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卡收回目光，继续翻阅其他文件。
接下来的时间里，洛卡和爱薇尔分头浏览了档案室中相对完整的记录。
信息是零散的，需要拼凑。
“神明不是‘造物主’，而是‘规则的人格化’。火焰的神明不是因为祂创造了火，而是因为火存在，所以有了代表火的神明。”
“神明历的众神，是世界规则在漫长的岁月中自然孕育出的意识体。祂们的强大，源于规则的稳固。”
“裂痕入侵之所以能重创神明，是因为裂痕生物带来的‘异界规则’污染了世界的规则。规则动摇了，神明也就动摇了。”
关于神器的制造：
“神器是规则的物质化。每一件真正的神器，都对应着某条世界规则的‘碎片’。”
“制造神器的关键，不是材料，不是工艺，而是‘规则注入’。你需要将一条规则压缩、固化、嵌入到物质中。”
“加沙尔曾成功制造过几件半成品。它们拥有神器的部分特性，但不够稳定，也不够完整。真正的神器，需要世界意志的参与——那是我们无法逾越的障碍。”
洛卡看到这里，心中一动。
世界意志在沉睡。所以真正的神器无法被制造。加沙尔的“半成品”已经是极限。
但教会的那把封魔之矛呢？
那东西不算是真正的神器——只是针对血族的特攻武器。加沙尔的技术，被用来制造了一件“伪神器”。
洛卡放下手中的卷轴，正准备走向另一排书架，脚下突然踩到什么东西。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
他低头，是一块指甲大小的金属碎片，被灰尘半掩。捡起来——表面有烧灼的痕迹，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裂下来的。材质不是加沙尔常用的青铜或精钢，更轻、更硬，表面残留着一层暗淡的镀层，隐约能看到细密的纹路。
洛卡皱眉。
这种工艺他见过。教会高阶骑士的徽章，用的就是类似的合金——轻便、坚韧，且对圣光魔力有良好的传导性。他在东境战场的缴获物资中见过不止一次。
他蹲下身，在周围仔细搜索。
书架底部的缝隙里、卷轴堆的夹层中、甚至石板的接缝处，又陆续找到了几块碎片。大小不一，最大的一块也只有拇指盖大，表面能看到半个残缺的字符，像是某个单词的末尾部分。洛卡将它举到眼前，字符的笔画简洁、棱角分明——
不是神明历的文字。是大陆通用语。
而且是很新的通用语。不是千年前的变体，而是近一两百年才定型的规范写法。洛卡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意味着，来到这里的“访客”距离现在并不算太久远。
他将那几块碎片拼在一起，勉强拼出一个轮廓——对称的放射状线条，中央是一个圆形凹陷。即使不完整，那个图案也太过熟悉了。
“圣光十字。”爱薇尔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教会的标记。”
洛卡没有接话。他继续扩大搜索范围。
书架上有几处明显的空缺，不是自然脱落，而是被人为抽走。空缺的位置集中在“神器锻造”和“规则注入”相关的分类区域。他随手抽出一本相邻的卷轴，翻开，发现边缘有被撕过的痕迹——不是整本带走，而是只撕走了其中几页。撕口参差不齐，带着些许焦黑，像是用某种灼热的刀刃划过。
手法很专业。带走的人知道哪些内容有价值，哪些可以舍弃。不是盲目洗劫，而是有选择、有目的的窃取。
洛卡又走到另一排书架前。这里的灰尘分布不太自然——有一小片区域的灰尘明显比周围薄，呈长方形轮廓，像有什么东西曾经放在这里，后来被搬走了。地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拖痕，延伸向档案室深处，拖痕的边缘已经落了一层薄灰，说明时间不短，但也不至于上千年。
他顺着拖痕走过去，在档案室的角落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皮质小包。
不是加沙尔的物品。皮包的样式更接近现在——双扣设计，背带可调节，是近百年大陆常见的旅行者款式。皮革已经干裂发硬，边角磨损严重，背带断了一根，断口处有烧焦的痕迹，不是被火烧，更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液体溅到，纤维都碳化了。
包里还有东西。
洛卡小心地打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样零碎：一小块干粮，已经发霉长毛；一根熄灭的蜡烛头，蜡油凝固在底部；一个破损的水囊，皮革干裂，早已漏光；以及一本被撕掉大半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粗糙的牛皮，边角磨圆了。大部分页面被撕去的痕迹很新——不是自然脱落，是人为撕掉的，撕口整齐，带着轻微的折痕。剩下的页面只有十几页，纸张泛黄但不算太旧，字迹潦草，墨水褪色但仍能辨认：
“……第三天，核心档案室找到了。内容比预想的多，时间不够。”
“带走了第三章和第十二章至十五章，其余只能誊抄要点。此地不宜久留，看守者虽已失效，但封印仍有反应。”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粘连的纸根。
翻到最后一页，只剩下半行字，笔迹明显比前面更急促、更潦草：
“……出口方向已确认。这些知识必须带回去。女神庇佑，我们……”
后面又是空白，只剩下一页撕裂后残留的毛边。
洛卡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他成功离开了。”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爱薇尔蹲在背包旁边，手指拨开底部的衬布。“洛卡哥哥，你看这里。”
背包底部有一个暗袋，缝制得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暗袋里藏着一枚铜质徽章，巴掌大小，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
徽章正面刻着一个徽记。虽然被污渍和磨损模糊了大半，但仍能看出轮廓：
圣光十字。下方是交叉的钥匙与剑。
教会的标志。而且是高阶成员的徽记——普通教士无权使用“钥匙与剑”的交叉图案，那代表“知识与武力”的双重权柄，至少是大主教级别才能佩戴。
爱薇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真的是他们。而且来的不是小角色。”
洛卡将徽章收入空间戒指，没有说什么。
他站起身，重新扫视整座档案室。那些被带走的、被撕毁的、被留下的——加沙尔的核心知识已经流出了一部分，流向了他最不希望的方向。那个人不仅来过，还活着离开，带着足以制造出封魔之矛的技术。
但洛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们拿走了第三章，拿走了第十二至十五章。”他低声说，“但他们没有拿走全部。”
他看向那些仍完好堆叠的卷轴，看向那些没有被触碰过的书架。
“加沙尔还有东西留下。而他们带走的……”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有一天，我会拿回来的。”
爱薇尔握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薇薇站在一旁，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感觉气氛变得很沉重。她小声问：“洛卡……生气了吗？”
洛卡低头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遗弃的背包。人已经走了。痕迹还在。这就够了。
“走吧。”他说，“下一层。”他没有再看那个被遗弃的背包。人已经走了。痕迹还在。这就够了。
阶梯很长，很暗。
墨菲斯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薇薇紧紧攥着爱薇尔的手，深紫色的大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
洛卡在想夏莉艾。
他在想，那些关于神器制造的知识，能否逆转封魔之矛的诅咒。教会到底走到了哪一步。这条路，还要走多远。
阶梯的尽头，是另一扇门。门后，是锻造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