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蝉鸣的间隙

作者:但为人间客 更新时间:2026/5/8 8:01:04 字数:2908

琉夏视角

六月的第一周,是在蝉声里浸泡着过来的。

早晨醒来,那声音就在了。起初是零星的、试探性的几声,像谁在调试乐器。等到出门时,已经连成了一片绵密扎实的背景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了教学楼之间的空隙,灌满了走廊,甚至透过图书馆厚重的木门,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湿热的空气吸进肺里还带着重量。校服短袖的布料贴在后背上,很快就洇出浅浅的汗迹。这种天气里,做什么都好像要额外花些力气,连翻书的动作都带上了夏日特有的粘滞感。

日子还是照常地过。上课,记笔记,写作业,去竞赛小组。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置,散尾葵的叶子依然绿得沉静,西晒的阳光每天下午准时穿过窗帘缝隙,在桌上投下一道移动缓慢的光柱,照亮无数不知疲倦飞舞的微尘。

只是,有些不一样了。

起初,这种“不一样”是极其模糊的。像晴朗夏日午后,远处天边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云翳,你知道它在那里,但说不出它具体是什么,也说不清它会不会带来雨水。

大概是周三,或者周四的午休。我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摊开那本《数学的天性》。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关于非欧几何创立初期遭遇的嘲讽与孤立。读了几行,觉得有些口渴,起身去门口的饮水机接水。

端着水杯走回来时,目光很自然地扫过那片区域——斜前方,两排书架之间的阴影。那里空着,只有昏暗的光线和书架上整齐的、沉默的书脊。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阴影,看了大约两三秒。

为什么停下来?

不知道。也许是光线和上周三下午太像了。一样的昏黄,一样的静谧,空气里浮动着一样的旧纸张气味。而那片阴影里,本该有个人站在那里。

这个念头浮现得很突然,也很安静。没有前因后果,就这么出现了。

我眨了眨眼,走回座位,坐下,继续看书。但接下来的几页,那些关于罗巴切夫斯基如何在学术会议上被奚落、手稿被丢弃的描述,字句在眼前滑过,却好像没能立刻进到脑子里。注意力像一只暂时飞走的鸟,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重新落回枝头。

我放下书,拿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消毒剂的淡淡涩味。

然后我想起,好像有几天没见到她了。

这个“想起”也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很快又平了。几天是几天?没仔细算。也许是三天,也许是四天。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周五,在图书馆门口,她拿着练习册来问一道很基础的函数题。我讲了,她听了,道了谢,然后离开。

从那以后,就没见过了。

为什么没见过了?

不知道。可能她最近没有需要问的题目。可能她找到了别的请教对象。可能她只是……有别的事。

每一种可能都很合理,也都很平常。同学之间,偶尔问问题,偶尔不问,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没再多想,重新拿起书。这一次,注意力顺利地回到了那些充满抗争与坚持的数学史上。非欧几何最终被承认,那些曾被嘲笑的先驱者,名字被刻在了学科的殿堂里。逻辑战胜偏见,理性终得伸张。这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符合规律的故事。

下午的竞赛小组活动,郑老师讲解了一道关于图着色的难题,思路很精妙。我专注地听着,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关键步骤。周围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活动结束时,周静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随口说:“对了,下周三的模拟考范围好像又扩大了,真头疼。你笔记整理好了记得发我一份啊。”

“好。”我应道,将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

“谢啦。”周静拉上拉链,像是想起什么,又说,“哦,还有,你上次是不是借了本《数学的天性》在图书馆看?好看吗?讲的什么?”

“数学思想史。还可以。”我说。

“哦,历史啊。”周静似乎兴趣不大,背起书包,“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我独自走出活动教室。傍晚的风依旧温热,但比起午后的闷窒,已经多了几分流动的、微弱的凉意。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香樟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了沉郁的墨绿。

走过一楼中庭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点点。目光掠过那株散尾葵,宽大的叶片在渐暗的天光下静静舒展。旁边那张宽大的木桌空着,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张桌子。

上周三下午,就是在这里。不对,是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但感觉很像。一样安静,一样只有植物和光线。

那时,她就站在不远处的书架阴影里,看着我。然后我看见了,对她点了点头。她也动了动,像是想回应,然后我转身离开。

那是最后一次,比较近地看见她。

这个认知很清晰,也很平静,就像知道昨天是晴天,今天是阴天一样,只是一个事实,不附带任何情绪。

我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手腕上的编织物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蹭着皮肤,有点痒。

回到家,吃完晚饭,照例是学习时间。摊开计划本,检查今天的任务完成情况,然后列出明天的安排。在“午休”那一栏,我习惯性地写下了“图书馆”三个字。

笔尖顿住。

图书馆。

那个词在纸上静静地躺着。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脑海里没什么具体的想法,只是忽然觉得,今天午休在图书馆看书时,好像没有平时那么……静得下心。

是因为天气太闷吗?还是那本《数学的天性》里关于学术斗争的部分,读起来确实有些耗神?

可能都有。

我提起笔,将“图书馆”三个字轻轻划掉。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实验楼自习区”。

理由很充分:实验楼那边通常更凉快,人也更少,更安静。而且离下午第一节上课的教室更近,可以节省一点走路的时间。

嗯,很合理。

修改完毕,我合上计划本,拿出明天要预习的物理课本。台灯的光线柔和地铺在书页上,将那些公式和电路图照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蝉声似乎低了下去,换成了夜虫细碎的鸣叫。夜晚终于有了一点凉意。

我低下头,开始看书。但不知怎的,看了两三页,总觉得好像漏掉了什么。又翻回去,重新看。这次看进去了,思路渐渐跟上。

只是,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在目光从一个公式移到下一个公式的间隙里,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很模糊的画面。

是小学时的教室。也是夏天,午休,大部分同学在睡觉或玩闹。她坐在我旁边,眉头微皱,对着作业本上一道题发愁。我看了看,指出她一个步骤想岔了。她“啊”了一声,恍然大悟,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小声说:“谢谢琉夏!你好厉害!”

画面很模糊,颜色也有些褪了,像一张放了很久的老照片。但那个亮晶晶的眼神,和那句带着笑意的“谢谢”,却意外地清晰。

我眨了眨眼,画面消失了。眼前依然是摊开的物理课本,和上面清晰的印刷字。

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今天想起了好几次关于她的事。也许只是因为夏天,因为蝉鸣,因为空气里相似的、粘稠的闷热。

记忆有时候就是这样,毫无理由地浮现,又毫无痕迹地消失。

我没再深究,继续往下看。这一次,注意力没有再飘走。那些关于电磁感应、楞次定律的条文和例题,有条不紊地进入脑海,被理解,被整合。

夜渐渐深了。合上书,整理好桌面,准备洗漱睡觉。

关掉台灯的瞬间,房间沉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极细的、苍白的光线。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蝉声早已歇了,夜虫的鸣叫也稀疏下去。世界很安静。

脑海里最后掠过的,是明天计划本上,被划掉的“图书馆”,和新写上的“实验楼自习区”。

然后,睡眠如期而至,沉静,无梦。

新的一周即将开始。而那个关于“几天没见到她了”的、淡淡的认知,和那些偶尔浮现的、关于过去的模糊画面,都像夏日夜晚掠过窗前的、转瞬即逝的微风,了无痕迹。只有窗外渐起的晨光,和即将重新开始的、喧嚣的蝉鸣,预示着又一个寻常的、闷热的六月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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