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薇尔触发得比预想中更快。
她经过一面暗黑色的镜子时,脚步突然停住了。那面镜子与其他的不同——镜框是黑色的金属,表面没有锈蚀,反而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人经常擦拭。镜面中倒映的不是龙形态的她,而是人形态,但那个“她”与现在的她不同。
穿着铠甲。不是华美的礼服,不是日常的短裙,而是一套完整的、漆黑的龙鳞甲,覆盖了全身,只露出一双淡金色的眼睛。手中握着一柄长枪,枪尖指向地面,但枪身上沾着血——不是她的血。身后是燃烧的城池,脚下是倒伏的尸体。她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爱薇尔盯着那个“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微微滚动。
“你在看什么?”洛卡走到她身边。
“……未来。”爱薇尔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是‘可能’?”
“都有可能。”
“我不喜欢。”爱薇尔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那个‘我’看起来……不快乐。不,不是不快乐。是……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喜欢,什么都没有。”
镜中的“她”似乎听到了这句话,微微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直视着爱薇尔。那双眼睛里没有暴虐,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疲惫的、空洞的平静——像是在说“这就是代价”,又像是在说“你也会变成这样”。
爱薇尔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不会变成那样。”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对镜中的自己宣战。
镜面泛起涟漪,那个穿铠甲的她开始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涟漪扩散开去,逐渐被另一种影像取代——
魔王城。政务殿。
爱薇尔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洛卡、安格斯、雷文在议事。他们在讨论什么,表情严肃,声音低沉。她想推门进去,但手穿过了门板——她不是“不在”,而是“不被看见”。她站在门口,像一个透明的人。
“北境那边需要增援,但龙族那边不肯松口。”安格斯的声音从门缝中传出。
“爱薇尔呢?”洛卡问。
“龙族长老说她年纪太小,不适合参与。”雷文说,“卡扎尔殿下并未表态了。”
爱薇尔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她想喊“我在这里”,但声音发不出来。她想推门,但手一次又一次地穿过门板,像穿过一层水幕。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知道她在。
她不是“被排除”,她是“不被考虑”——连被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在那些人眼中,根本不是一个选项。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一个“等长大了再说”的存在。
镜中的影像还在变化——
龙岛。长老们围坐在一起,巨大的龙躯盘踞在石台上,暗金色的眼睛俯视着一切。她在场,但没有人对她说话。他们谈论的是“黑龙公主应该被保护”,而不是“爱薇尔能不能做什么”。她坐在角落里,像一个摆设,一个需要被小心存放的花瓶。
“等成年了再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别给魔王添乱。”
“她还小,不懂事。”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身上。镜中的她低着头,拳头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指缝间渗出血珠。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小孩子了”,但没有人给她开口的机会。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爱薇尔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她”,呼吸越来越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地冲撞。
“我不是。”她低声说,声音在颤抖,“我不是只会被保护的人。我有自己的力量,我能战斗,我能——”
镜面开始震颤。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扩散,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洛卡哥哥不会看不见我。”爱薇尔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愤怒,“他从来没有!他不会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花瓶!”
她抬起手,一拳砸在镜面上。
不是蛮力,是决心。镜面碎裂,碎片在空中悬浮了一瞬,每一片碎片中都映出一个不同的“她”——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咆哮,有的在沉默——然后化为黑色的粉末,无声地落在地上。
爱薇尔收回手,手指关节处渗出几滴血珠。她没有在意,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吞回了肚子里。她转头看向洛卡。
“我没事。”
洛卡看着她,没有说“你做得很好”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那个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信任。
爱薇尔扯了扯嘴角,牵起薇薇的手,继续往前走。
薇薇是第三个。
她经过一面紫色的镜子时,突然松开了爱薇尔的手。
“薇薇?”爱薇尔回头。
薇薇没有回应。她的目光锁在那面镜子上,深紫色的大眼睛中映出一片翻涌的紫色迷雾——和之前在走廊里看到的那面小镜子一样,但这一次,迷雾更加浓郁,更加活跃。它像是有生命,在镜面后翻涌、蠕动、伸展,像一只巨大的软体动物在呼吸。
镜中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先是轮廓——纤细的、女性的轮廓。然后是线条——手臂、腰肢、长发。最后是人形——紫色长发,深紫色眼瞳,皮肤泛着淡淡的紫光,像是被月光浸透的薄纱。是薇薇,但不是现在的薇薇。那个“她”更年长,约莫二十岁的模样,身材修长,面容精致得不像真实的存在,更像是一幅被精心绘制的画像。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餐厅里——如果那能叫餐厅的话。长桌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桌面是黑色的石材,上面摆满了发光的“食物”:魔核、结晶、神器碎片、甚至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每一样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被吞噬。
年长的薇薇坐在餐桌尽头,手里拿着一块暗金色的碎片,慢慢地、优雅地放进嘴里。她咀嚼的时候,紫色的光芒从她皮肤下透出来,像是有无数只萤火虫在她体内飞舞。她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近乎迷醉的表情。
“好吃。”她轻声说,目光看向镜外的薇薇,嘴角微微上扬,“你也想吃吧?”
薇薇咽了咽口水。她能闻到那股味道——不是真实的香味,而是某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无法抗拒的诱惑。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伸向镜子。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像是在抵抗,又像是在屈服。
“来啊。”年长的薇薇笑了,那个笑容温柔又危险,像一朵盛开在悬崖边的花,“这些都是你的。吃吧,吃完了……你就是我。不,你会比我更强。你会成为真正的……完整的存在。”
薇薇的手指触到了镜面。
镜面没有碎裂,反而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薇薇的手陷了进去,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温暖的、甜美的、像某种她一直在寻找却从未找到的东西。它从指尖涌入,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像一条蛇在血管里游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欢呼,在雀跃,在催促她:进去,吃掉,成为完整的自己。
“对,就是这样。”年长的薇薇站起身,朝她走来,每一步都让镜面的涟漪扩散得更大,“吃吧,不用克制。没有人会拦你。你本来就是这样的存在——吞噬一切,成为一切。”
薇薇的脚已经迈出了一步。她的身体在向前倾,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
“薇薇!”
洛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但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那片温暖的迷雾。
薇薇浑身一颤。她的手从镜子中抽了回来,指尖还带着紫色的光晕,像被烫伤了一样。她后退两步,撞进了爱薇尔的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深紫色的大眼睛中涌出了泪水。
“洛卡……”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薇薇……想吃。但是……不能吃。”
洛卡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恐惧,但还有一种更珍贵的东西——清醒。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也知道那不对。
“为什么不能吃?”
薇薇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那个……不是薇薇。吃了……就变成她了。薇薇……不想变成那样。薇薇……想做自己。”
“你说得对。”洛卡说,“那不是你。”
薇薇眨了眨眼睛,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小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她知道自己的本能是什么,她在努力不被本能吞噬。这对一个诞生不久的史莱姆特异体来说,比任何战斗都更艰难。
洛卡没有安慰她。他只是伸出手,手掌摊开,安静地等在那里。
薇薇立刻抓住,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手还在抖,但抓得很紧。
“走吧。”洛卡站起身。
薇薇点了点头,紧紧攥着洛卡的手,跟在他身边。她没有再看那面紫色的镜子。
爱薇尔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镜中的年长薇薇还站在那里,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在羡慕,又像是在等待。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爱薇尔没有听到。
爱薇尔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