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牌是极利的,夏集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斜砍下去。
「死亡」的脖子被切成两半,如被砍断的甘蔗般笔直滚下。
却在滚落至胯旁时,祂猛然伸手,一把拽住了那颗粘着脊柱头的长发。
转眼间,通蓝的头颅如保龄球般朝夏集砸去。
夏集下意识伸手去挡,但低估了体型的差距,整个人像弹珠一样被挤飞出去。
砰!
医院一侧墙壁被洞穿,只留下飞扬尘土和墙上挂着的血迹。
再回头,「死亡」的脑袋又长了回来,泛出淡蓝,而手里那颗被拽着的头则褪成暗紫色。
祂望着一面墙洞,看不清表情,只是攥着长发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下一秒,夏集正如祂预想那般狂奔出来。
只是相对先前的正常人模样,双腿已被暗紫色角质包裹。
他清晰地感觉到双腿传来撕裂般的灼痛。
仿佛滚烫沥青从皮肤涌出,瞬间裹满皮肉,构成了质地坚硬的重甲。
“真的很疼啊,你这个混蛋!”
夏集踩着蓝色闪光跃来,手上是截银灰色的消防铁管。
「死亡」像使用链球般旋拽起手里的头颅,猛然一甩。
铁管与角质头颅相互碰撞,只留下一抹火花。
夏集又如螳臂挡车般被顶飞。
“呜——张,张哥……”
「死亡」听到声响转过头来。
地上是瘫软的王东海。
此刻咬住他手臂的脑袋已经没了,仅有一副牙齿还嵌在肉里。
他满眼流泪,鼻涕挂在衣服前沿,发出小狗般的嘤嘤声,拼命摇头:
“不,不要杀我……呜呜。”
「死亡」享受死亡的气息。
祂抬脚,想要上前。
一片巨大的前台玻璃远远飞出,砸在祂头上,让祂脑门一震。
是夏集。
他依旧健在。
下一秒,消防泵、消防柜、铁长椅、活体骨架,以及一张巨大的检查床,悉数飞来。
“吃本大爷一戟吧!”
杂物如雨点般拍打在「死亡」脸上。
伤害不高,但幸运地遮挡了视野。
夏集在门诊大厅外飞奔,手里握着两把输液架,满头是血地晃身冲来。
「死亡」将脑袋拽至腰后,猛地甩出。
粘满头发的紫头像保龄球般滚砸向夏集。
他纵身一跃。
身下的巨脑碾碎地面,弹射着冲进大厅。
而夏集竟在雨中腾飞几层楼高,双手持戟用力前扑,带着自身惯性将两柄输液架插入「死亡」双眼。
祂吃痛伸手,夏集急忙向上爬去,拽住祂的头发纵身一跃。
就在夏集发力瞬间,一股远超他体型的,源自灵质本身的蛮力贯通脊椎。
他仿佛变成弹射向下的炮弹。
体型数层楼高的「死亡」,居然被如拇指般的夏集过头摔了。
祂整具身体腾空起来,双腿摇晃不知所措,待到最高点时又如坠机般顷刻砸下地面。
‘乓——!!’
整个医院像地震般发出巨响,汽车警报轰鸣,王东海被吓得一颤,玻璃悉数破碎。
医院像是放了个短促的大屁,不多时恢复了平静,只剩逐渐加大的雨势。
「死亡」趴在地上,沥青板破裂拉出缝隙。
一颗颗蓝色液体从缝隙里滑动,跌入没有尽头的深渊。
雨水模糊视线。
「死亡」还在原地抽搐,尽管不致死。
但夏集低着头坐了下去。
随手拿起那颗被压扁的橘子,双手粗鲁地塞进嘴里,挤突双腮地用力咀嚼。
是的,他饿了。
雨水顺着黑发丝灌进耳朵里,仿佛世界被蒙上一层透明的纱。
粘稠的黄色液体从嘴角滑落,呼吸也在此刻按下了暂停键。
橘子是极甜的,籽是苦的,有瓜子的口感。
一声惊雷划破半面天空,大雨倾盆。
夏集的思维仿佛被拽回来。
异瞳抬起,是狼狈的王东海在朝自己跑来。
动作很慢,挥动双手,嘴以最大程度张开。
他在说什么?
耳鸣几乎席卷夏集的所有神经,隔绝了与世界的所有联系。
当他沉下心认真倾听时,只听见王东海颤抖的大吼——
“快跑!!!!”
他如遭电击,下意识回头。
身后的「死亡」背对着自己,双手笔直伸出,拽住插着双戟的头颅。
祂蓄力完成,转回身来,手中死拽的脑袋如转身鞭拳般径直锤向夏集全身。
「嗖」一声巨响,夏集随着轰飞的沥青飞得无影无踪。
王东海麻木跪下,失焦瞳孔下垂:“完了……又死一个。”
半秒后,王东海已死灰的眼前投射出一位黑色身影,以及反复翻涌的红缨。
那位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与「死亡」缠斗。
王东海眼里有光了。
抬头,是正在雨中战斗的金雨。
他体力恢复了一些,游龙般面对高达自身数倍的换形徒而不落下风。
「死亡」猛砸下一拳,沥青碎裂,大地震颤。
金雨只是双手持刀后退半步闪开,右后脚跟一旋,‘嗖’地上前。
却再无法斩断祂的手臂。
「死亡」进化了。
因无数次被斩击,四肢已长出暗紫色角质,如重甲般坚硬。
未出鞘的横刀劈砍上去并不见效,只有火花和金属碰撞声发出。
“啊啊啊!快闪开!”
远处夏集大吼大叫。
金雨攀在「死亡」身上瞳孔一缩,急忙后翻跃下。
同一秒,一只先前被金雨斩断的大手飞来,径直撞在「死亡」身上。
这回不再是金属碰撞声了,而是如卡车相撞的巨响。
‘砰!’
祂不受控地向后踉跄。
大手掉落原地,但祂的前身已经崩裂,肉块脱落一地,脯脏粘黏挂在原地,紫色肠状物拖在地上。
但夏集的大吼并未停止。
他紧紧抱住一只轿车大的巨手,身体旋转如丢飞盘般向前跑来。
转身两圈后,将巨手甩出,似炮弹般射来。
又是一声闷响。
「死亡」肢体破碎,重心失控向后坐下。
众人吃惊地望着这一幕,额头止不住冒汗。
夏集呼吸急促,在雨中撑着膝盖,头放得很低。
但当他抬起头时,这半形徒居然又恢复了原样。
他懵了,双腿失控地坐在地上:“这是……什么情况啊?”
“喂!你不是做过猎形者吗?!”
金雨在远处大喊,又投入和「死亡」的战斗。
夏集坐在原地,有些不好意思地用食指抠着鼻尖:
“这个嘛,我做的都是F级的,打扫战场之类的,嘿嘿。”
王东海叹口气,双手在空中比划,绘声绘色地解说:“这个……那个……然后……知道了嘛?”
“不知道。”
望着夏集一脸懵懂的样子,王东海有些伤脑筋,镶了一排黄色牙齿的手拍向脑门:
“就和修仙小说里面那样,怪物都是有内丹的。只有打破那个,才能杀死它们。”
“欸?修仙是什么?”
之后的时间里,王东海细心对夏集讲解了宇宙起源、人类诞生、生物进化……
大厅里丧尸的哀嚎并未停止,金雨那边的火光也未曾停歇。
但夏集的世界观刷新了。
换形徒的强度取决于概念在人心里的渗透程度。而在其体内提供动力的,便是内丹。
只要身体中的内丹不灭,就能吸收和产出源源不断的灵质,以此支撑换形徒的生命力。
“但是张哥已死,我们没人有透视能力,看不到祂体内的金丹,这该如何是好……”
“欸?为什么要看?”
听到他跃跃欲试的语气,王东海抬起头来,却惊见夏集已没了人样。
一层暗紫色角质覆盖肌肤,如有生命的重甲般起伏,富有心跳。
衣服还在,破洞的衬衫西裤也挂在上面。
只是他狰狞的脸嘿嘿一笑,尖锐细长的牙齿张得老大,长长的舌头挂着唾沫。
正如电影中的毒液那般。
但嘴里发出的,确是夏集独有的软嗓:
“把它整个打坏不就好啦!”
眨眼间,夏集飞了出去。
下一秒,结实一拳打在「死亡」腿部,厚重的皮肤破洞,迸出紫色液体。
攀在祂手臂上的金雨见此一幕瞬间心领神会,高高跃起,转身划破「死亡」双眼。
祂哀嚎着后退一步,金雨借势高抬腿跑远了。
夏集猛缩回右拳,骇人的脸发出癫狂大笑,舌头从细长的牙齿缝隙中窜出。
双拳如雨点般向前挥腾,如同弹头般一拳拳穿梭在「死亡」双腿。
绞肉机似的双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碾碎祂的外壳、肌肤、骨头。
数秒后,祂下半身已经空了。
尽管肉身还在恢复,但远比不上被破坏的速度。
祂用力挥出一拳,将夏集远远砸去。
但他像疯狗那样完全不受影响,转头又到了「死亡」身下,拳头再度挥出。
那拳头并不大,甚至比正常人而言显得娇小,但质地坚硬,跟图钉一样。
夏集的视野撑在缝隙里,只剩下对方躯干。
拳翼触及那层冰冷角质的时候,雨滴在拳背上炸成更细的雾。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蔓延在铁罐里的鼓。
拳头一遍遍镶嵌在「死亡」的皮肉里。
蓝紫色液体与雨水泼洒,温热粘稠溅在额头、眼里、嘴角、胸前。
「死亡」半具身体已经没了。
乱糟糟的紫色长发下,橙色瞳孔呆滞地望着夏集。祂仿佛被掐住命脉般无法行动。
是的,夏集确实掐住了祂的命脉。
正如先前对待张开俊那般。
但他并未选择将其捏碎或销毁。
而是将这颗晕发金色光芒的圆球,吃掉了。
“欸?‘内丹’这个词,听起来不是用来吃的吗?”
王东海拼命摇晃夏集的肩膀,脸上充满震惊。
因为他自己也并不知道,吃掉这个内丹会有什么影响。
转头只见「死亡」的身体一点点腐烂,化作齑粉,在雨水冲刷下变成了泥浆。
“原来如此。阿弥陀佛……夏施主是与S级‘吞噬’融合的半形徒,所以不受影响。”
“那会有什么后果吗?”
雨还在下,王东海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和尚长发几乎盖住他整张脸,他双手合十:
“鄙人没尝试吃过……或许,会堵住**吧。”
“欸!那可太严重了!!!”
夏集的紫色外壳消散,化作本来的面貌,一脸专注地望着身前的和尚。
和尚还是双手合十的模样:
“下次注意就行。‘死亡’还会回来的。”
“还会……”夏集瞳孔地震,“还会回来?”
“没错,夏施主。‘死亡’是死亡的概念和灵质交缠的具象化。只要人还在,概念就不会消失。”
夏集看着自己的手掌,一滴滴雨水飞溅在上面。
他分不清脸颊滑落的是雨水还是汗水,只不自觉开口:
“那我们做这一切,意义在哪里……”
“意义?”
金雨走了过来。
他收起横刀,从兜里掏出烟,低头点燃——呲。
白烟在雨中歪歪扭扭地升起,很快被浇灭。
他猛吸一口,吐出的烟雾比雨更浓。
“没有意义。”
金雨低着头,看着被雨水逐渐浸湿的眼:
“祂会回来,你就再去杀。杀到它回来的速度追不上你杀它的速度,杀到你死的那天——或者它死的那天。”
他顿了顿,侧脸看向夏集,那道长疤在雨里泛着暗色的光:
“你运气好,是半形徒。但运气好不代表命好。”
夏集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持续了很久。
“走了。”金雨转身。
“这次打扫现场就托付给蓝弹其他科室吧。维护现场就交给你们了。”
金雨还在和福金团队交涉,见战斗彻底结束,为首持枪的人才松口气。
转身,他对着身边一字排开的成员做了个手势。
一群人急忙冲进破败的医院。
“那个……”
是先前第九科扎着黑色鲻鱼头、散发薰衣草香的少女。
此时她手里抱着睡着的婴儿。
“这是?”金雨望着这个婴儿,好奇他为什么没有被疏散。
“是在我归队路上捡到的。”少女晃了晃怀里的婴儿,动作熟练,“所以就把她抱出来了。”
他们一边交谈一边走进现场。
此时的夏集三人还在雨下交谈。
少女左右环视,不免发出疑问:“怎么回事,婴儿车呢?”
视角转向停车场。
是一辆红色小轿车,车身已经瘪了。两个巨大拳头印几乎将它压成铁片。
少女惊了,泪水滑落,嘴张得老大:
“我……我的车!!”
夏集被这声惨叫拉回现实。
他愣愣地看着那辆报废的红色轿车,又看看少女怀里露出的一节襁褓。
突然笑了。
婴儿十字形的瞳孔望向少女,不哭不闹。
只伸出小小的手,朝她挥了挥。
夏集就远远望着。
雨还在下。
H市的天空灰得像没洗干净的抹布,但夏集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他摸了摸口袋。
空的。
那张「包小姐」的照片早就没了。
连同那笔卖肾换来的钱一起,被第一头怪物吃掉了。
但他忽然想起来,今天在漫画店看了一整晚的海。
那个粉发少女的肩膀很暖,她的头发有股说不清的味道。
没亲到嘴。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喂,夏集!”
王东海背景在远处叫他,右手扣着屁股:
“走了,回去了。”
夏集转身跑进雨里,西服早已湿透,贴在精瘦的骨架上。
腹前腰后密密麻麻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
但他跑得很快。
比来时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