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洛卡便已起身。
他没有惊动偏殿里熟睡的两个女孩——薇薇蜷在被窝里，紫色的长发散了一枕；爱薇尔靠在床边的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脑袋歪向一侧，呼吸均匀。
洛卡看了她们一眼，转身出了门。
走廊上，岚奇已经等在那里。女仆长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裙装，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手里捧着一件叠好的外袍。
“陛下，路上用的东西已经交给塔罗特大人了。”她轻声说，将外袍递上，“这是新换的，您那件沾了露水。”
洛卡接过外袍，随手披上。
“薇薇醒了之后，告诉她我过些时候就回来。”
“是。”
“爱薇尔那边……让她别待太久，该回大森林了。”
岚奇微微欠身：“我会转告爱薇尔小姐。”
洛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大步朝城门走去。
清晨的魔王城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黑色的城墙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城门口，两千人的队伍已经列队完毕，分批向城外开拔。
魔王军军团长雷克斯·塔罗特骑在一匹高大的龙血马上，红棕色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看到洛卡，翻身下马。
“陛下，第一批五百人已经出发了。剩下的分批跟进，最迟明晚全部到达艾兰城外围。”
“好。”洛卡翻身上马，“我们也走吧。”
塔罗特没有多言，翻身上马，跟在洛卡身后。
两人沿着官道向东行进。身后的魔王城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路两侧是大片收割过的农田，偶尔能看见早起劳作的亚人族平民。他们看到队伍经过，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洛卡微微颔首，没有停留。
“陛下。”塔罗特策马跟上来，压低声音，“东境那边，莉莉安娜大人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信上没说。”
塔罗特皱了皱眉，但识趣地没有追问。
洛卡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东境的问题，他心中大致有数。魔后受创的消息传到东境后，那些暗藏的势力必定会有所动作。莉莉安娜能撑到现在没有让局面彻底失控，已是能力出众。
但他需要亲自去看看。有些东西，信上写不了，使者传不清。
队伍行进了一个时辰后，道路两侧的农田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这里已经是魔王城外围的缓冲地带，再往东走半天，就能进入东境的地界。
“陛下，前方有一处哨站。”塔罗特指着远处山丘上一座简陋的石砌建筑，“要不要歇一下？”
洛卡摇了摇头。“继续走。”
塔罗特没有异议。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名斥候从远处策马奔来，在洛卡面前勒住缰绳。
“陛下，前方发现一队商队被袭击。袭击者已经逃了，商队伤亡不大，但货物被抢了一部分。”
“什么人有胆子在这里动手？”塔罗特皱眉。
“看痕迹，不像是专业的匪徒。”斥候说，“倒像是……逃兵或者流民。”
洛卡眼神微凝。
魔王城周边出现流民？这不正常。新魔族虽然称不上真正的富裕，但王庭对治下的管理一向严格，流民这种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去看看。”他策马转向。
商队的位置在官道旁的一处岔路口。几辆破损的马车歪倒在路边，货物散了一地，十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清理现场。看到队伍靠近，他们先是警惕地握紧了武器，等看清领头那人——黑发红瞳，外袍上绣着魔王的纹章——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魔王陛下！”
洛卡翻身下马，走到最近的马车前。车板上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地上散落着几支折断的箭矢。
“伤了几个人？”
商队的领头是个中年亚人族，战战兢兢地回答：“回陛下，伤了五个，没有死的。只是一些皮外伤。”
“看清袭击者了吗？”
“看清了……大概二十来人，穿得破破烂烂的，用的武器也是杂七杂八。”中年人说，“不像是山匪，倒像是……从东边逃过来的。”
洛卡的眼神微微一沉。
“东边？”
“是……”中年人咽了咽口水，“他们说东境那边最近不太平，好多地方都在传……”
“传什么？”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传魔后大人……已经……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洛卡已经明白了。
“我知道了。”洛卡打断了他，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他转身看向塔罗特。
“派一队人，把伤者送回王城治疗。另外，通知沿途哨站，加强巡逻。”
“是。”
洛卡翻身上马，没有再看那些商人。他的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一望无际的官道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流民、谣言、抢劫。这些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真正的问题在水面之下——那些暗子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在试探，在王庭的防线上凿孔。
如果他晚来几天，情况可能会更糟。
队伍加快了行进速度。
午后，他们进入了东境的地界。
这里的景色与王庭腹地明显不同——土地更加贫瘠，植被稀疏，偶尔能看到荒废的农田和倒塌的房屋。这里是当年战争最激烈的区域之一，即使过了一百多年，战争的伤疤仍未完全愈合。
道路两侧开始出现人烟。几个村庄零星地分布在丘陵之间，村口有人站岗，看到队伍经过，神色紧张。
洛卡注意到，有些村庄的围墙上刷着白色的符号——不是魔族的文字，而是教会圣光十字的简化版。
“塔罗特。”
“在。”
“那些白符号，什么时候出现的？”
塔罗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不清楚。但东境一直有人类族群居住，有些旧习难改。”
洛卡没有说话。
他们在一个叫斯通布里奇镇的地方停下来休整。镇子不大，几百户人家，大部分是亚人族，少部分是人类。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到队伍进来，纷纷起身避让。
洛卡没有进镇子，只是在镇外的溪边让士兵们饮水休息。
一个约莫十来岁的人类男孩蹲在溪对岸，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好奇地看着他们。他的衣服打着补丁，脸上有泥巴，但眼睛很亮。
洛卡看了他一眼。
男孩没有躲，反而站起来，朝洛卡喊了一声：“你是魔王吗？”
旁边的士兵立刻瞪了过去，男孩的母亲从屋里冲出来，一把将他拽回去，连连道歉。
洛卡摆了摆手。
“没事。”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
“走吧。天黑前赶到艾兰城。”
队伍重新上路。
夕阳西斜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
艾兰城。
城墙不高，但很厚，是用当地特有的灰白色石材砌成的。城墙上飘着血族的旗帜——暗红色的玫瑰旗。城门口有士兵站岗，看到队伍靠近，立刻有人飞奔进去报信。
洛卡策马走到城门前，勒住缰绳。
城门内，一队骑兵正策马而出。领头的是一匹白色的骏马，马上的人银白色的长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深红色的眼瞳在看到洛卡时微微亮了一下——但那亮光背后，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赫尔斯·冯·莉莉安娜。东境大公。
她翻身下马，走到洛卡面前，微微欠身。
“陛下，一路辛苦。”
洛卡看着她。她的面容依旧精致，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礼裙上没有一丝褶皱。但眼下那层淡淡的青痕，比他在魔王城时预想的更深。
“莉莉安娜。”洛卡翻身下马，“进去说。”
莉莉安娜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陛下请。”
洛卡迈步走进城门。身后，两千人的队伍分批进入，在城内指定的区域驻扎。
艾兰城在暮色中安静地等待着。
而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