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枕月视角
摸底测验的成绩全部出来后,班级里重新排了座位。我往前挪了一排,离讲台更近了一些,也离窗边更远了一些。新的座位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叫林知,成绩排在班级前十,安安静静的,存在感不强。她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我也点了点头,坐下来,把新课本一本本放进抽屉里。
换座位这种事,以前对我来说没什么所谓。坐在哪里都一样,反正听课的效果差不多。但这一次,我坐下之后,目光不自觉地往窗外飘了一下——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那棵银杏树了,也看不到操场边缘那棵玉兰树。只能看到对面教学楼的灰色墙壁,和一小块被窗框切割的天空。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琉夏问我:“换座位了?”
“嗯,往前挪了一排。”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新同桌叫林知,成绩挺好的,人也很安静。”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沉默了几秒后,她忽然说:“下午放学后,我有事要跟你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什么事。我应了一声“好”,没有追问。但接下来整个下午的课,我都有些心神不宁。她说有事要跟我说——是什么事呢?好的还是不好的?是和学习有关的,还是别的?我一遍遍地猜测,又一次次地否定自己的猜测。窗外的阳光从明亮渐渐转为柔和,在桌面上缓慢移动,像一个无声的计时器。
放学铃响时,我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的。我尽量放慢脚步,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急切。走到银杏树下时,她已经在那里了。她今天没有在看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操场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我走到她面前,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走吧。”她说。
她没有往校门的方向走,而是往操场那边走去。我跟上她,穿过操场,走到那棵玉兰树下。玉兰树的枝条依然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看到枝头顶端已经鼓起了小小的、毛茸茸的花苞,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正在积蓄着绽放的力量。
她在树下站定,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下个月,有一个省级的物理竞赛。”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一些,“选拔赛在下周末。如果能通过,就要去省里参加决赛。”
我点了点头,等她继续说下去。
“决赛的时间是四月中旬,正好是玉兰花开的时候。”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某处,又收回来,“如果我通过了选拔赛,决赛前的那个周末,就不能去书店了。也不能来公园了。要集训。”
“那你要加油啊。”我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选拔赛你一定没问题的。”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沉默了几秒后,她又开口了:“如果我通过了选拔赛——决赛那天,你能来看吗?”
我愣住了。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那里,背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决赛的地点在哪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省青少年科技中心。坐公交车的话,大概四十分钟。”
“那天是星期几?”
“星期六。”
我点了点头,然后说:“好。我去。”
她垂下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抬起眼。那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又出现在她的嘴角。像冬末最后一片冰雪下,悄然露出的第一抹新绿。
“那就说定了。”她说。
“说定了。”
我们站在玉兰树下,沉默了几秒。夕阳的光线在枝条间穿梭,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那些毛茸茸的花苞,在金色的光线里,像一个个小小的、含苞待放的秘密。
“走吧。”她说。
我们转身,并肩往校门的方向走去。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前面引路,像两个安静的向导,指向某个我们还看不清、却正在一步步靠近的未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那根深蓝色的手环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纹路整齐,接口干净,只有那一处小小的瑕疵,像我的签名。我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那一点微凉的、确定的触感。
然后我找来一张浅蓝色的包装纸,小心地把手环包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四月中旬,玉兰花开的时候,她决赛的那天——也许就是送出它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