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掉最后一颗肾,你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绿发小哥摁灭烟,声音透过玻璃。
“夏集?”他视线移向窗外。
带眼罩的少年正斜瞥着灰色的天空。
良久,他却咧嘴笑了,转过身认真点头。
小哥愣了一阵,连叼着的新烟都忘了点。
最终还是无奈叹口气,推开门,任由他走了进来。
夏集是这代「猎形者」里最年轻的一位,同时,也是负债最多的一位。
据说是因无法忍受父亲家暴,失手将其打死,草草入狱八年。
出来时,父亲没留下什么正经资产,仅留下几百万的欠款。
夏集并不坏,一直在变卖器官还债,可那是复式贷款,根本没有结清的可能。
能换钱的,也都还了债。
但欠款仍像活物一样疯长,越还越多。
原本他还有五年刑期,但「换形徒」逐渐泛滥,同时监狱经济也不容乐观。
为了省钱,监狱便将夏集一脚踹进灰区,任由自生自灭。
就这样。
夏集成了换形徒猎人,靠讨伐那些怪物赚赏金。
外面的人管这叫「猎形者」。
此刻,他刚从器官贩卖所走出来。
有些脱水,走路摇晃,像是喝了假酒。
橙色工装服被汗水浸湿,露出精瘦的骨架,腹前腰后是密密麻麻的针线。
抬手挡了挡眉,眯眼看向灰红的太阳。
干裂的嘴唇微动。
“今天的天气真好呐~”
医生说他还剩两周可活,可以去做一些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
他低下头小声嘀咕,眼神偶然瞥到废弃电线杆上的「包小姐」广告。
照片里的少女正扬着嘴角。
他咽了口唾沫。
在人生最后的时间里,他想尝试一次接吻。
但几声喧哗又将他拉回现实。
一辆褪了锈的轿车像拖拉机熄火那般停下。
驾驶位坐着刀疤脸的中年男人,他探出头来,挤着笑。
“哟,小混蛋又去卖什么好装备了?”
听后,车里众人哄堂大笑。
夏集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头埋得低,双手插在工装服口袋里。
是他的同行。
车里装备齐全,枪械锃亮,大概是要去讨伐换形徒。
“把这个吃下去,我会给你一笔钱。”
刀疤脸递出半截燃烧的烟头,另一只手握着银色格洛克,指向夏集。
他玩味地拧下烟嘴上的口水,黄牙咧了出来。
身后的人探出头,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夏集呆滞半秒,耸着脖子上前,伸手接过。
“等等!”
副驾的健壮青年大喝一声,制止住夏集,继而又递来半截燃烟。
“这个也一起吃了吧。”
“还有我。”
“这个也劳烦你了,毕竟附近好像没有垃圾桶。”
不一会儿,夏集手里已经夹了五根燃烧的烟头,青烟缕缕升腾。
车里的人从玩味变成了期待。
然而夏集却淡然一笑。
张嘴,两根手指像捏饼干那样,优雅入口。
喉结滑动。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车里的人脸色从玩味到专注,从惶恐到震惊。
副驾驶的人坐不住了,想赖账。
但抬眼瞬间,望到夏集鼻息里窜出的白烟,不禁冒出冷汗。
这家伙还是正常人吗?
刀疤脸从容掏钱,又扣上半罐带浓痰的可乐。
“有吃没喝可不行,喝下去吧。”
夏集眼神一震,白烟从喉咙冒出,木然回了句:“谢谢。”
看着他喝光可乐,众人才驱车远离。
后视镜里,主驾看见夏集把手指放进嘴里,在喉咙间扣了几下。
片刻后,五根还在燃烧的烟头被取了出来。
刀疤脸嘴角微挑。
副驾的人探出头去,大笑道:
“这家伙,果然和小强一样。但是没了肾,绝对活不下去了吧?”
“我倒挺看好他。这次讨伐成功的话,让他加入我们吧,毕竟他一直一个人。”
轿车晃悠着向城内蜿蜒而去,而路边的夏集眼里却有了光。
他数了数钱,大概八百票,加上卖肾的,一共两千出头。
他又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小姐」照片。
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从没谈过恋爱。
现在已被下了死亡通告。
每个人都会死,但死前总该爱一次吧?
就像电视剧里医生说的那样——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
他手里还有钱,去买一个吻并不过分。
只要死前不像条孤独的野狗就好。
夏集这样想着,脚步轻快起来,顺着夕光往城内走去。
至于债务?
都快死了,无所谓。
换形徒的泛滥让灰区的城格外荒凉。
电线错综拧成团,上方是斑驳剥落的旧楼。
布满蛛丝的道路尽头,坐着少了头颅的红色躯干。
乌鸦在上空盘旋。
但夏集仿佛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他哼着小曲,手握那张照片,踏过浑浊的泥水,穿行无人的街道。
停下脚步。
抬头。
暖粉色的灯光亮着,是一家廉价的家庭按摩店。
门前站着包臀裙的知性大姐姐。
夏集不太识字,但能看懂照片上的轮廓和店名差不多。
他犹豫着上前。
包臀裙见状,连忙勾着他的手,熟练地领进店。
上楼。
开门。
坐床上。
紧张——!!!!
他五指紧扣,用力得陷进掌心,双腿止不住地发颤。
嘴角有痣、体态丰满的大姐姐用食指抵了一下他的唇,揭开外套走进浴室。
夏集几乎要昏厥。
他环顾这间香得令人发晕的屋子。
拥挤,仅有一张床,杂物堆在角落。
葳蕤的粉光里有些木头的味道,但被香水盖住。
他僵硬地起身。
老式电视机旁有一张落灰的照片。
是那个大姐姐年幼的时候,大概十六七岁,不像现在这样丰满。
但笑起来很干净。
她手里捧着一只待飞的蓝蝴蝶,带着酒窝面对镜头。
很漂亮。
“客人?人呢……”
嫩滑白皙、快撑爆浴衣的大姐姐走出来,环顾四周。
没有夏集的踪迹。
只有蓝色蝴蝶照片下面,压着厚厚一沓泛白的钞票。
野狗在叫,夏集尿尿。
昏黄路灯下,夏集撑住水泥柱,冷汗直流,长长呼气。
麻药过去了,腰眼刺骨地疼。
“头脑一热,把钱全给出去了……”
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有些失落。
忽然,他眼光一闪,嘴角扬起一丝狡黠。
“要不我去把钱要回来?毕竟还没亲到嘴,拿回自己的钱也应该的吧?”
顿了顿。
“不对。”
把送出去的钱要回来很不礼貌。
他已经临阵脱逃,没有脸面再要回这笔钱。
正想着——
砰!
一声巨响惊天动地。
地面剧烈震颤,他向前踉跄,脑袋撞上电线杆。
路灯虚晃一闪。
夏集捂着脑门,茫然抬头,却愣在原地。
哪里还有小店的踪迹?
灰蒙城里那丝温馨已没了痕迹,只留下被掏空的地基,如断崖般突兀在原地。
连残垣都没有。
高空传来窸窣声响,家具碎木从空中跌落,噼里啪啦溅起尘雾。
一同落下的,还有那副带血沾灰的、没有照片的相框。
月光皎洁。
映出一头约三十米的怪物。
它没有骨骼,没有皮毛,纯粹是无数颗跳动、鼓胀、鲜红欲滴的肉瘤。
那些瘤黏连在一起,变成扭曲的肉体山峦,像融了胶的轮胎人那样赤裸地坐在地上。
每一次脉动都带着令人作呕的黏稠震颤,空气里弥漫开醇厚的甜腥。
夏集就这样看着。
祂把那栋房屋放进嘴里咀嚼。
“欸?”
夏集瞪直了眼,嘴角抽搐:
“我的钱,我的肾,被……吃掉了?”
怪物意犹未尽地轻哼一声,却仿佛被什么人叫住。
低头,远远便能看到满眼热泪、近乎疯魔的夏集,攥着截断木冲了上来。
“你赔我的吻啊——!”
他哭了。
鼻涕淌到脖子上,脸揉成一团,双手高举木棍越过脑顶。
将死之人不惧生死。
但他不能没钱。
那是用肾换来的。
他原本想用这笔钱换一次接吻,哪怕是和陌生的老太太也行。
他不奢求恋爱。
但连接吻都做不到的话,人生就彻底黑暗了。
可在怪物灰蒙蒙的目光里,夏集不过是发出尖锐声响的蚂蚁。
它没把他放在眼里,抬手拍去。
夏集浑身猛地一震,没有退路,只能卯足力气向前一跃。
气浪让他向前飞去。
木棍脱手,下巴猛磕,舌头在嘴里断成两截。
后腰针线崩裂,温润的粘稠兜在衣角。
他四肢发麻,却愤怒地站起身,又冲上去。
身体超负荷,又受重创,前所未有的清醒。
疼痛消失了。
他知道,这是将死的征兆。
“但如果连接吻都做不到……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啊?!”
换形徒很大,动作却不快。
又是两掌拍下。
疯狗夏集跑得极快,一个踉跄,转眼到了它的腿根。
肉瘤遮挡了视线,怪物看不见胯下的夏集,只能坐在地上双手盲摸。
浑身是血的夏集在它腿根滑倒,脸着地。
唯一健在的眼睛只能微张,鼻子塌了下去,满嘴的血。
听到身后的响声,他麻木地向后回望。
比卡车还大的双手越来越近。
他咬着牙,双腿用力前蹬。
上半身已彻底麻木,像上肢瘫痪的残疾者。
但抬头瞬间,他忽然阴阴一笑。
怪物的股间,深红肉瘤的对比下,有一枚拇指长的肉凸。
它的“尾巴”格外粉嫩。
几秒后,哀嚎彻响整座城。
怪物身体抽搐,嘤嘤地哭嚎起来。
胯下的夏集狠狠吐掉嘴里的粉嫩肉凸,狼狈地嘴角上扬。
看不清脸,他黑色的头发几乎挡住了一切。
但他仍就断气似的屈身狂笑,上气不接下气。
怪物受到重创创,痛觉席卷全身,颤抖地呆滞一瞬后,猛地呕吐出来。
胃液连同碾碎的家具从嘴里滚出,在夏集身后形成酸刺的瀑布。
一声闷响过后。
夏集望着眼前呆愣原地,继而不可置信地瘫坐下去,后退半了步,表情凝固。
在身前的绿色粘稠物中,分明是几颗头颅。
最显眼的是面带恐惧的刀疤,以及一旁紧紧贴住的四张脸。
他们被一条粉色浴巾缠绕,像一捧即将赠予的鲜花。
他们死了。
但夏集并不讨厌他们。
即使每次受尽侮辱,他们总会留下不菲的钱。
像他这样只能执行低级委托的小孩,如果不是他们,或许早就被掏空了。
他颤抖地爬向前,嘴唇发颤。
这次不是身体的痛觉,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
但还是满嘴是血地爬向那滩刺鼻的秽物。
怪物在嚎啕大哭。
夏集却无声地爬近那一捧花束。
他抬手伸出,没有表情地低头。
手里捡起带着绿色胃酸的——
蓝蝴蝶。
月亮悬在灰城顶端,静谧了仿佛若干世纪。
微风拂过。
皎蓝的光晃荡摇曳,如坠叶滑落,卷起金红的光。
然后,又像巨石砸进水里——
砰!!
蓝色气浪卷起涟漪,刮起尘土飞尘。
整座城放了个大屁,音爆裹着气浪翻涌而去。
震撼过后,一切恢复平静。
却已物是人非。
一颗蓝色的陨石赫然屹立在城中心。
下方蔓延而出的,是鲜红与湛蓝交织的血液。
连同那只被压住的、捻着蓝蝴蝶的手。
一个身影从远处缓缓出现。
是身着制服黑西裤的男人,板寸后脑勺旁,是一把抵住自己的枪。
他长吁口气,放下枪,望着眼前的蓝色球体,拨通对讲机。
“S级换形徒被解决了。嗯,人员伤亡……多。然后是,灵质实体陨石。”
他掏出一支烟,撇住,低头。
呲~
火光扬起,烟雾端出,但很快又被风刮散。
硬朗的侧脸已经没了肌肤形状,满是新伤盖旧伤的墨黑。
他拔出绑在身后的横刀,双手握住,踱步向前。
每一脚都是粘稠的腻。
蓝晕透过剑刃,折射灼光。
他顿住。
沟壑的嘴角微微扬起,一脚踢开那张蓝蝴蝶。
被压的手颤抖着反应了一下。
静脉中流淌着蓝色血液,泛着与压在身上的陨石一致的光。
“第九科也无能为力了……”
他挂断对讲机,撑着从天而降的陨石,坐在那只手一旁。
叹了口气。
他又将烟放回嘴里,眼神盯着夏集的手入了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