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区的天并不昏沉,是灼眼的白茫茫。
即便在郊区,也是葱郁的绿。
空荡街道旁的大院里,迎客松下石山假溪流淌,长廊房屋将院子围住。
里面三男一女,一人坐在房顶叼着烟,板寸利落,是昨晚出现过的那位。
另一人盘腿在假山上,黑色长发遮眼,像睡着了。
剩下两人神情紧张,手攥兜里的枪站在房檐下,冷汗没干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出奇一致,院角虚掩一角的保健室。
夏集猛然惊醒。
望着高处陌生的天花板。
他平躺着深吸一口气,右手小臂扣在额头上,耳鸣慢慢褪去。
望着头顶偌大的“保健室”三个字,他疑惑地小声低喃:
“保……健什么?是用来起飞的地方吗?”
语罢,床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银色长发的女子,穿着西装白衬,面无表情地平躺着,身材姣好,前胸快顶到床板了。
她呆呆凝视着灰色的床底板,语气平淡却又莫名真挚——
“要我帮你吗?”
夏集没觉得诡异,只是疑惑一震后,充满感激地拒绝了:
“……不用,谢谢。”
红着脸回应完床下的少女,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床边柜。
上面摆着一本薄书,封面是《蓦然回首》,整洁到反光,与遍布灰尘的柜面格格不入。
下方还有一串他不认识的英文。
夏集没上过几年学,连字都认不全。
但他对书本与知识总抱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指尖轻轻碰了碰封面,又乖乖放回原位,没敢乱翻。
窸窣过后,银发少女从床底爬了出来。她整理着装,将及腰的蓬松长发挽成高马尾。
身材娇小但匀称,橙色的眸子转过来,脸上带着点婴儿肥。
夏集只看了一眼,视野就往下移。
她正扣上白大褂胸前紧绷的纽扣。
穿好衣服,少女借着门框的光找来黑框眼镜戴上,哼唧着伸了个懒腰,才平淡开口:
“你还要看多久?”
“对不起。”
“我有读心术哦。”
“好帅……对不起!”
少女面瘫似的脸终于勾起半抹笑,得意地点点头,光着脚垫步走向一旁,按下开关。
灯亮了。
光线刺眼,夏集眯起眼睛。少女皮肤保养得极好,只是黑眼圈有些浓烈。
“我叫李薇,你叫什么名字?”
“夏集。”
她赤脚走到工作台前,用酒精灯点燃另一个酒精灯,银钢钳夹着烧杯放上去,倒入水和咖啡粉。
夏集原本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猛地又想起昨晚被月亮砸中的事。
为什么醒来会在这里?
水沸了,滋滋作响。
“是灵质的实体哦,大是大了点。”
李薇端着咖啡走过来,依旧是面无表情。
递给夏集后,她在床脚坐下。
咖啡的热气让眼镜蒙上雾,她还是有条不紊地吹着。
夏集捧着这杯温热的液体,表情发懵。
这是什么东西,药水吗?
“你是医生?”
“嗯,姑且算是。”
咖啡渐凉。
夏集依旧捧着,看着晕转的水面里透出一蓝一红的眸。
忽然一惊,原本卖掉的眼睛,此刻竟奇迹般回到眼窝,泛着蔚蓝。
他抬头,光滑的砌砖墙面透过模糊的菱形映出他的轮廓:
身体恢复如初,还换上了崭新的黑色衬衫。
“我的眼睛……是你救了我?”
“并不是。你变成了‘未崩解’的‘半形徒’。”
“半形徒?”
李薇低下头看了一眼咖啡里自己的脸,又抬起头,突兀地露出明媚笑容:
“路易十六其实在死前还可以再赚一笔,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旧首级可以放二手平台回收啊!”
她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两张脸靠得极近。
夏集猛地咳嗽起来。
李薇叹口气,眉头又暗了下去,语气有些失落:
“原本想活跃一下气氛来着。你知道换形徒吧?”
夏集揩着从鼻子流出的咖啡,茫然点头。
“换形徒是概念和灵质交织出的怪物,没有人的感情。但如果它的内脏和人类融合”
她伸出一指:
“你就介于人与换形徒中间,有祂的能力,却暂时没有崩解人性。世人称之‘半形徒’。”
“好厉害……”
李薇叹口气,有点摸不清这位少年的脑回路:
“你知道镇异司吗?”
“听说过。”
镇异司源自人联。
苍穹破裂、换形徒出现后,各界人联成员自发组织了这一部门。
如果说猎形者是小委托所,镇异司就是正规部门。
夏集先前被囚禁的监狱,便是其分支。
“知道就行。喝完咖啡就出去吧,有人要见你。”
“嗯……”
他望着手里的褐色液体,有点反胃。夏集讨厌喝咖啡。
蝉鸣中,四个西装人将夏集围住。他走出房门,抬头望去——
阳光灼眼。
房顶坐着一个男人,眯着眼,表情严肃。
半张脸如少年般利落,半张脸满是疤痕,黑白西装,板寸头,腰后别着长刀。
鼻子从眼角下截开,骇人的长疤,眼神冰冷,像在审视怪物。
夏集身前站着一个发福的中年人,头发稀疏,脸部圆润。
同样穿着西装制服,裤腿拉得极高,露出里面的紫色长袜。
他止不住颤抖,右手从未离开裤兜,死死攥住枪。
身旁的少女靠得极近,黑色鲻鱼头扎在脑后,额角冒汗,有股薰衣草的香味。
“第九科隶属‘蓝弹’,是镇异司一线外勤参战科室。”
房檐上的男人开口,却是少年嗓音。
假山上盘腿的长发少年转着佛珠:“阿弥陀佛……”
镇异司分三个部门:
雾尼——获取情报、解析灵质,坐办公室吹电风扇的。福金——外包部门,没生命危险,最吃香;
蓝弹,则是将蕴含灵质的蓝色子弹注入身体,干最危险的活。
“欸……那不是跟当狗一样了?不干不干。”
夏集抱着手讨价还价,转身往木门走。
自己只剩两周活路,连嘴都没亲到,还要给别人当狗,太憋屈了。
白区的天空比灰区明亮,光线刺得人眼睛疼。
下一秒,他的眼睛确实刺痛起来。
望着木质门的眸一颤,眼前一切开始模糊。
他冒汗往右瞥——
一柄带鞘的刀贯穿后脑,从眼窝穿过,沾满了整个混沌的视野。
刀尖正拖拽着那颗晃荡的、粘着丝状物的右眼。
然后,颅内的疼痛与耳鸣才传递过来。
他的大脑被一柄未出鞘的横刀洞穿了。
先前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投掷动作还未收尾。
“现在放在你面前的是两条路。加入我们,或者,清除你这个威胁。”
少年知道,半形徒对蓝弹十分重要。
如果能收容夏集,无疑多了把利器。
“欸!呕——”
少女被吓到作呕,躲到中年人身后,紧紧捂住嘴。
假山上的长发少年又捻了一下佛珠:
“阿弥陀佛……虽然半形徒难以杀死。但施主,我们有能力囚禁你,一辈子。”
一辈子。
夏集像个受伤的女人一样跪坐在地,眼神晃荡。
在贯穿头颅的沉甸甸的刀里,他细细品味那句话——
自己完全不是对手,而且他们是镇异司的人。监狱的生活谁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看来……只能这样了。
然后他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瞬间滑跪至少年跟前,双手扣地:
“对不起!我刚才声音太大了。从今往后,您们让我当什么,我就当什么,狗也可以!”
微风拂过,脑后的刀还在摇曳。
木鞘抵在地上,夏集瞪直眼望着地面,强忍着颤抖,表情扭曲。
囚禁致死,还是暂时当狗换取两周的自由,他门清。
如果现在死了、被囚禁了,就再也无法亲嘴了。
主动示弱,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少年冷峻的脸有些错愕。
深呼一口气,他踏步上前踩住夏集的脑袋,右手攥住刀柄猛地用力。
那柄裹着蓝色血液的横刀被拔出,扯出蓝紫色的丝。
他将刀绑回身后,低头,点了根烟。
“老实说,我不喜欢怪物。但你很真实。欢迎加入蓝弹第九科,我叫金雨。”
“金雨……”
夏集摸着发疼的后脑勺,抬起头。
伤不知何时已完全恢复,眼珠也重新长了出来,眼眶里有些发凉。
明晃阳光将少年的脸裹挟,看不清表情的毛边,白色的烟斜着晕升。
夏集弱弱低下头。
老实说,他还有点蒙,哪有人这样强硬地威胁别人吃铁饭碗的?
但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表情认真地看着那张模糊的脸,斩钉截铁:
“那个……我只有两周可以活了。但我想尝试接吻。所以……能不能……”
被拒绝了。
甚至又被捅了一刀。
H市是白区最边城,城心人口约二十三万。
不算繁荣,但对比灰区的破败已无比辉煌。
城心中央,十五层高楼顶端窗帘紧闭,黑蒙蒙的令人发闷。
片刻后灯光亮起。李薇站在光中,上身挺立,有些紧张地背手,却不怯场地开口:
“第九科昨日回收蓝弹材料时,一名少年与换形徒被灵质实体砸中。”
她跟前高处依稀坐着五位高层,看不清脸,高高在上靠在椅背。
中间那人语气平淡:“这种事没必要跟我们反映。”
李薇笑而不语地沉默一阵,他才试探着往下问:
“被材料击中?换形徒死了吗?”
“没有。它与少年融合,成了半形徒。”
最右边的高层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中年人的嗓音:“半形徒?处死了没?”
“做不到。因为与之融合的,是一位S级换形徒。同时,材料回收顺利。”
“S级?”
中年人震惊起身,双手拍桌,随即察觉失态又连忙坐回去,十指撑住下巴:
“既然没处死,也被你回收了,索性纳入第九科吧。好好利用。”
“是。”
中间沉稳的语气再度开口:“这次材料当量多少?”
李薇左手扣住右手手背:“非常可观。”
“灵质实体确实吸引换形徒,但一切似乎恰到好处。”
沉稳的语气一顿,转而充满警示和肃厉:“李薇,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李薇背在身后的右手攥紧左手腕,拧出麻绳绷紧的声音。
脸上笑意却没消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