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枕月视角
那天晚上的雨,下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绵延不绝的雨声,像无数细小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我纷乱的心绪。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午后楼梯拐角那一幕,琉夏苍白的侧脸,眼底的倦色,以及她转身离去时那个看似挺直、却莫名显得孤寂的背影。
苏晓的话在耳边回响:“让她喘口气……用你的方式。”
我的方式……是什么呢?
在纷杂的思绪和渐渐模糊的雨声中,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清晰得惊人的梦,关于小学,关于她,也关于那个莽撞又快乐的、小时候的我。
梦的开始,是在一条长长的、光线有些昏暗的走廊里。墙壁是那种老式教学楼常见的、下半截刷着淡绿色油漆、上半截是石灰白的样式,油漆已经有些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墙体。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合着粉笔灰、旧木头和阳光晒过灰尘的、属于老旧学校的特殊气味。
下课铃响了,尖锐而持久。瞬间,无数穿着蓝色校服的小小身影从两侧的教室里涌出来,像开闸的洪水,瞬间填满了狭窄的走廊。笑闹声、奔跑的脚步声、拍打皮球的声音、追逐叫喊的声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沸腾的、让人耳朵嗡嗡作响的喧嚣。阳光从走廊尽头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疯狂飞舞的、闪着金光的尘埃。
梦里的我,大概只有三四年级,个子小小的,剪着短短的、参差不齐的童花头,因为奔跑和打闹,额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蓝色校服外套的扣子松开了一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晒成小麦色的胳膊。我正像一尾灵活的小鱼,在拥挤喧闹的人潮里奋力往前挤,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模糊的、兴奋的脸。
然后,我看到了她。
在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一扇高大的窗户旁边。那里有一小片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光线有些暗。她就站在那里,背微微靠着冰凉的墙壁。
她比周围的同学看起来都要瘦小一些,同样的蓝色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异常整洁,连袖口的白色滚边都洗得发亮。头发是柔顺的黑色,在脑后扎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她的脸很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白皙,在昏暗的角落里像一小片安静的光。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本很厚的、硬壳的书,书的封面是深蓝色,上面印着些复杂的、我当时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图。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与周遭沸腾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玻璃。
那是小时候的琉夏。和现在一样,又好像很不一样。那时的她,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孩童的圆润轮廓,但那双过于沉静、仿佛能吸纳所有喧嚣的眼睛,已经让她在那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像个误入凡间的、过早开始思考的精灵。
“琉夏!”梦里的我,用那种属于孩童的、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和熟稔的声音喊道,几步就窜到了她面前,带起一小阵风。
她似乎惊了一下,很轻微地,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然后抬起头。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清晰地映出我因为奔跑而微微发红、兴奋的脸。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泓深秋的潭水,平静无波。
“看什么呢?”梦里的我,完全没在意她的安静,踮起脚尖,好奇地想看清她手里那本厚书封面上的字。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和复杂的图形,在我看来像天书一样。
“没什么。”她轻声说,声音细细的,但吐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小孩子少有的平静语调。她合上了书,封面发出“啪”一声轻响。“一本课外书。”
“又是这种看不懂的书!”我撇撇嘴,但注意力很快转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别看了别看了!出去玩!今天体育课,张老师教了我们一个新游戏,叫‘攻城’,可好玩了!我教你!”
我一边说,一边已经伸出手,不由分说地、热乎乎的小手一下子就抓住了她露在校服袖子外面的一截手腕。
她的手很凉,皮肤细腻,腕骨突出。被我抓住的瞬间,她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抱住了怀里的书。她抬起眼,看着我,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茫然。
但梦里的我才不管这些。我抓着她的手腕,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她出去,到阳光下去,和大家一起玩。
“走啦走啦!再不去就占不到好位置了!”我兴致勃勃地,手上用了点力气,拉着她就往楼梯口跑。
她被我拽着,脚步有些踉跄,怀里的厚书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更紧地抱住书,小小的身子被我拉得微微前倾,就这样有些被动地、跌跌撞撞地跟着我,穿过拥挤喧闹、充斥着各种气味和声音的走廊,跑下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的木头楼梯,一头冲进楼下阳光灿烂、人声鼎沸的大操场。
操场上简直是另一个沸腾的世界。塑胶跑道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散发出一股微呛的、特有的气味,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风很大,吹得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哗作响,也把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呼喊送出去很远。到处都是奔跑、跳跃、追逐的小小身影,像一锅煮沸的、五颜六色的豆子。
我把她拉到一片相对空旷些的草坪边缘,这里离喧闹的中心稍远,但依然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活力。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烫。我松开她的手,兴奋地在她面前手舞足蹈,比划着“攻城”游戏的规则——怎么分队,怎么“进攻”,怎么“防守”,怎么才算赢。我说得又快又急,脸颊因为兴奋和奔跑而红扑扑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本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厚书。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她听着我叽里呱啦的讲解,目光似乎落在我不断比划的手上,又似乎有些放空。偶尔,在我停下来喘气,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她时,她会很轻、幅度很小地点一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表示。
“懂了吗?”我终于讲完了我认为最重要的一部分规则,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期待她的反应。
她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操场上所有的喧嚣似乎都退远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我们之间有些凝滞的空气。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每一根都清晰可辨,尖端凝结着细微的、金色的光点。
然后,她又点了下头,声音依旧很轻,但很清晰:“嗯。”
“太好了!那我们来玩!”我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觉得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成功地把安静的琉夏“拉”进了我们的游戏世界。我再次伸出手,这次是抓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她抱着书的手依旧没松),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跑向旁边一群正在叽叽喳喳分队的孩子。
“加我们两个!加我们两个!”我冲着那群孩子喊道。
她显然极不适应这种突然的、身体被卷入陌生人群的感觉。被我拉着跑进人群时,她的身体比刚才更加僵硬,脚步也有些凌乱,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闹市的小树苗。分组时,她被分到了和我不同的队伍。游戏开始了,孩子们尖叫着开始奔跑、“攻城”、“防守”,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她抱着书,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周围快速跑动的人影,似乎不知道第一步该做什么。她的动作很生疏,跑起来姿势有点别扭,速度也不快,很快就被对面队伍一个灵活的男生“贴”住了,成了“俘虏”。
但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像有些玩不起的孩子那样哭闹或退出。她只是抿了抿嘴唇,那嘴唇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很淡。然后,她抱着书,很认真地遵守着游戏的规则,站到了指定的“俘虏区”,目光追随着场上跑动的人影,尤其是……我的身影。
当我又一次像个小炮弹一样,试图冲破“封锁”去“攻城”时,从她身边高速掠过。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动了。很迅捷地,伸出那只空着的手,准确地、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贴!”旁边负责裁判的孩子立刻喊道。
我“啊呀”一声停下,转身看她。她站在“俘虏区”的边缘,因为刚才那个快速的动作,脸颊微微泛起了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额前的碎发也被风吹乱了。她看着我,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梦里的阳光很晃眼,晃得我几乎看不清她脸上的细微表情。但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快乐,像泡泡一样从心底冒出来。她参与了!她抓到我了!虽然她还是抱着那本厚厚的书,虽然她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她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在阳光下奔跑(虽然只是很短的一下),在风里笑(虽然那可能不算是笑)。
然后,梦的场景变了。
背景从喧闹的、阳光刺眼的操场,切换到了一个空旷的、光线柔和的房间。是学校的音乐教室。午后的阳光从高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个被染成琥珀色、宝石蓝色、翡翠绿色的、朦胧而美丽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那些倾斜的光束里缓慢地、优雅地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芭蕾。空气中漂浮着旧钢琴、松香和木头乐器混合的、沉静好闻的气味。
我坐在音乐教室中央那架有些年头的黑色立式钢琴前,琴盖打开着,露出里面有些泛黄的象牙琴键。我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现实中我好像很少有这个颜色的裙子),头发似乎长长了些,在脑后扎成两个乱糟糟的小辫。我的手指在琴键上胡乱地按着,发出不成调的、时而尖锐时而沉闷的噪音,在空旷高大的教室里激起嗡嗡的回响。
她站在一扇镶嵌着蓝色玻璃的窗边,背对着我,身影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的蓝。她依旧低着头,在看那本书。午后的阳光给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发亮的轮廓,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一幅静谧的油画。
“琉夏!你听!这是我新学的!”我兴奋地喊道,没有停下手下制造噪音的动作,反而更加用力地按下一串刺耳的和弦,声音在教室里横冲直撞。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惊动,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到她微微蹙了蹙眉,很轻,但梦里的我看得很清楚。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合上书,抱着它,慢慢地朝钢琴这边走过来。
她走到钢琴边,停下,安静地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又看了看我还在琴键上乱按的手指。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你会弹吗?”我终于停下了制造噪音,仰起头问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光晕,让我有些睁不开眼。
她摇摇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然后,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食指很轻、很小心地,按下了中央C键。
“叮——”一个清脆、单薄、标准的音符,在空旷的教室里响起,带着一点回音,瞬间压过了之前所有噪音的余韵,显得格外干净、透亮。
“哇,好听!”我立刻说,然后热情地抓住她刚刚按过琴键的那只手,“我教你!可简单了!你看,这个是‘哆’,这个是‘来’……”我拉着她的手指,想去按旁边的琴键。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冰凉。被我抓住的瞬间,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整个手臂都显得有些僵硬。然后,很轻、但很坚定地,她把手指从我的手里抽了回去。
“不用了。”她说,声音比在操场上时还要轻一些,但那种平静和坚定却更加清晰。她把被我碰过的手,和另一只手一起,重新抱紧了怀里的书。“我看书就好。”
梦里的我,好像被那平静的拒绝弄得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点点小小的失落,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的气球。但那种情绪很快就过去了。我看着她又恢复成那副安静看书的模样,站在钢琴边,阳光勾勒着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那好吧。”我撅了撅嘴,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眼睛重新变得亮晶晶的,“那你看书,我弹给你听!这次我好好弹,不吵你了!”
我又转过身,面对着黑白琴键。这次,我没有再胡乱地用力砸,而是努力回忆着音乐课上老师教过的、最简单的那首《小星星》的指法。我皱着眉头,一个音一个音,很慢、很笨拙地按下去。音符依旧不成调,断断续续,错漏百出,但至少不再是一团刺耳的噪音。
不成调的、幼稚的琴声,在充满阳光和浮尘的安静教室里,缓慢地、固执地回荡着。
她没有再回到窗边,就站在钢琴旁,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又似乎没有。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静静地移动,从她的脚尖,慢慢爬到她的小腿,又移到她抱着书的胳膊上。
偶尔,当我按出一个特别离谱、完全跑调的音符时,她会微微抬一下眼,长长的睫毛颤动一下,目光似乎很轻地扫过我因为用力而紧绷的侧脸,然后又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书页——如果她真的在看的话。
那一刻,音乐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我笨拙断续的琴声,阳光移动的轨迹,灰尘在光柱里无声的舞蹈,还有她站在我身边,那份沉静的、近乎凝固的陪伴。
画面仿佛被定格。阳光,琴键,飘浮的尘埃,安静看书的女孩,和那个努力想弹出完整曲调的、莽撞又快乐的另一个女孩。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变慢了,停滞在这个充满光晕和细微声响的午后。
最后的画面,切换到了放学时分,学校的大门口。
人潮比课间更加汹涌。穿着蓝色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教学楼里涌出,奔向门口等待的家长。自行车铃叮当作响,汽车引擎声、家长的呼唤声、孩子们的告别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喧嚣而充满活力。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也给每个人的身上、脸上,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梦里的我,背着那个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显得过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额头上还有汗湿的痕迹,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膀上。我再一次,在涌出校门的人潮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安静的、独自走着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微微低着头,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的,孤零零的。
“琉夏!”我大喊一声,加快脚步,几下就挤到了她身边,很自然地和她并肩走在了一起。“一起走啊!”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我这种突然的出现,只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沉静的眼睛在夕阳下变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我又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叽叽喳喳,像只兴奋的小麻雀。我说今天语文课上老师讲的那个故事真好笑,说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好难我差点没做出来,说美术课我画的小猫被老师表扬了,说小卖部新进了一种星星形状的果冻特别好吃……
她依旧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我旁边,听着我那些琐碎零散、毫无重点的诉说。夕阳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随着我们的步伐,时而分开,时而重合。
偶尔,在我讲到某个特别滑稽的细节,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的时候,她的嘴角,会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快,像蜻蜓点过水面,几乎看不见。但梦里的我,好像总是能捕捉到那个瞬间。每当那时,我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满足和快乐,于是笑得更开心,话也更多,更密,恨不得把一天里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倒给她听。
我们就这样,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安静聆听,走在被夕阳染红的街道上。路边的梧桐树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金黄的叶子旋转着飘落。空气中飘来不知哪家厨房炒菜的香气,混合着秋天傍晚特有的、清冽干爽的味道。
梦里那种感觉,如此清晰,如此鲜活。是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属于孩童的亲近和依赖。我想靠近她,就毫无顾忌地跑过去,拉住她的手;我想和她分享我的世界,就不管她爱不爱听,一股脑儿地全都说出来;我想和她在一起,就不问缘由地,走在她身边。
没有犹豫,没有忐忑,没有“会不会打扰她”、“她会不会觉得我烦”、“我这样说合不合适”这些恼人的念头。
因为那个时候,在我的世界里,她就是“琉夏”。是那个总是一个人待着、安安静静、有点特别、但好像并不排斥我的同学。是那个我愿意把我所有的快乐和烦恼,都毫无保留分享出去的人。我想和她做朋友,所以我就去做了。用我最直接、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
仅此而已。
然后,梦醒了。
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冰冷的线条。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世界陷入一片潮湿的、万籁俱寂的空白,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低沉的嗡鸣,和那尚未平复的、有些紊乱的心跳。
我躺在床上,胸口微微起伏,仿佛还能感受到梦里奔跑后的喘息,和阳光下那种炽热的、蓬勃的快乐。梦里的阳光、喧嚣、奔跑的风、不成调的琴声、夕阳的颜色、炒菜的香气……一切细节都如此鲜活,如此真实,带着温度、气味和声音,扑面而来,几乎让我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那个安静瘦小、被我不由分说地拉着跑进阳光里的女孩……
那个站在钢琴边,在光与尘中安静聆听(或许并没有)的女孩……
那个在夕阳下,默默走在我身边,偶尔会露出极淡笑意的女孩……
那真的是琉夏吗?那真的是……我和她的“过去”吗?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过于清晰的梦,猛烈地撞开了。许多模糊的、褪了色的、我以为早已遗忘的碎片,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与梦境的画面交织、印证、融合。
好像……是的。小学时,班上确实有一个特别安静、成绩特别好、总是独来独往的女生。我好像……是经常主动去找她说话,课间会跑过去问她要不要一起玩,放学有时也会和她同路一段。她会回应,虽然话很少,但不会拒绝。那些零碎的、被尘封的细节——她总是干净整洁的校服,她看的那些我看不懂的厚书,她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我和她之间,并非从一开始就是现在这样,隔着遥远的距离,小心翼翼的仰望。
原来,我也曾那样毫无芥蒂地、理所当然地,靠近过她,闯入过她那个安静的世界,用我叽叽喳喳的喧嚣,笨拙地试图点亮她周围的空气。
甚至……可能还成功过那么一点点?至少在梦里,在那些被记忆美化或混淆的片段里,我看到了她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向上的弧度。
可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道无形的鸿沟,悄然横亘在我们之间的?
距离,好像就是这样,在日积月累的差异、仰望和自惭形秽中,无声无息地产生的。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弥漫、扩散,最终将原本可能清澈见底的关系,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沉重的深色。我在沟的这边,踮着脚尖,努力想看清对面的风景,却只看到一片令人心慌的迷雾和令人眩晕的高度。她在沟的那边,或许从未察觉这道沟的存在,依旧沉浸在自己清晰有序、不断向上延伸的世界里,或许……也从未想过要跨过来,看看这边的、平凡而慌乱的我。
可是,如果……如果小时候的我,真的可以那样毫无顾忌地靠近她,拉着她冰冷的手跑进喧闹的阳光里,用不成调的琴声和喋喋不休的废话填满她身边的寂静。
那么现在的我,是不是也可以……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闪电,猛地劈开我被梦境和汹涌回忆搅得一片混沌的心湖。照亮了湖底某个被遗忘的、蒙尘的角落。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勇气?属于那个莽撞的、快乐的、认为“想靠近就去靠近”的小女孩的勇气。
但紧接着,更深的疑虑、恐惧和现实的冰冷,像暴涨的潮水,瞬间将那点微光吞没。
现在,和那时,能一样吗?
那时的她,或许只是比同龄人更安静、更早慧一些,她的世界虽然特别,但尚未与我的世界彻底隔绝。而现在的她,身上背负的东西——那些高深的竞赛、严苛的计划、周围人殷切的期望、她自己设定的远大目标——早已构筑成一个我完全无法想象、更无法触及的深海。那平静无波的海面之下,是怎样的暗流、压力与孤独?我这点微不足道的、笨拙的“靠近”,对她而言,究竟是能让她浮出水面、暂时喘息的一缕微风,还是……会惊扰深海本身危险的平衡,甚至被那无形的压力碾碎,连一丝涟漪都留不下?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真的需要吗?
需要我这样自以为是、或许只是一厢情愿的“关心”和“靠近”吗?
需要我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再次莽撞地闯进她已然规划清晰、高效运转的世界,打乱她的节奏吗?
梦境带来的那点虚幻的、带着阳光温度的勇气和亲近感,在冰冷坚硬的现实墙壁面前,迅速褪色、冷却、龟裂,最后碎成一地无从拾起的冰凉碎片。
我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听着自己逐渐平复、却依旧带着沉闷回响的心跳声。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从深沉的、雨后的墨蓝,转向一种压抑的、铅灰的黎明之色。
新的一天,还是要来了。
带着依旧沉甸甸的、对那个人的担忧,带着这个混乱却异常清晰的梦境留下的、理不清的困惑、悸动、怀念与无力感。
我掀开被子,坐起身。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冽和凉意,从窗缝钻进来,瞬间激得我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我抱紧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梦里那个阳光灿烂、无所顾忌的小女孩,和此刻这个坐在昏暗晨光中、满心忧虑和犹豫的我,仿佛隔着漫长而模糊的时光,沉默地对望着。
许久,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无论如何,今天,再去看看吧。
用我自己的方式。用现在这个会犹豫、会害怕、会忐忑,但……依然想要靠近她的,佳枕月的方式。
像小时候那样,或许依旧莽撞,或许更加笨拙,但……是此刻我能给出的、最真诚的全部了。
即使只能靠近一点点。
即使她并不需要。
即使可能毫无作用,甚至适得其反。
我也想,试着再走过去。
走到那片或许依旧安静的阴影里,走到她身边,哪怕只是说一句:“早上好,今天天气好像还不错。”
然后,等待她的回应。或者,只是安静地,和她共享片刻,这阴沉晨光里的、无声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