部——我不是“不受影响”,而是习惯了过滤掉那些无关的声音。

“哦……”他似懂非懂,又开始新一局。

这局结束后,他道谢离开,似乎也被热闹的展区吸引走了。棋盘前暂时空了。

我开始重新摆棋。手指捏起“帅”,放进九宫。动作很稳。

就在这时,一位负责巡视的年轻老师走了过来。我认出他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姓王,教历史。

“同学,象棋下得很好啊!”他笑容满面,声音洪亮,和角落原本的安静不太搭。他拍了拍手,对着周围零星几个人说:“同学们,这位同学象棋下得不错!有没有人想挑战?赢了说不定有小奖品哦!”

我摆棋的动作停住了。

“互动”、“活跃气氛”、“奖品”——这些词和老师的热情,组成了一种我没预料到的情况。这不在“对弈-等待-摆棋”的流程里。

我该怎么做?

显然老师希望这里热闹些,按理我该配合。但“演示妙手”和“讲解”不是我会做的事。直接拒绝似乎不太合适,可要我做……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思考了一两秒,还没想出最好的回应方式。

老师见我没反应,俯身指着棋盘,说得更具体了:“同学,要不你给大家演示一步妙手?比如这个‘马后炮’怎么将死?”

“演示”“马后炮”。

我看了一眼棋盘。“马后炮”是基本杀法,步骤很清楚。但“演示”意味着要把这个杀法单独拿出来讲解,还要和观众互动。我不擅长这个。

我抬起眼,看向老师。他笑着,眼神里带着期待。

我又垂下视线,看着棋盘上那枚“炮”。手指无意识地搭了上去。木头凉凉的。

该走了。走“炮”到该去的位置。然后解说。

我知道棋该怎么走,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符合“演示”的要求。要先说步骤再走棋吗?还是边走边说?解说要说到多详细?需要问观众问题吗?

头脑在短短几秒里试图处理好几个不熟悉的环节,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时间在沉默中流过。我能感觉到老师的笑容有点僵,周围似乎有人看过来。这让我觉得应该快点回应,但并没有让思考变得更顺畅。

“王老师!”周静的声音及时插了进来,带着她一贯爽朗的笑,“琉夏她主要是陪同学练习,不太会讲解。要不您来看看我们的分拣系统?刚才又成功了一次!”

老师顺势转身,笑着应和,被周静引走了。周围的视线也散了。

那种停滞感消失了。思绪重新流畅起来。

我收回搭在“炮”上的手指,继续摆棋。把“士”、“象”、“卒”一一放回原位。动作平稳。

但刚才那几秒的“不知如何应对”,在记忆里留下了一道比平常更清晰的印子。它耗费的心神比下十盘棋还多。不是因为事情本身多难,而是因为它不在我熟悉的范围内,又发生在被人看着、等着回应的情境下。

棋子摆好了。双手放回膝盖上。对面座位空着。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更清晰,又似乎更远了。一种很淡的、类似“事情没处理圆满”的微弱感觉,在心底某个角落若有若无。不是累,更像是经历了一次自己不擅长的社交尝试后,留下的一点生疏感。

阳光又移了一些,一半身体暖,一半凉。我就那样坐着,像棋盘上一枚等着被移动的棋子。

然后,我听见了略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棋盘对面。

我抬起眼。

佳枕月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茶色的短发有点乱,脸颊泛红。她手里空着,没拿东西。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睛很亮,眼神里有种我一时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平时那种轻松的笑,也不是以前偶尔会看到的迟疑。那眼神很直接,甚至有点……过于认真了。

“还……还能下吗?”她问,声音比平时快一点,指了指空座位。

我看着她。脑海里闪过一些信息:佳枕月,以前的同桌,现在在五班,我们偶尔遇到会打招呼。现在是在科技节,象棋展位,她来下棋。

“可以。”我说,轻轻点了下头。

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点急。目光扫过棋盘,又看向我。

“我执红先走,可以吧?”她问。

“可以。”

她伸手,走了“炮二平五”,最普通的中炮开局。

我应以“马8进7”,屏风马。

棋局在常见套路里展开。她下得比之前的男生好一点,但思路还是清晰可循。

不过走了六七步后,我注意到她落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几秒,目光在棋盘和我的脸之间移动,像在观察什么,不只是在思考棋。

这不影响对弈,但有点不寻常。我没说话,等着。

又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盖过:“你刚才……是不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那个老师?”

我移动棋子的手,在空中极短暂地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和棋局完全无关。它指向刚才那段已经被搁置的、带着“生疏感”记忆的社交尝试。

我走完这一步,然后抬起眼看她。她正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情绪似乎更浓了些。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老师希望活跃气氛。”我说,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嗯,”她点头,目光没移开,“那个老师有点太热情了,是吧?其实不用理他,周静不是来解围了嘛。”

“嗯。”我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然后我把目光移回棋盘,用指尖点了点她的“车”——她的车正处在可以被我的马吃掉的位置。这是个提醒,也是把注意力拉回棋局的信号。

她“啊”了一声,低头看棋盘,似乎才意识到,赶紧把车挪开。

棋局继续。她不再问问题,但落子还是慢,时不时会看我一眼。

有点奇怪。但没影响下棋。我继续专注于棋局。

最后,我在二十三步后形成绝杀。

“将军。”我说。

她盯着棋盘看了几秒,然后长长舒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果然还是赢不了你啊。”她说,语气里没有懊恼,反而有种奇怪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她开始帮我一起摆棋,动作比刚才从容了。“科技节还挺好玩的,”她一边摆一边说,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我说,“就是人太多,吵得头疼。”她摆好最后一个“卒”,抬起头,对我笑了笑,“不过,能跟你下一盘,还挺好的。”

“嗯。”我简单应道。棋子摆好了,展示时间也快结束了。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我走啦。拜拜,琉夏。”

“再见。”我说。

她转身,走进流动的人潮,茶色的短发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后。

我一个人坐着,等时间到。手腕上,编织物的触感还在。但关于刚才这局棋和棋局前后那短短交流的记忆,似乎比平常的对弈记忆多了些说不清的细节。

它们和之前老师介入时那种“停滞”感,以及更早听到人群欢呼时那种“无法共鸣”的感觉,隐隐约约地,在心底某个角落凑成了一小块模糊的、还没想明白的东西。

这些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关于“我在面对某些不太熟悉的人际互动或集体氛围时的状态”。

现在,这一小块还很模糊,很小,不至于让我深入去想或改变什么。它就安静地待在那里。

我收拾好棋具,离开中庭。科技节的喧闹在身后渐渐远去。

接下来要去图书馆。预习的内容还等着看。

注意力转到接下来的计划上。那些模糊的、还没厘清的细节,被暂时放在一边。

只是,在走向图书馆的安静长廊里,在推开玻璃门感受到室内凉意的瞬间,我无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手腕上那圈编织物。

这个动作没有为什么。它就是一个下意识的、微小的动作。

像平静的水面,被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尘埃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波纹,只有那一瞬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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