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血红色的。
江晚站在废墟之上，脚下是曾经叫“新东京”的城市。高楼折断，街道开裂，黑色雾气从裂谷中涌出，像活物一样蠕动。
她的白金色魔法少女装破碎不堪，左臂护甲不知丢在哪里，露出被诅咒侵蚀得发黑的皮肤。
身后，七具尸体。
都是她的同伴。都是被她亲手杀死的。
第一个失控的是“青鸟”。那个总是笑着请所有人吃冰淇淋的女孩，诅咒值飙到临界点后，眼睛变成血红色，开始攻击身边的人。
“杀了我。”青鸟说，“我不想变成魔女。”
江晚用了零点三秒。
然后是“琥珀”、“银针”、“赤练”……一个一个倒下。她成了那个不得不按下开关的人。
“寂灭。”
声音从背后传来。江晚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声音——白露，跟了她三年的副手，她最信任的人。
白露站在十米外。深蓝色魔法少女装，脸上没有伤痕，身上没有诅咒侵蚀的痕迹。在这个所有人都被逼到极限的时刻，她干净得不像话。
“你没有受到影响？”江晚问。
白露笑了。那不是她熟悉的笑容——胜券在握，带着怜悯。
“没有。因为诅咒本来就是我种的。”
世界安静了一瞬。远处，终焉之神的虚影正在吞噬最后的光。但江晚已经顾不上它了。
“魔法少女的诅咒机制，是我种的。”白露从怀中取出一颗黑色心脏，还在跳动，“从一开始，我就是圣光议会的人。更准确地说，我是终焉之神的使徒。”
三年前，她“恰好”出现在江晚面前，哭着说“谢谢你，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那是假的。每一次并肩作战，每一次背靠背的信任，每一次深夜的谈心——都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终焉之神需要最后一个魔女。最强大的魔法少女堕落后的绝望，是最美味的粮食。而你，‘寂灭’，是有史以来最强的。”
白露走到她面前，将黑色心脏举到她胸口。
“需要你亲手把最后一点希望掐灭。”
手刺穿了胸膛。没有疼痛，只有冰冷的空虚。
那颗黑色心脏被取了出来。江晚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她低头看着逐渐消散的双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在笑什么？”白露皱眉。
“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到头来还是不知道一件事。最强的魔法少女，从来都不是我。”
江晚的身体完全消散，化作光点飘向天空。
白露愣在原地，手中黑色心脏剧烈跳动。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内心深处传来。
“你猜，为什么你的诅咒值一直没有涨过？因为我一直在帮你压制。这是留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白露瞳孔收缩。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黑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她想要尖叫，但喉咙像被掐住。黑色心脏碎裂，浓烈诅咒像洪水般涌入她的身体。
白露的身体开始膨胀，魔法少女装碎裂，皮肤表面浮现无数黑色眼睛。她的骨骼扭曲、重组，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她变成了魔女——比魔女更可怕，“终焉之女”，足以替代终焉之神的灾厄聚合体。
终焉之神发出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声音：“有趣。”
然后世界在江晚眼前碎裂。
等等。
“在眼前碎裂”？
江晚猛地睁开眼睛。
白色天花板。日光灯。风扇在转。窗外有鸟叫。
“江晚！江晚！起床了！要迟到了！”
一个熟悉到让她心脏发痛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她缓缓转过头。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站在床边，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看着她。白色校服衬衫，深蓝色百褶裙，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亮得像星星。
林糖糖。十五岁的林糖糖。还活着的林糖糖。
江晚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你怎么了？”林糖糖凑过来，伸手探她的额头，“发烧了？做噩梦了？”
江晚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温暖的、柔软的、有脉搏跳动的手。不是冰冷的尸体，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手。
“几号？”她的声音沙哑。
“五月十六号啊。你没事吧？”
五月十六号。成为魔法少女的前一天。
江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笑了——那是林糖糖从未见过的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又带着说不清的温柔。
“谢谢你叫我。”
她松开手，从床上坐起来。身体很轻，没有诅咒侵蚀，没有战斗伤痕，是一具十五岁少女健康的身体。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远处，城市轮廓清晰可见，高楼、街道、桥梁——完好无损。没有废墟，没有裂谷，没有终焉之神的虚影。
这个世界，还活着。
江晚对着阳光伸出右手。干干净净，没有黑色纹路。她握紧拳头。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去。这一次，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的笑脸。这一次——她要独断万古。
“江晚！”林糖糖从背后抱住她，“你到底怎么了嘛！”
江晚被她撞得往前踉跄一步，叹了口气：“松手。”
“不松！除非你告诉我你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你把我的早餐吃了。”
“啊？！”林糖糖瞬间松手，满脸心虚。
江晚转身看着她。三年后，这个女孩会为了救她挡下致命一击，死在她怀里。这一次，不会了。
“去食堂，你请客。”
“凭什么！”
“因为你做了亏心事。”
林糖糖瘪着嘴，乖乖跟在她身后出了宿舍。
走廊上，其他女生三三两两往外走，讨论电视剧，抱怨作业。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鲜活。
江晚知道这个世界即将发生什么。她知道明天会有人来找她，递给她一份“光之契约”，告诉她“你可以成为拯救世界的魔法少女”。她知道如果签下那份契约，她会走上和前世的道路——战斗、失去、被背叛、最后死在白露手中。
这一次，她不会签。
上课铃响。江晚坐在靠窗位置，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梳理前世记忆中的关键节点。
五月十六日，明天，圣光议会来校，以“天赋检测”名义筛选魔法少女资质。前世她被选中，签下光之契约。五月二十日，第一次接触灾兽。六月三日，遭遇A级灾兽，第一次感受诅咒威胁。一年后“大清洗”，圣光议会开始收割成熟的魔法少女。三年后终焉之战。四年后，她死在白露手中。
她需要改变一切。
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班主任的脸：“上课写什么呢？”
江晚面不改色合上笔记本：“没什么，涂鸦。”
班主任没追究，转身继续讲课。林糖糖从隔壁递来纸条：“你到底怎么了？我好担心你。”
江晚在下面写：“放学别走，等我。”揉成团扔回去。林糖糖的脸莫名其妙红了。
放学后，江晚没有和林糖糖一起走。她绕开所有人，独自来到城市边缘的废弃教堂。
这座教堂前世她来过一次——成为魔法少女半年后追击灾兽时路过。但这一次，她知道里面有她要找的东西。
她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夕阳从破碎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投下斑驳光影。空无一人，只有灰尘和蛛网。
“有人吗？”没人回答。
但她知道有人在这里。前世记忆告诉她，教堂地下有个密室，住着一个被圣光议会追杀的前魔法少女。
“夏浅。”她喊出那个名字。
寂静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从教堂深处的阴影中走出一个女人。黑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走路姿势奇怪，右臂僵硬垂在身侧。
“你是谁？”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一个想和你做交易的人。”
“交易？你知道我是谁吗？”
“夏浅，前魔法少女‘断臂’，圣光议会的叛逃者。”江晚一字一顿，“三年前，你的小队被圣光议会献祭，你失去了右臂，然后逃了出来。现在你躲在这座教堂的地下室里。”
女人身体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知道很多事情。”江晚往前走了一步，“比如，哪里有‘野路子’的契约。我想签那个。”
女人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没有圣光议会的庇护，你会被猎杀。你会——”
“我会死？”江晚打断她，“我知道。但我宁愿被猎杀，也不愿意被宰杀。”
女人盯着她看了很久。夕阳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然后她笑了，苦涩的、带着自嘲的笑。
“有意思。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教堂深处。江晚跟上去。两人穿过一道隐藏暗门，沿着狭窄楼梯往下走。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霉味和铁锈味。
“你叫什么？”
“江晚。”
“多大？”
“十五。”
“十五岁就想和圣光议会作对？”
“十五岁已经死过一次了。”
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疑惑、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真是个怪人。”
“我知道。”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铁门。女人用钥匙打开，里面是一间密室。墙上贴满照片和文件，用红线连接，像情报网。角落有单人床，桌上放着老旧笔记本电脑。
女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伤痕的脸。右臂从肩膀以下是机械义肢，金属关节反射冷光。
“叫我‘浅’就好。”她从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盒子，“野路子契约？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反叛魔法少女‘暮光’遗留下来的契约体系，不归圣光议会管辖。”
“不只是这样。”夏浅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黑色徽章，刻着复杂花纹，“没有圣光议会的祝福，你的基础能力只有正常的一半。诅咒值涨得更快。”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签？”
“因为诅咒值涨得快，意味着我离真相更近。圣光议会用‘祝福’压制诅咒，也压制了力量上限。我不需要上限，我需要突破上限。”
夏浅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真的是十五岁？”
“心理年龄可能更大一些。”
“行。灵魂共鸣测试，过了就能签。过不了，你会被诅咒反噬，变成疯子。”
“我不怕。”
江晚接过徽章。入手一瞬间，冰冷的力量涌入身体。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前世的战斗、同伴的死亡、白露的笑容、终焉之神的虚影。
诅咒值开始飙升。10%、20%、30%……身体发抖。40%、50%、60%……咬紧牙关。70%、80%、90%……
夏浅脸色变了：“停下！你会死的！”
江晚没有停。因为她知道，她的极限不是100%。
99%。
诅咒值在99%停下。然后缓慢下降。98%、97%、96%……
夏浅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做到的？”
江晚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黑色光芒。
“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怕死。”
徽章碎裂，化作无数光点融入身体。校服在一瞬间变成黑色魔法少女装——不是白金色，不是任何明亮颜色，而是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头发变成银白色，眼睛变成深紫色。
“成功了。”夏浅喃喃道。
江晚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魔法少女装，银白长发，紫瞳。和前世的白金色截然不同。
这才是她该有的颜色。
“从现在起，叫我‘紫’。”
窗外，夜幕降临。远处，圣光议会总部灯火通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明天，他们会派人来学校。明天，他们会发现“天赋检测”名单上少了一个人。
明天，战争就开始了。
但今晚——江晚走出密室，来到教堂屋顶。她看着满天星星，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在她前面。这一世——她要独断万古。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糖糖气喘吁吁爬上屋顶，看到江晚的第一句话：“我终于找到你了！”第二句：“你……你的头发怎么变白了？！”
江晚转过身，看着她。
“糖糖。”
“嗯？”
“你会一直活着。”
林糖糖愣住了。江晚笑了笑，跳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林糖糖站在屋顶上，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江晚变了。而她，一定要弄清楚为什么。
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江晚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黑色魔法少女装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的手中握着第一块碎片——不是时间法则，不是空间法则，而是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
这一次，她要亲手种下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