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平行的光影

作者:但为人间客 更新时间:2026/5/9 8:16:23 字数:5289

佳枕月视角

周日傍晚,我和王晓雨、苏晓约了去江边散步。苏晓前天刚从老家回来,带了些自家晒的梅干菜,用塑料袋装着,非让我们也拿点。我们就在江堤的入口处碰头。

到的时候,王晓雨已经在了,正拿着手机对着江面拍晚霞。苏晓稍晚几分钟,提着个小布兜匆匆跑来,额头上都是汗。

“给,我妈硬要我带的,说让你们尝尝。”苏晓把布兜递过来,里面是两个捆扎好的小包。

“谢谢阿姨!”王晓雨笑嘻嘻地接过,凑近闻了闻,“哇,好香!今晚就让我妈做梅干菜扣肉!”

“你就知道吃。”苏晓笑着拍她一下,转头看我,“枕月,最近在家干嘛呢?都没怎么在群里说话。”

“没干嘛,”我接过属于我的那一小包,梅干菜特有的、咸香中带着微酸的气味飘出来,“就看看书,睡睡觉,瞎晃悠。”

“真悠闲。”王晓雨挽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挽住苏晓,“走走走,看晚霞去!听说今天有超美的火烧云!”

我们沿着江堤慢慢走。傍晚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腥气,比市区的风凉爽许多。堤岸上人不少,有跑步的,遛狗的,带孩子玩的,还有像我们一样纯粹来散步看风景的。空气里充满了夏日晚间特有的、松弛喧闹的生活气息。

西边的天空正在上演一场盛大的燃烧。云层被落日染上了从金黄、橙红到深紫的渐变色彩,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浓郁、恣意、毫无保留。霞光倒映在宽阔的江面上,将原本浑浊的江水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光粼粼的绸带。对岸城市的轮廓在逆光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楼宇的窗户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哇——真的好漂亮!”王晓雨举起手机不停拍照。苏晓也静静地望着,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

我靠在江边的护栏上,看着那片燃烧的天空,和天空下缓慢流淌的、金色的江水。心里很开阔,也很安静。那些一个人待在家里时偶尔会泛起的、细微的空茫感,此刻被这宏大的自然景象和朋友们在身边的说笑声,冲刷得无影无踪。

“哎,你们看那边!”王晓雨忽然指向江堤下方不远处的一片石滩。那里聚集了不少人,似乎有什么活动。

我们好奇地走过去。原来是一个小型的露天音乐角。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模样的人,带着吉他、手鼓和一些简单的乐器,正在表演。观众围成松散的一个圈,或坐或站,安静地听着。他们唱的不是流行歌曲,而是一些舒缓的、带着点民谣风格的原创或改编曲子。吉他声清澈,手鼓的节奏轻快,主唱的嗓音干净,混合在江风和水声里,有种别样的惬意。

我们也在人群外围找了块干净的水泥墩坐下。晚风,音乐,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对岸次第亮起的灯火,构成了一种近乎完美的夏日黄昏氛围。

“真好听。”苏晓轻声说。

“嗯。”我点点头。目光掠过演奏的人群,掠过那些沉浸其中的听众,然后,很随意地,扫过更远处、江堤上稀疏的人影。

然后,我的目光停住了。

在离音乐角大约二三十米远的地方,江堤的栏杆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琉夏。

她一个人。穿着简单的浅灰色短袖T恤和深色运动长裤,背对着我们这边的喧闹和音乐,面朝着开阔的江面。晚风将她束在脑后的马尾发梢轻轻吹起。她站得很直,双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微微仰着头,望着西边天空最后那抹正在褪去的、瑰丽的霞光。

她的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整个人像一尊安静的、融入了风景的雕塑,与身后不远处飘来的音乐声、人群的低语、孩童的嬉笑,都隔着一层无形的、透明的膜。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看着江,看着天,看着光与色的变幻。没有拿手机拍照,没有左顾右盼,只是那样安静地、专注地看着。

我心里一动。王晓雨也注意到了,压低声音说:“那不是……”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移开。

“要去打招呼吗?”王晓雨问。

我想了想。之前的靠近总是带着“问问题”的理由,像拿着一块敲门砖。可今天,没有题目,没有借口,只有江风、晚霞和她安静的侧影。我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试试……不带任何理由地走过去。就只是走过去。

“我……过去一下。”我对王晓雨和苏晓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苏晓看了我一眼,眼神温和,没有说话。王晓雨则眨眨眼,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摆摆手:“去吧去吧,我们在这儿听歌。”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她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心跳却越来越快。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我离她越来越近,能看清她被晚风吹拂的发丝,看清她搭在栏杆上的、干净的手指。

大约在距离两三步的地方,我停下脚步,没有靠得更近。她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微微侧过头。

目光相触的瞬间,我清晰地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轻微的讶异。很短,短到像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就平复了。但那是讶异,不是被打扰的不悦。

“嗨。”我先开口,声音在江风里显得有点轻,“好巧。”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嗯。”很简单的回应,语气是惯常的平静。

短暂的沉默。江风在我们之间穿梭而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音乐声。我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的晚霞……很美。”我的目光转向西边天空那抹正在褪去的、瑰丽的余晖。

她也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嗯,”她应道,停顿了一下,又说,“云层的高度和厚度刚好,折射条件不错。”

这是一个很“琉夏”式的回答。客观,精准,像在陈述一个自然现象的原理。我忍不住轻轻笑了。

听到我的轻笑,她转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疑问,像是没明白我笑什么。

“你总是看得很清楚。”我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柔和,“不管是题目,还是……风景。”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澈,像倒映着天光的深潭。然后,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只是观察。”

又是那种近乎绝对的客观。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我没有感到疏离,反而觉得……有点真实。这就是她,不会用夸张的感叹,不会渲染情绪,只是“观察”。

“这样看风景,也挺好的。”我说,重新将目光投向江面。此刻的江面已经没有了熔金般的霞光,变成了深沉的靛青色,倒映着对岸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像另一片星空坠落水中。

“嗯。”她应了一声,也转回去,望着对岸的灯火。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的安静。我们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共享着同一片夜色,同一阵江风。

我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像是干净棉布和阳光晒过的气息,混合着江边微腥的水汽。很清淡,很干净。

“你常来江边吗?”我忍不住问,打破了这份安静。

“偶尔。”她说,“这里视野开阔。”

“我也觉得。”我说,“心烦的时候,或者……没什么事的时候,过来走走,吹吹风,好像就好了。”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腕上的编织物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模糊地一闪。

“那个,”我指了指她手腕的方向,虽然几乎看不清了,“还戴着?”

她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嗯”了一声。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可我知道,那是很久以前,我编了送给她的。粗糙,稚嫩,颜色都快褪尽了。可她一直戴着。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很暖。像被这夏夜的江风,温柔地拂过。

“暑假……”我顿了顿,找着合适的词,“忙吗?”

“有集训。”她说,言简意赅。

“哦,竞赛的?”我问,虽然知道答案。

“嗯。”

“那……加油。”我说。很普通的一句鼓励,但我说得很认真。

她抬起眼,看向我。暮色已深,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谢谢。”她说,停顿了一秒,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你也……假期愉快。”

我微微一怔。这句带着些许生硬、但显然是出于善意的回应,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很少会说这样的话。这算是……进步吗?

“嗯。”我用力点点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你也一样。虽然集训肯定不轻松。”

她又看了看我,似乎对我笑容的幅度有些不解,但最终只是再次点了点头。

远处,王晓雨好像在朝这边挥手,大概是催我回去。音乐似乎也换了一首更热闹的曲子。

“我朋友在叫我了。”我有些不舍,但还是指了指音乐角的方向。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嗯。”

“那……我走了。”我说,脚步却没有立刻移动。

“再见。”她说。

“再见。”我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王晓雨和苏晓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她还站在原地,面朝着江面。听到我的脚步声停下,她也微微侧过身,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渐渐浓稠的夜色和流动的人影,我们的目光再次短暂相接。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份安静的致意。

然后,她转回身,继续望向江对岸的灯火。而我,也重新迈开脚步,走向我的朋友和那片喧嚣的音乐。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清凉,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轻盈的暖意。

回到王晓雨和苏晓身边时,王晓雨立刻凑上来,一脸八卦:“怎么样怎么样?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接过她递来的、已经有些融化的甜筒,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就说了句晚霞好看,问了句暑假忙不忙。”

“就这样?”王晓雨似乎有点失望。

“嗯,就这样。”我点点头,看向苏晓。苏晓对我笑了笑,眼神了然,没有多问。

音乐还在继续,江风依旧。我舔着甜筒,望向琉夏刚才站立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江水和灯火,依旧沉默地流淌、闪烁。

但我知道,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那几句简单平常的对话,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鹅卵石,被悄然放进了记忆的河床。它不会改变河流的方向,但会让某一段水流,在经年累月的冲刷中,留下一点点不一样的、温润的痕迹。

琉夏视角

周日的江边,傍晚的风带着水汽的微凉。我站在栏杆边,看着霞光在江面上铺开、燃烧、然后渐渐熄灭。周围是散步的人群,隐约的音乐,孩子的笑声。很热闹,但这份热闹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存在着,但不具侵扰性。

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我没有立刻回头,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嗨。”

我转过头。是佳枕月。她站在暮色里,茶色的短发被江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点……像是紧张,又像是下定决心的表情。

“好巧。”她说。

“嗯。”我点点头,在学校之外的地方能遇到确实令我有些意外。

短暂的沉默。江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她看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在犹豫。

“今天的晚霞……很美。”最后,她看向西边的天空,说道。

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残存的云霞是好看的。“嗯,”我应道,习惯性地补充了一句观察结论,“云层的高度和厚度刚好,折射条件不错。”

她忽然轻轻笑了。笑声很轻,很快消失在风里。

“你总是看得很清楚。”她说,目光从晚霞移回我脸上,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不管是题目,还是……风景。”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但我似乎感觉到,她话语里指的“清楚”和我理解的,可能不是同一个意思。于是我摇了摇头:“只是观察。”

她没有反驳,只是又笑了笑,那笑意比刚才更柔和了些。“这样看风景,也挺好的。”她说着,也转过身,面向着开始倒映城市灯火的江面。

“嗯。”我应了一声。两个人一起安静地看着,似乎也不错。至少,不会像一个人时那样,偶尔会察觉到周围过于鲜明的、属于他人的热闹。

“你常来江边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偶尔。这里视野开阔。”开阔的空间有助于思绪的整理,或者单纯的放空。

“我也觉得。”她的声音在风里听起来很清晰,“心烦的时候,或者……没什么事的时候,过来走走,吹吹风,好像就好了。”

我转过头看向她。她正望着江面,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似乎和之前来问问题时,或者更早以前在图书馆遇到时,都有些微的不同。少了些紧绷,多了点……松弛?

“那个,”她忽然指了指我的手腕方向,“还戴着?”

我垂下眼。手腕上,是那圈颜色已经淡了许多的编织物。“嗯。”我应道。

她没再追问,只是沉默了片刻。江风似乎变大了些,带着更重的水汽。

“暑假……”她重新起了个话头,“忙吗?”

“有集训。”

“哦,竞赛的?”

“嗯。”

“那……加油。”

“谢谢。”然后,按照社交惯例,似乎也应该回问或表达相应的祝愿。我顿了顿,搜寻着合适的词句。假期愉快?这个表述比较通用。“你也……假期愉快。”我说出口,感觉句子有点生涩,但意思应该是清晰的。

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幅度比之前的笑都要大一些,眼睛微微弯起,在暮色里显得很亮。“嗯。”她用力点点头,“你也一样。虽然集训肯定不轻松。”

我再次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这时,远处音乐角的方向,她的两个朋友似乎在朝这边挥手。她也注意到了,朝那边看了一眼。

“我朋友在叫我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嗯。”

“那……我走了。”她说,脚步却没有立刻移动。

“再见。”

“再见。”她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朝朋友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

我也看向她。隔着一段距离,夜色渐浓,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视线的交汇。

她似乎挥了挥手,然后才真正转身离开,小跑着汇入了那边的人群中。

我收回目光,重新转向江面。对岸的灯火又亮了许多,连成璀璨的一片。晚风持续吹着,手腕上编织物的触感在风里变得有些飘忽。

心里很平静。和之前一个人站着时,那种纯粹的、空旷的平静,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同。多了一丝……很淡的、类似于“温度”的感觉。像冰冷的玻璃杯壁,被握了一会儿后,留下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人体的余温。

很快,这点温度也会散在夜风里。

我最后看了一眼江对岸的灯火,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城市华灯初上。手腕上的编织物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我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和那句“加油”。

也许,下次在学校图书馆或者走廊遇见,可以不用只点头,可以说句“你好”。

这个念头自然浮现,又自然沉淀。像夜空中偶尔划过的、微不足道的流星痕迹,瞬间亮起,又瞬间隐没于更广袤的、深邃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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