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不长,尽头是另一扇门。门没有锁,推开后,一股比培育间更浓烈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单纯的腐烂。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味道——干涸的血液、腐败的组织、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生命被强行终止”后残留的焦灼感。爱薇尔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但没有抱怨。连她都感觉到了这里的异常——那种深入骨髓的、被强行扼杀的气息,让她想起了龙族典籍中记载的某些禁忌实验。
这是一个比外面小得多的房间。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培养皿,足有两人高,玻璃壁早已蒙尘,内壁残留着暗紫色的结晶——那是高浓度魔力沉淀后的痕迹,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着诡异的光,像某种垂死生物最后的呼吸。
培养皿中蜷缩着一具干枯的躯体。
它比外面那些失败品更接近人形。四肢比例大致正常,但脊柱扭曲,肩胛骨的位置突出两根畸形的骨刺,像是曾经试图长出什么,却在中途失败了。皮肤呈灰白色,紧紧贴着骨架,像一具风干多年的尸体。洛卡注意到,它的手指关节处有磨损的痕迹——那是长期抓挠玻璃留下的,它在死前曾经试图逃出去。
但它的面部相对完整。五官隐约可辨,嘴角微微张开,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呼吸——或者,在呼喊。那个表情说不上狰狞,更像是一种困惑,一种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茫然。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创造出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抛弃。
薇薇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培养皿中的躯体,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洛卡能感觉到她的魔力在波动,像是某种共鸣——不是刻意的,而是本能的、无法抑制的。
“......她。”薇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在叫我。”
不是“它”,是“她”。
洛卡皱眉。他走到培养皿前,仔细观察。玻璃壁上刻着几行文字——不是神明历的符文,比那更古老。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残留的魔力波动,和第一层雕像上的压制之力有些相似。那些文字的笔画工整而密集,像是某种实验记录,又像是某种祷文。
他绕到培养皿的另一侧,发现壁上还有更多的痕迹。不是文字,是刻痕——深深的、杂乱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反复划写。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干涸的血迹,已经氧化成暗褐色。刻痕的内容毫无规律,有的像是一个名字,有的像是某种符号,有的只是毫无意义的线条——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疯狂。
有人在最后时刻挣扎过。
洛卡沉默了片刻,没有说出来。他注意到那些刻痕的深度不均匀,越靠近底部越深,越往上越浅。也就是说,这个人曾经还有力气站着,然后慢慢跪倒,最后躺下,直到再也划不出任何痕迹。
薇薇慢慢走向培养皿。每走一步,她身上的紫色光芒就亮一分。当她站到培养皿前时,那些暗紫色的结晶开始发出微弱的光,像是被唤醒了一样。洛卡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魔力在流动,从结晶流向薇薇,又从薇薇流向那具干枯的躯体——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循环。
洛卡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别靠太近。”
薇薇停下脚步,但目光仍锁在那具躯体上。她的眼睛里倒映着培养皿中微弱的紫光,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有某种力量正在吸引她、召唤她。
“她......和薇薇一样。”薇薇的声音像在梦呓。
“一样?”
“这里......有很多。”薇薇说,“被造出来的......不是成功的......就被扔掉了。”
她的声音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恐惧。只是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像是她早就知道这些事,只是现在才看到证据。但洛卡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那种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蔓延到全身——不是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爱薇尔下意识地把薇薇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这样做。薇薇没有抗拒,甚至往她怀里缩了缩。
墨菲斯沉默地看着培养皿中的躯体。六只血瞳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遥远的、已经麻木的共鸣。它认识这种东西。或者说,它认识这种“被制造”的感觉。它的目光在那具躯体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开,落在墙角那些废弃的工具上。
“......和我。”墨菲斯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一样。被造......被扔。但......我活下来了。”
它没有说“成功”,它说的是“活下来了”。
洛卡重新审视这个房间。除了中央的培养皿,四周的墙壁上还嵌着数十个小型的容器,里面大多空空如也,少数残留着干涸的液体和无法辨认的残渣。有些容器的玻璃壁上还有裂痕,从内部向外炸开的——里面的东西曾经试图逃出来。有些容器底部还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高温灼烧过——也许是实验失败时的爆炸,也许是某种更刻意的销毁。
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工具。金属的镊子、钳子、手术刀,已经锈蚀不堪。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纸张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洛卡没有去碰。那些东西太脆弱了,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但他能看出笔记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那些研究者曾经在这里反复推敲、反复修正,直到最后一刻。
他能想象出这里的场景。无数个日夜,穿着长袍的研究人员在容器之间穿梭,记录数据,调整配方。他们怀着某种执念,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也许他们最初是为了某个崇高的目标——制造神明、对抗入侵、拯救世界。但到了最后,这个房间里只剩下疯狂和绝望。
直到某一天,他们终于成功了。
然后,他们发现成功比失败更可怕。
薇薇突然转身,扑进洛卡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怎么了?”
“......不想看了。”薇薇的声音闷闷的,“这里......好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被遗弃的冷——她能感觉到那些失败实验体残留在空气中的情绪,孤独、恐惧、茫然,像无数个微弱的回声在墙壁之间反复碰撞。
洛卡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薇薇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走吧。”洛卡说。他扫视房间,目光落在培养皿底部的一块碎片上。那是一块暗紫色的结晶,比周围的碎片更大、更完整,隐隐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它躺在培养皿的最深处,像是被人遗忘在那里,又像是刻意留下。洛卡能感觉到那上面残留的魔力波动——和薇薇身上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他伸手取出碎片。入手冰凉,能感觉到里面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魔力——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像是某种被冻结在时间里的东西,等待着某一天被唤醒。
“这是什么?”爱薇尔凑过来。
“失败品残留的晶片。”洛卡说,“和薇薇身上的气息有些像。”他将碎片收入空间戒指,最后看了一眼培养皿中的躯体。那具干枯的躯体现在看起来比刚才更小了。不是它真的变小了,而是洛卡突然意识到——它本来就不是什么怪物。它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生命,一个从未被允许真正活过的生命。它甚至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一段记录,然后被遗忘在这里,直到永远。
“墨菲斯,这里还有你需要的东西吗?”
巨兽摇了摇头。“......不。力量......在更深处。”它的声音很低,像是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那走吧。”
洛卡转身,牵起薇薇的手,走出胚胎室。爱薇尔紧随其后,墨菲斯最后离开。薇薇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干枯的躯体在培养皿中蜷缩着,像一颗永远无法发芽的种子。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些干枯的躯体和千年前的疯狂重新封入黑暗。
通道尽头,又是一道向下的阶梯。
爱薇尔探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下面还有多少层?”
“不知道。”洛卡说,“但总会走到底的。”
薇薇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洛卡的手。她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洛卡没有回头,迈步走下阶梯。
“走吧。”
阶梯很长,长到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了很久才消失。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薇薇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她在努力跟上。爱薇尔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确认没有东西跟上来。
墨菲斯走在前方,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阶梯中显得格外压抑。但它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这条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