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几乎遮住整座H市，天压云低，闷得人透不过气。
短发随风飘曳。
夏集低头盯着手里的枪，表情复杂。
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很帅’，不是因为死而复生，而是别的什么。
抬头，望着那具流干颅内鲜血的脸，又望回手中沉甸甸的、象征着‘公平’的枪。
不公平。
这个念头像子弹一样击中了他。
不是为自己，是为地上那具尸体。
为身边这些可能下一次，下下次就要对自己扣动扳机的人。
他也能成为那少年口中的‘生路’吗？
「死亡」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
一只蓝色大手轰然压下，天台一角如豆腐般碎裂，淅沥崩坏，从檐角滑落。
“快跑。”
金雨半蹲身体，做出拔刀姿态，声音被大风扯碎：“这家伙很难对付。”
王东海对逃跑格外敏感，几乎一瞬间冲上前去，抱起那具冰冷的尸体跑向楼梯口。
B级换形徒已超过普通人类能应对的范畴。
李薇早已定好战术，如果众人团灭，她会使用核弹，将整座医院炸平，如上一次那般，将所有清零。
众人挨个往后退去。
只有夏集呆愣原地，目光却不在「死亡」身上。
而是王东海弯腰抱起尸体时，不经意从怀里掉落的智能机。
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位美男子，身下压着一匹斑马。
“喂！快走啊！你不要命啦！”
王东海的大吼从楼梯传来，尽管抱着沉重的尸体，声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先前一直旁观的「死亡」终于进入状态。
祂半曲手肘，腰腹后拧，骤然挥出右拳，直奔夏集而去。
速度极快，划破空气撕开‘嗖’的碎裂呻吟。
夏集望着拳头砸来，呼吸一紧，居然不要命地冲上前去，不是战斗。
他飞扑向前，死死攥住那部手机。几乎是同一秒，拳头砸来。
混凝土如齑粉般冲裂，钢筋嘶鸣裹挟沙石冲散，半个天台火花迸射，气爆将楼梯隔间整个砸飞出去。
听到天台的巨响，王东海下意识缩紧脖子，在楼底往回望去。
却没了夏集的踪迹。
无数碎石落下，被金雨凌厉几刀劈开。他双手握刀，观察上方情况。
不多时身后一声闷响，像水泥掉在地上，然后是一句闷哼。
回头，是夏集。
他躺在地上，表情安详，嘴角微扬，双手握住智能机端庄地放在胸前。
手机里BGM还在响起，像《死者弥撒》那样环绕着他。
“噗——阿弥陀佛……”
下一秒，那具神圣的“死者”猛然坐起，腰部笔直。
再转眼，他疼得满地打滚。
“疼疼疼。”
夏集两手够着后背，表情痛苦，却在回头时看到了大家，又习惯地挠头微笑。
“这个是……”
他看着夏集邀功似的递上手机，王东海一阵错愕。
虽然下楼梯时自己就已留意到手机，但万万没想到，夏集居然将它完好无损地带了过来。
“呃……谢谢？”
“不用谢。”
看着气氛逐渐变得焦灼，金雨望着从高楼探出头来的巨人脸，厉声打断：
“别说这些暧昧的话了！”
夏集被吓一顿，才后知后觉进入状态，抬头看着那狰狞的笑脸，言语亢奋：
“现在应该怎么做？！”
“和尚！”金雨回头大喊。
和尚心领神会，咬破手指滴在一直携带的佛串上。
顿时蓝光闪过。
一粒粒珠子脱离手心，如可控子弹般悬浮上扬，下一秒径直朝“死亡”射去。
‘嗖嗖嗖’的破空声连同「死亡」的惨叫声透彻整座医院。
时间持续很久，但祂似乎并未被击杀。
祂抬腿猛然一踢，医院像积木一般被踢开，剧烈爆炸将众人冲飞。
被佛珠击穿的密集孔洞在一瞬间恢复原样。
但与先前不同的是，祂更加愤怒了。
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机会，「死亡」几乎飞一般跃来，双拳一合朝几人砸下。
和尚眼神微眯，佛珠掉落远处，难以再控制了。
夏集还在恍惚。
王东海跪在那具身体旁，双手抱头紧紧贴地，鼻涕从嘴角流下：
“死了死了，这回真的得死了。”
千钧一发之时，一声清脆的响破开音浪。
那双手像被细铁丝截断，旋转着从众人头顶飞过，迎面砸向一辆红色轿车。
警报声一声接一声，渐渐逝去。
那辆车彻底报废了。
夏集捂着脑袋缓缓睁眼。
模糊视线中，是金雨迎风单手握刀的潇洒场景。
他嘴不自觉张开，双眼发颤地望着那把尚未出鞘的横刀。
“好厉害……”
夏集还在惊呼，一旁却突然传来王东海的大叫。
茫然回头，只见原本已死的张开俊骤然活了。
仿佛野兽般死死咬住他的手，眼里依旧蒙着纱，但如今是蓝色的。
“喂！”王东海疼得咬牙切齿，死死推着张开俊的头。
但他如野兽那般不肯松口，“这是怎么回事啊！”
金雨反应极快，回头瞬间劈下张开俊的头。
表情淡漠，不多做解释，对准「死亡」冲去。
“由于「死亡「」这一概念的影响，凡已死之人，只要依靠灵质就能受其控制。”
和尚盘腿坐下，对着还在冒血的头颅哀悼：“大概类似丧尸那样。阿弥陀佛。”
被截断的脑袋还留有意识，死死咬住王东海的手不放。
夏集望着张开俊脖子留下的鲜血，喃喃自语：“好……赖皮。”
「死亡」体型巨大但不臃肿，每一拳挥出都精准有力。
金雨反复周旋。
他窜上祂的大腿，狂奔向上，躲开巨手，仅一瞬跃上其后背。
深呼吸的同时猛然向下一插。
「死亡」低嚎一声，用手一抓随后投出。
金雨被甩飞出去，好在掌握平衡，双手持刀磕地。
未出鞘的刀带着他向后滑出几步，迸出火花。
他缓缓起身，呼吸有些不稳，索性没受伤。
金雨低头从裤兜拿出一根烟。
——呲。
火光摇曳一瞬后消失。
他猛吸一口，右腿后收，半蹲，西装一角已被扯碎。
拔出插入地上的横刀，双手持着，凌驾回缩于左，眼神前盯，烟雾从鼻尖滑出，很快又被刮散。
风将刀尾的红缨拖拽得纷飞。
只听‘嗖’一声，他几乎飞一般冲上前去，速度竟比「死亡」快上许多。
侧身躲开崩裂地面的一拳，左手一挥，拳头落地，虽然一眨眼又长了出来。
但此刻的金雨侧脸已近祂面前，毫无表情的一刀。
怪物双眼遭受重创，失重向后栽去。
“老张啊，你可别怪我。活着的时候你是我好大哥，下辈子你是我好兄弟。但是现在……”
王东海半低着身子，用脚一遍遍踩着那颗活着的头颅。
鼻子已经凹陷了，但嘴仍没丝毫松动。
和尚还坐在地上，眯眼言语平淡地开口：“阿弥陀佛……”
夏集不知道从哪里拔来了告示牌，上面写着蓝色的‘前方50米，厕所’。
他一遍遍拍打着地上企图爬起的无头尸体。
奇怪的是，他仿佛掌握了某种节拍。
因为每当他抬起告示牌，无头尸体就会爬起来迎接，就像鼓手那样。
但这种全身心的投入并未持续太久。
‘砰’的一声，一个黑色身影翻腾冲来，手里死死握住刀，是金雨。
他如一颗导弹般被投射出去，径直窜进远处绿化带里。
几秒后，淅淅索索的声响传来。
他还活着。
夏集震惊回头。
「死亡」的断手已经恢复，只是没有先前快了。
祂怒吼一声，顿时医院沉重脚步浮现，密密麻麻夹杂着蝉鸣，让人心底一紧。
“我差点忘了，这里是医院。停尸间应该有不少尸体来着……阿弥陀佛。
”和尚双手合十，对着从大厅走来、步履蹒跚缺胳少腿的丧尸鞠躬，依旧表情平淡：
“金兄得休息一阵，索性在下略懂一些拳脚。「死亡」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同样‘嗖’一声飞了出去，像石子窜进水中那样进了大厅。
里面的场景夏集看不见。
但从蔓延出来的血海以及丧尸断断续续的哼嗷中不难看出，和尚拳脚相当。
王东海还在踩丧尸的头，血肉模糊，眼窝里已经空空如也。
他抽空抬头对夏集比了个大拇指。
“我来嘛？”
如果不能解决掉「死亡」，丧尸是杀不完的。
如果进一步扩散，整个世界都会被丧尸占据。
但按照张开俊先前的描述，他的父母已经死了，为什么没有变成丧尸？
难道是因为核弹？
但为什么「死亡」又出现了？
按理来说，如果用了核弹，「死亡」理应消失了才对，这是连夏集都懂的道理。
可随后他猛的一顿。
回头瞬间连表情彻底凝固了，双手止不住发颤，捏紧告示牌的手发出吱吱声。
是「死亡」。
此刻祂像拿起点心那样，双指捻住粉色的婴儿车。
那颗粘满口水的橘子滚下来，触地发出一声闷响，像番茄被压扁那样横在原地。
是之前的婴儿车。怎么会……
夏集咬牙切齿地冲了上去。
但没有经过系统学习，速度不尽人意。
「死亡」似乎很享受这种过程，待到夏集靠近才将婴儿车放进嘴里。
吞下，喉中异物滑落，祂发出愉悦的一声：“哈——”
却在此时。
身为换形徒的祂竟然感受到了杀意。
身旁传来嗷嗷大叫，是奔命的怒吼。
回头瞬间，阴冷的天飘落小雨。
世界骤然灰了。
在祂眼前的，只有一张黑色的冷峻面庞。
在这方如深渊的脸里，仅有一蓝一红的光，似火焰般向上重挑、燃烧，看不清脸。
只听见后槽牙沉重张开，悄然吐沫横飞——
“老……猪狗……！”
另一半被整座告示牌挡住。
几乎占据了「死亡」的所有视野，正如审判大刀般架住了祂的命运。
而上方蓝色的‘厕所’二字，似乎正预示了祂的最终归宿。
没错——在夏集看来，对婴儿痛下杀手之人，就理应被裁决于厕所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