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临界与寻觅

作者:但为人间客 更新时间:2026/5/22 8:01:56 字数:3736

佳枕月视角

周四的白天,阴沉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从早晨开始,天空就堆满了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随时都会不堪重负地垮塌下来。没有风,空气凝滞而闷热,带着雨前特有的、潮湿的土腥气。蝉也噤了声,世界一片压抑的安静。

走进校园时,我下意识地看向一班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但我知道,她就在那里。和往常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开始她按部就班、高度自律的一天。

我的心,却不像往常一样只是带着仰望和些许期待,而是沉甸甸的,坠着一块名为“担忧”的石头。昨晚那个清晰的梦,和午后楼梯下她苍白的脸,交替在我脑海里闪现。

上午的课程,我努力集中精神,但思绪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走。数学老师在讲解二次函数的应用,我的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沉郁的天空上。不知道一班现在在讲什么?会更难吧?她能跟上吗?她……看起来怎么样?脸色好点了吗?

课间,我和王晓雨、苏晓去厕所。路过一楼中庭时,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目光飞快地扫过一班后门那片区域。门关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别班的学生匆匆走过。

没有看到她。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期待,又悄悄落空了。也是,她大概在教室,或者在老师办公室。哪有那么多“偶遇”。

午休时,雨终于下了起来。不是瓢泼大雨,而是细密绵长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洒,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空气更闷了。

我没去小卖部,也没在教室。王晓雨和苏晓看我心神不宁,也没多问,结伴去了图书馆。我一个人,撑着伞,又走下了楼。

脚步本能地又走向了那个楼梯拐角下的角落。

那里比平时更暗,更安静。只有雨水顺着高窗玻璃蜿蜒流下的痕迹,和空气里弥漫的、更浓重的潮湿尘土味。我站在那片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听着远处隐约的、被雨声模糊了的喧闹。

我知道,遇见她的可能性很小。昨天只是巧合。而且这样的雨天,她大概更愿意待在室内吧。

可是,我还是来了。好像站在这里,离她平时可能出现的地方近一点,心里那份无处安放的担忧,就能稍微找到一个着落点。

我就那样站着,看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和外面绵密的雨幕,站了将近十分钟。

她没有来。

意料之中。可心里那点失落,还是像雨水渗进泥土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我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转身,慢慢地走上楼。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寂寞的声响。

下午的课,雨一直没有停。天色越来越暗,教室里早早打开了灯。惨白的日光灯光下,每个人都显得有些没精打采。老师讲课的声音,混合着窗外单调的雨声,像一首冗长沉闷的催眠曲。

但我却毫无睡意。心里的不安,像雨中的池塘,水位正在一点点、不可遏制地往上涨。昨晚的梦,琉夏疲惫的眼神,苏晓的话,还有此刻窗外这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雨……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形成一种模糊却强烈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或者说,正在发生。

而我,被隔绝在这场无声的事变之外,只能被动地、焦灼地等待着,像一个在暴风雨来临前,徒劳地望着阴沉海面的水手,不知道风暴的中心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那艘小小的船,该驶向何方。

终于,放学的铃声,在沉闷的雨声中尖锐地响起,像一道划破凝滞空气的裂痕。

教室里瞬间骚动起来。大家似乎都被这阴郁的天气和漫长的课程憋坏了,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讨论着晚上吃什么,抱怨着这场没完没了的雨。

我却动作迟缓。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去找她。现在就去。

昨天楼梯下的相遇,她那个状态……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她。放学了,雨还在下,她……还好吗?

“枕月,走啦!发什么呆?再不走雨更大了!”王晓雨已经背好书包,催我。

“你们先走吧,”我抬起头,对王晓雨和苏晓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有个东西好像落在老师办公室了,我去找找。”

“啊?什么东西?要不要我们陪你?”王晓雨问。

“不用不用,很快的,你们先走,别等我了。”我连忙说,一边快速把桌上的书本扫进书包。

王晓雨还想说什么,苏晓轻轻拉了她一下,对我点了点头:“好,那你自己小心,路滑。”

“嗯,明天见。”我对她们笑了笑,抓起书包,几乎是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放学的人群,嘈杂,拥挤,带着雨水的湿气和少年人特有的热气。我逆着人流,快步走向楼梯。心跳得很快,手心有些出汗。

我来到一班后门。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但已经没什么人了。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女生的声音传来,不是琉夏,也不是周静。

我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在收拾东西,或凑在一起说话。讲台上,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在擦黑板。没有周静,更没有琉夏。

“请问……”我的声音有些干涩,“琉夏……在吗?”

擦黑板的女生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琉夏?她好像已经走了吧?刚打铃就收拾东西走了,挺快的。”

走了?这么快?

我的心往下一沉。“那……周静呢?”

“周静去数学组交作业了,还没回来。”另一个正在关窗户的女生接话道,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眼,“你找她们有事?要我带话吗?”

“不,不用了,谢谢。”我摇摇头,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

走了。已经离开学校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猛地颤了一下。她平时放学,如果不是有竞赛小组活动,也会在教室多留一会儿,或者去图书馆。很少这么早就离开,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天。

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站在一班空荡荡的走廊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种混合着焦虑和某种决断的情绪,迅速淹没了刚才那点微弱的希望。

去找。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去找她。现在就去。

可是,去哪里找?学校这么大,她会去哪儿?回家了?还是……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她刚离开不久,如果回家,应该还没走远。但学校有几个门,她会走哪个?

不,等等。

她看起来状态那么差,应该不会想立刻回家吧?家里或许也不是能让她放松的地方?

那她会去哪里?一个安静的,可以独处的地方……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划过脑海,我猛地想起暑假,在江边遇到她的那个傍晚。她一个人,站在栏杆边,望着江水和晚霞,周身是与世隔绝般的安静。

还有那次在书店,她坐在窗边的光影里,专注地看着一本厚重的书。

但书店现在应该也很多人,而且离学校有点距离。江边……对,江边!

那个她会在心情烦闷或无事时,独自去看晚霞、吹江风的地方!

虽然现在是雨天,没有晚霞,江风恐怕也冷冽刺骨。但……如果是她,会不会依然选择去那里?去那个空旷的、能让她暂时逃离一切、安静独处的地方?

这个猜测毫无依据,近乎直觉。但我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转身,朝着与学校大门相反的、通往侧门的方向跑去。我记得侧门出去,离江堤更近一些。

雨还在下,细密冰凉,打在脸上。我没有撑伞,也顾不上从书包里拿。我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跑出侧门,穿过湿漉漉的、行人稀少的街道。雨水很快打湿了我的头发和校服外套,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但我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股灼热的、驱使我向前奔跑的冲动。

跑到江堤的入口时,我已经有些气喘吁吁。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踏上了湿滑的台阶。

傍晚的江堤,在雨中显得空旷而寂寥。铅灰色的天空下,浑浊的江水翻涌着,比平时更加湍急汹涌,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呜咽。对岸的城市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黯淡的光晕。风很大,裹挟着冰凉的雨丝和江水的腥气,迎面扑来,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堤岸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栏杆,和几盏在雨中散发出昏黄光晕的孤零零的路灯。

我的目光急切地扫过空荡荡的堤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没有。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难道我猜错了?她没来这里?那她会去哪儿?图书馆?还是已经回家了?

绝望和冰冷的雨水一起,瞬间渗透了我的四肢百骸。我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江面,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转身去别处寻找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远处,江堤拐弯的地方,栏杆的尽头,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几乎与灰暗背景融为一体的凸起。

我的心猛地一紧,几乎停止了跳动。我朝着那个方向,再次奔跑起来。

雨更大了,风也更急。我跑到拐弯处,脚步猛地刹住。

是她。

真的是她。

琉夏。

她坐在拐角处延伸出去的一小段水泥斜坡的最边缘,再往前半步,就是被雨水打得哗哗作响、泛着白沫的浑浊江水。她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堤岸水泥墙体,蜷缩着身体,双臂紧紧环抱着屈起的膝盖,脸深深埋在臂弯里。那本她几乎从不离身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此刻就躺在她的脚边,被雨水肆意地冲刷着,封面已经湿透,颜色变成了更深的、近乎墨黑的蓝。

她没有打伞,甚至没有穿外套,只穿着秋季校服的短袖衬衫,此刻早已被雨水完全浸透,单薄地贴在她瘦削的背上,勾勒出清晰而脆弱的肩胛骨轮廓。她的头发也全湿了,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马尾松散,几缕发丝黏在额前,还在往下滴水。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蜷在那里,像一尊被丢弃在雨中的、破碎的雕塑。与周遭狂暴的风雨、翻涌的江水、以及整个世界压抑的灰暗,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无声的对抗——或者说,是彻底的沉没。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她。

不,或许应该说,我从未想象过,那个永远平静、清晰、挺直脊背、仿佛没有什么能击垮的琉夏,会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近乎崩溃的姿态。

像一直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寂静地、彻底地,断了。

雨水冰冷地打在我脸上,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模糊了我的视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尖锐的绞痛。为她,也为此刻站在这里、目睹这一切却手足无措的自己。

我找到了她。

可是,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这场似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冰冷大雨,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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