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廊没有光源，却不昏暗。
两侧墙壁镶嵌着等人高的镜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但镜中倒映的不是他们的身影——至少不完全是自己。
洛卡侧头看向最近的镜子。里面映出一个黑发红瞳的男人，站在空旷的殿堂中，身后是燃烧的王座。那个“他”没有表情，只是直直地盯着洛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这镜子有问题。”爱薇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龙族特有的警觉。
洛卡转头看她。爱薇尔正盯着另一面镜子，里面的她不是人形，而是黑龙的形态——庞大的、覆满鳞片的黑色身躯，双翼展开遮天蔽日。龙瞳不是淡金色，而是血红色，燃烧着暴虐与疯狂。
“不是我。”爱薇尔咬牙，“那不是我。”
“是‘可能’的你。”洛卡说，收回目光，“这面镜子不映照外表，它映照内心。”
薇薇缩在爱薇尔身后，攥着她的衣角，深紫色的大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她没有说话，但洛卡能感觉到她的魔力在波动——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本能的抗拒。
墨菲斯走在最前方。它的体型在狭窄的镜廊中显得格外压抑，两侧的镜子映出无数个它的身影——有的被锁链束缚，有的被火焰吞噬，有的只剩下骨架，六只血瞳空洞地望着虚空。它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墨菲斯。”洛卡叫住它。
巨兽顿了顿，没有回头。
“你知道这里？”
“……来过。”墨菲斯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很久以前。”
“然后呢？”
“然后……”墨菲斯沉默了很久，“忘了。”
洛卡没有追问。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镜廊中回荡，又被镜面吸收，形成一种诡异的错位感——明明在走，却像原地踏步。
地面是黑色的石材，打磨得能照出人影。踩上去没有回声，整条走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的、干燥的气息，没有灰尘，没有霉味——这里被封闭了太久，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洛卡能感觉到，这些镜子不仅仅是反射影像的工具，它们本身就是某种法阵的节点，每一面镜子都储存着一段被凝固的情绪——恐惧、渴望、不甘、悔恨——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闯入者。
两侧的镜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的镜面完好无损，映出清晰的影像；有的布满裂纹，影像被分割成碎片；有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打碎，只剩下空洞的镜框，里面是一片漆黑，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从镜中爬出来。
薇薇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爱薇尔问。
薇薇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锁在一面镜子上——那面镜子不大，嵌在两块大镜面的缝隙中，几乎被忽略。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人形态，也不是史莱姆的本体，而是一片紫色的、翻涌的迷雾。迷雾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有生命，又像只是光影的错觉。薇薇盯着那片迷雾，深紫色的大眼睛中映出同样的紫色光芒，像是在与镜中的什么东西对视。
“薇薇。”洛卡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薇薇浑身一颤，像是被从梦中惊醒。她眨了眨眼睛，深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茫然，然后快步跟上洛卡，紧紧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怕。”她说。
“怕什么？”
“……不知道。”薇薇摇头，小脸上带着真实的困惑，“那个……不是薇薇。但是……像。它……在看薇薇。”
洛卡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镜中已经恢复平静，只映出空荡荡的走廊。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薇薇的手。他能感觉到薇薇的魔力在紊乱地波动，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还在颤抖。
他们继续往前走。
墨菲斯是第一个“触发”的人。
在经过一面暗灰色的镜子时，巨兽的身体骤然僵住。它庞大的身躯停在走廊中央，六只血瞳死死地盯着那面镜子，瞳孔急剧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灵魂。
洛卡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镜面没有泛起涟漪，也没有发出光芒。但墨菲斯的表情变了——那张覆盖着鳞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警惕，不是戒备，是真实的、赤裸裸的恐惧——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被回忆吞噬的恐惧。它的鳞片微微张开又合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牙齿在打颤。
“墨菲斯。”洛卡叫它。
没有回应。
“墨菲斯！”爱薇尔提高了声音。
巨兽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从深渊中拽回来。它退后两步，鳞甲下的肌肉仍在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紊乱。六只血瞳中的红光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其中倒映着镜中残存的影像——一张金属台面，上面有暗红色的干涸痕迹，还有几根粗大的锁链。
“……实验台。”墨菲斯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看见……实验台。他们把我……绑在上面。切开。缝合。再切开。再缝合。”
“什么实验台？”爱薇尔小声问。
墨菲斯没有回答。它低下头，庞大的身躯缓缓蹲下，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丘。它的呼吸变得急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不是火焰，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千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发出刺耳的尖叫。
洛卡走到它面前，仰头看着它。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墨菲斯能够看到他、确认他是真实的。
“墨菲斯，你现在不在那里。”
巨兽的血瞳聚焦在他身上，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在那个被绑在实验台上的时刻。
“……不在。”
“那是镜子里的东西，不是现在。”
墨菲斯沉默了很久，呼吸渐渐平复。它缓缓站起身，鳞片重新贴紧身体，肌肉不再颤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暗灰色的镜子。镜中已经没有影像了，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像是被掏空的眼眶。
“走吧。”洛卡说。
墨菲斯点了点头，没有再看那面镜子。它走在最前方，步伐比之前更慢，脊背微微弓起，像是在抵抗什么——但没有再停下。
洛卡看了爱薇尔一眼。
爱薇尔会意，牵着薇薇跟了上去。薇薇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暗灰色的镜子，小脸上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表情——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困惑：为什么那个大块头会那么怕一面镜子？
镜廊还在向前延伸，两侧的镜子越来越密，几乎每隔一步就有一面。空气变得更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肩膀上。洛卡能感觉到，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