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殿的长桌上,摊开着数份文件。
洛卡坐在主位,手指轻敲着扶手。从南格加尔大森林回来后不到两个时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那件沾着露水和松脂气息的外袍,就被安格斯请到了这里。
魔相站在长桌另一侧,灰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深蓝色的眼瞳中倒映着烛光。他将一份战报推到洛卡面前。
“陛下,北境的消息。”
洛卡拿起战报,快速浏览。雷文的字迹粗犷潦草,但内容却让人无法轻视——魔兽山脉深处的异动持续加剧,魔兽潮的规模和频率都翻了一倍。更蹊跷的是,雷文在追击途中发现了一处被遗弃的祭坛,周围散落着烧焦的符文和大量被吸干的尸体。
“邪教徒。”洛卡放下战报。
“雷文大人也是这么判断的。”安格斯说,“但他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任何一方。旧魔族残党、教会、或者其他势力,都有可能。”
“祭坛的位置呢?”
“在魔兽山脉中段偏北的一处山谷中。雷文大人派人搜索了周边,没有发现活口,但地面上残留的符文……”安格斯顿了顿,“不像是旧魔族的手笔。倒是有几分像某些远古邪神的献祭仪式。”
洛卡沉默了片刻。“让他继续盯着,不要贸然深入。摸清那些人的底细再说。”
“是。”
安格斯翻开第二份文件。
“西境,戈隆大人的防线稳固。旧魔族残部的试探性进攻减少了大半。黑龙族派去协防的族长已经就位。”
“戈隆怎么说?”
“他说‘安静得不正常’。”安格斯顿了顿,“但以戈隆大人的谨慎,应该能应付。只是荒界深处偶尔有异常的魔力波动,戈隆大人怀疑旧魔族可能在酝酿什么,但缺乏证据。”
洛卡点了点头。西境不是眼下最需要操心的地方,但也不能完全放松。
“让他继续保持警戒。如有异常,第一时间上报。”
“是。”
安格斯从文件堆最底部抽出一封信,双手递上。信封上印着血族的族徽——一朵暗红色的玫瑰,花瓣间缠绕着荆棘。
“莉莉安娜大人的信使今早到的。”
洛卡接过信,抽出信纸。莉莉安娜的字迹一如既往优雅工整,但内容却异常简短——寥寥数行,没有寒暄,没有汇报,只一句“恳请陛下亲临艾兰城一叙”。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
“说了什么?”安格斯问。
“没说。”洛卡将信放在桌上,“只让我去一趟。”
安格斯微微皱眉。以莉莉安娜的性格和能力,若非必要,绝不会以这种方式请求魔王亲临。但信上什么都不写,说明事情敏感——要么是她也不确定,要么是不便以书信言明。
“陛下打算去?”
“去。”洛卡说,“正好有几件事要当面问她。”
他没有说“几件事”是什么。安格斯也没有追问。但魔相心里清楚——夏莉艾沉入血池后,莉莉安娜一直没有表态。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不安。她需要一个交代。
坐在长桌另一侧的军团长——雷克斯·塔罗特放下手中的战报。牛头人军团长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红棕色的头发在烛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火焰。此时的塔罗特已经从西境回到了魔王城。
“陛下,需要我带常备军随行吗?”
“不用大张旗鼓。”洛卡说,“准备两千人,分批出发,在艾兰城外汇合。”
“两千人?”雷克斯略一沉吟,“东境目前的局势,是否需要更多?”
“莉莉安娜手下有五千东境军。两千人足够了。”洛卡说,“带多了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紧张。记住,分批出发,不要让人看出是同一支队伍。”
“明白。”
雷克斯站起身,抱拳行礼,大步走出政务殿。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最终被夜风吞没。
殿中只剩下洛卡和安格斯。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陛下。”安格斯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加沙尔之行……”
“有所收获。”洛卡说,“但还不是时候。”
安格斯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老臣斗胆问一句——那块晶片,与夏莉艾大人有关?”
洛卡看了他一眼。
“有关。但离真正的解咒还差得远。锻造记录需要人解读,规则需要合适的载体,还有一个关键条件……”
他没有说下去。安格斯识趣地没有追问。
“矮人族世代锻造。”安格斯说,“北境商路若打通,或许可以请矮人王帮忙看看那些记录。”
“我也是这么想的。”洛卡说,“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先处理东境。”
安格斯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陛下,东境那边……您打算带谁去?”
“雷克斯的两千人够了。”洛卡说。
安格斯没有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陛下。”他翻开最后一份文件,“几位学院院长递了联名信,邀请您今年出席年度排名战的观礼。”
洛卡接过信纸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
“等我从东境回来再说。”
洛卡站起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北境和西境那边,有消息随时报我。”
“是。”
洛卡走出政务殿。
殿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南格加尔大森林草木的清香。他没有回寝宫,而是沿着那条熟悉的长廊,走向血池。
石门半掩,暗红色的光芒从缝隙中透出来。
洛卡在门前站了片刻。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
他能听到血池中液体的轻微翻涌声,能感知到法阵规律性的魔力脉冲,以及——在那一切的深处,夏莉艾微弱的、却从未断绝的生命气息。
“我要去东境一趟。”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
血池中的翻涌声依旧,法阵的嗡鸣依旧。
洛卡睁开眼睛,红色的瞳孔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女仆长正站在那里,深紫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微微欠身。
“陛下。”
“薇薇安顿好了?”
“是。”岚奇说,“爱薇尔小姐带她熟悉了偏殿,已经换过衣服、洗过澡。现在睡着了。”
“爱薇尔呢?”
“在偏殿陪着薇薇小姐。她说……等薇薇习惯了再回大森林。”
洛卡点了点头。爱薇尔的心思他明白——舍不得,但也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明日我去东境,王城的事交给你和维尔特。血池那边……”
“陛下放心。”岚奇轻声说,“我会照看好夏莉艾大人。薇薇小姐也是。饮食、起居、常识……我会慢慢教她。”
“嗯。”洛卡顿了顿,“她什么都不懂,你多费心。不要太急。”
“是。”
洛卡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走过女仆长身边,脚步没有停顿。月光洒在走廊的石板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偏殿的门虚掩着。
洛卡推门进去。薇薇已经睡着了,蜷缩在柔软的床铺上,紫色的长发散在枕边,小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爱薇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在扶手上,下巴抵着手背,也在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爱薇尔猛地睁开眼。
“洛卡哥哥……”她揉了揉眼睛,“说完了?”
“嗯。”洛卡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熟睡的薇薇,然后转身看向爱薇尔。
她正从椅子上站起来,黑色长发有些凌乱,淡金色的竖瞳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洛卡没有多说什么,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轻轻抱了一下。
爱薇尔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哦。”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追问。洛卡能感觉到她的手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攥得很紧,又慢慢松开。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大森林?”他问。
“再待几天吧。”爱薇尔从他怀里退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等她习惯了……我再走。”
“好。”
爱薇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洛卡哥哥,你去东境……小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