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枕月视角
雨,冰冷地砸下来。
风,裹挟着江水的腥气和湿透的尘土味,呼啸着刮过空旷的堤岸,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撕扯着一切。
我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脚下是湿滑的水泥地,眼前是她蜷缩在雨幕和江涛声中的、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被雨打散的身影。那本她珍视的、几乎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像被遗弃的垃圾,躺在浑浊的积水里,被雨水无情地冲刷。而她本人,一动不动,脸深埋在臂弯,湿透的衬衫紧贴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不是因为冷,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法抑制的、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战栗。
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猛地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担忧、猜测,连同冰冷的雨水,都冻结在了血管里。只剩下眼睛,还忠实地、残忍地,将这一幕刻进视网膜:灰暗的天空,翻涌的浊浪,昏黄的路灯光晕下,那个蜷缩在天地风雨之间的、小小的、破碎的她。
这不是我认识的琉夏。
不是那个在讲台上冷静解题、目光清亮的琉夏。
不是那个在楼梯角落安静看书、气息平稳的琉夏。
不是那个在江边望着晚霞、侧脸沉静的琉夏。
这是一个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剥去了所有冷静外壳、露出最原始无助内核的琉夏。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收紧。疼痛,窒息,还有排山倒海般的酸楚和恐慌,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琉夏——!”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冲破了喉咙的阻滞,嘶哑,变形,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尖锐和颤抖,穿透重重雨幕,喊了出来。
她似乎听到了。
那个蜷缩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环抱着膝盖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了一些。但头,没有抬起来。
我顾不上脚下湿滑,顾不上越来越大的雨,顾不上一切。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我朝着她,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过去。
几步的距离,却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鞋子踩在湿滑的水泥斜坡上,差点打滑摔倒,我踉跄了一下,用手撑住冰冷潮湿的地面,稳住身体,然后几乎是扑到了她的面前。
雨水混合着泥水,瞬间浸透了我的裤子和手心,刺骨的冰凉。但我感觉不到。我的眼睛里,只有她。
“琉夏!琉夏!”我跪坐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湿透的发梢在剧烈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几乎被风雨声淹没的、破碎的抽气声。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下巴,汇成小溪,不断滴落,在她蜷缩的身体周围,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
我想要伸手碰她,指尖悬在半空,却因为那显而易见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和抗拒,而不敢落下。她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臂,指节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琉夏……是我,佳枕月。”我的声音在发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和哽咽,“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到极度惊吓、将全身尖刺都竖起来的刺猬,把最柔软脆弱的部分死死藏起来,拒绝任何靠近和触碰。只有那无法抑制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呜咽的破碎气音,证明她还清醒着,还在承受着某种我无法想象的、巨大的痛苦。
雨水打在我们身上,脸上,眼睛都几乎睁不开。风更大了,卷着雨滴抽打在皮肤上,生疼。但这一切感官上的不适,都被心里那阵更尖锐的疼痛盖过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无数的念头在混乱的脑海里冲撞。送她回家?不,她这个样子,怎么能回家?带她去医务室?可医务室这个时候还有人吗?而且,她需要的恐怕不是医生。打电话给周静?给老师?不……她不会想被别人看到这副样子。尤其是……那些熟悉她、仰望她、认为她永远完美强大的人。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紧接着,是滚滚而来的、沉闷的雷声,在江面上空炸开,震耳欲聋。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猛地一颤,几乎是弹跳般地抬起头,又迅速地将脸埋了回去,肩膀抖得更加厉害。
就在她抬头的那个瞬间,尽管只有短短一瞥,尽管雨水模糊了她的脸,我还是看到了。看到了她通红的、蓄满泪水却死死不肯落下、已经有些肿胀的眼眶,看到了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还有她眼中那片彻底的、死寂的灰暗,像燃尽后的灰烬,没有一丝光亮。
那个眼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待在这冰冷刺骨、风雨交加、仿佛被世界遗弃的角落了。
必须带她走。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琉夏,”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我放轻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恳求的坚定,“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雨太大了,你会生病的。”
她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仿佛那是她与这个冰冷世界之间,最后一道脆弱的壁垒。
我咬了咬牙。不能再犹豫了。
我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迟疑,坚定地、却尽量轻柔地,握住了她一只紧紧环抱着膝盖的手臂。
她的手臂冰凉湿滑,肌肉紧绷得像石头。在我触碰到她的瞬间,她整个人剧烈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想要抽回手,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惊呼。
“别碰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尖锐,虽然微弱,却像小兽绝望的呜咽。
但我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握住了她。雨水让我的掌心也很滑,我用尽力气抓住她,不让她挣脱。
“琉夏,看着我!”我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强硬和急切,“看着我!”
她挣扎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濒临绝境的、不顾一切的蛮力。雨水和泥水让我们都湿滑得难以着力,好几次我都差点被她挣脱。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绝不能松手。
“你放手!走开!”她终于抬起头,脸上满是水痕,眼睛红肿,眼神里交织着痛苦、羞耻、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她看着我,但那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只是透过我,看着某个更令人恐惧的虚空。“让我一个人待着!不用你管!”
她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却依然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倔强的外壳。
“我偏要管!”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几乎是吼了出来,雨水呛进喉咙,让我咳嗽起来,但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泪水混合着雨水,终于冲破了我的眼眶,滚烫地落下。“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不管!你怎么能一个人待在这里!你看看你自己!”
我用力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但她蜷缩得太紧,抗拒的力气大得惊人。我们就这样在冰冷的雨水中,在湿滑的斜坡边缘,无声地、激烈地对抗着。雨水模糊了视线,分不清脸上是雨是泪。风声、雨声、江涛声,还有我们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交织成一片混乱的、绝望的声响。
拉扯中,她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挥动,碰到了我胸前湿透的校徽。金属徽章冰凉的触感,似乎让她怔了一下。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间隙,我看到了她脚边那本被雨水浸泡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已经被泡得发软变形,边缘翘起,露出里面同样湿透、墨迹晕染开的内页。那里面,是她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是她清晰严谨的思路,是她为之付出全部努力的世界。
而现在,它像垃圾一样,被抛弃在这里,被雨水肆意践踏。
就像此刻的她一样。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心里那点可怜的犹豫和胆怯。一股滚烫的、混杂着心疼、愤怒和不顾一切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头顶。
“琉夏!”我几乎是哭喊着叫出她的名字,手上用尽全力,猛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她猝不及防,被我这股蛮力拉得一个趔趄,跌撞着站起来,差点摔倒,我连忙用另一只手扶住她。
她站稳了,但身体依旧紧绷,微微颤抖着,低着头,湿透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不肯看我。她的手,还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我的钳制。
“听着,”我喘着气,雨水不断流进我的眼睛、嘴巴,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呼啸的风雨里,“我不管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也不管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现在,马上,跟我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弯下腰,用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捞起地上那本湿透沉重的笔记本,胡乱地塞进自己同样湿透的书包里。动作粗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然后,我重新紧紧抓住她的手臂——这次,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她,转身就往堤岸上走。
“我不走!放开我!佳枕月你放开!”她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脚下却因为湿滑和虚弱,有些踉跄,几乎是身不由己地被我拖着往前走。
“由不得你!”我头也不回,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异常坚定。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很冷,但心里那把火,却烧得越来越旺。是小时候那个莽撞的、想拉着她跑进阳光里的我,也是此刻这个看着她在风雨中崩溃、心痛到无以复加的我在说话。
“今天你必须跟我走!不管你去哪里,先离开这里再说!你想淋雨,想生病,想把自己冻死在这里吗?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些话。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和勇气,也不知道这些话会不会伤到她。但我顾不上了。我只知道,不能再让她留在这里,一分一秒都不能。
她似乎被我从未有过的强硬和失控般的语气震慑住了,挣扎的力气小了一些,但身体依旧僵硬,被我拖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雨水打在我们身上,衣服沉重地往下坠,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风从侧面刮来,几乎要把我们吹倒。
走上堤岸平整的路面,稍微好走了一些,但风雨依旧猛烈。我死死拉着她的手,不敢有丝毫放松,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或者退回那个冰冷的、自我毁灭的角落。
我们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风雨肆虐的声音。
我拉着她,走下江堤湿滑的台阶,来到下面的街道。路灯在雨幕中发出昏黄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积水横流的街道。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溅起巨大的水花。
去哪里?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能回学校,不能让她这个样子回家。我家……离这里不算太远。
“去我家。”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拉着她,转向我家的方向。
她似乎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哽咽的抽气,然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或者是放弃了抵抗,她不再挣扎,任由我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冰冷滂沱的大雨里。
她的手臂依旧冰凉,手指无力地垂着,任由我紧紧握着。她的头低垂着,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偶尔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抽噎,证明着刚才那场无声风暴留下的余波。
我紧紧拉着她的手,用我全部的力气,仿佛要通过这交握的、湿冷的手,将我那点微弱的、却无比灼热的体温和决心,传递给她。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迹象。街道两旁的建筑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暗的剪影。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在无边无际的冰冷雨水中,跌跌撞撞地前行。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这一次,无论她愿不愿意,我抓住了她。
就像很久以前,那个莽撞的小女孩,也曾这样,不由分说地,抓住那个安静同伴的手,将她拉进喧闹的阳光里。
虽然,这一次,没有阳光。只有冰冷的、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雨。
可我还是,抓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