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同学,昨天留下的作业,请你来背一下。」
讲台上的北野老师翻了翻课本,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我的座位上。
我也站起了身。
「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于是我渐渐地脱离凡尘,疏远世人,结果便是一任愤懑与羞恨,日益助长内心那怯弱的自尊心。可事实是,唯恐暴露才华不足的卑怯的畏惧,和厌恶钻研刻苦的惰怠,就是我的全部了。」
「嗯,很好,将下面的内容也背了下来。」
看到老师满意的点头,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段你是怎么理解的?」
「我认为这段不是简单的对话,而是自己在和自己说话。是那个已经变成老虎的李征,和那个想做诗人的李征,在月光下对峙。是“现在的我”和“曾经的我” ——或者,是“现在的我”和“如果没有放弃的那个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细碎的议论与聚焦于我的目光。
可我的耳边,却炸开了另一道尖锐的而熟悉的声音。
〖真是个优等生呢~〗
〖说的好像你真的懂一样,你只不过是把它背了下来。〗
〖自己与自己对话?这怎么可能。〗
那声音带着刺骨的嘲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的太阳穴。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对吧。〗
〖同学们都看着呢,被看出来的话全部就完了吧。〗
『闭嘴…』
我将指甲狠狠掐进食指的指肚,一丝细微的痛感传来,才让我勉强稳住了脸上的平静,柔和。
「嗯,很好,请坐。」
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娟秀的字,转身面向全班同学,语气温和「同学们,如果你也能遇见另一个自己,你会对他/她说些什么?」
粉笔在黑板上顿了顿,落下最后一个标点。
「请大家好好想想,这个就作为今天的开放作业吧。」
「好!」
整齐的应答声里,可我却只是瞪着黑板上的那行娟秀的字。
那道嘲讽的声音,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来,带着冰冷的笃定。
『如果真有另一个你,她一定和我一样讨厌你吧。』
下课后,她们就已经拥附了上来。
「柚季真厉害啊。」前排的女生转过身,双手撑在我的桌沿,眼睛亮晶晶的。
「就是,就是。」邻座的女生也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夸张的羡慕,「成绩又好、长得也漂亮、还参加了学生会——怎么能有这么完美的人啊~」
我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开场白,将头缓缓转了过来。将唇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招牌的从容的笑意「就别过度美言我了,说吧,又有哪里需要帮忙?」
「欸嘿,被看穿了,就是这里,拜托拜托。」
「嗯,我看看吧。」
我看着题,她们也顺势聊起了课堂上的内容。
「吶,要是柚季遇到过去的自己,会说什么呢?」
「过去的柚季同学,肯定和现在一样,很努力吧?」
「应该吧?」我将卷子递回去,指尖在那道题上点了点,「我想,我会好好感谢她吧——感谢她那么努力,才能有现在的我。」
「诶,很符合柚季的感觉呢~」
「要是我绝对会胖揍她一顿。」
「哈哈,阳菜对自己都这么狠吗?好可怕~」
「谁叫她不好好学嘛~」
话题被打趣的声音带着跑偏,几个女生笑成一团。
我也跟着笑了笑,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
手指上那道掐痕还在,微微发红。
我没有再看它。
从补习班回来已经晚上九点了,妈妈也在餐桌前等着了。
暖黄的灯光洒在木纹桌面上,饭菜还有热气应该刚刚热过,却没什么温度。
「我回来了。」我换上鞋,惯例先打了个报告。
「嗯,今天学校和补习班里怎么样?」妈妈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习惯性的审视。
「当天的课题都已经解决了,作业也已经完成了,学校里也有在帮助同学。」
「嗯,那就好。先吃饭吧。」妈妈点点头,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点了点头,乖乖坐下,没有接话。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轻响。
「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妈妈忽然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的安静。
「我不是在强迫你。」
「可你要知道,我们能给你铺的路也就到这里了。接下来的一切都只有靠你自己。」
「不过我们现在还是能给你提供一定量的条件的,还是能托举你走一段路的。」
「所以也不要有太多顾虑,尽力就好。」
「好的,谢谢妈妈。」我低下头,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将碗收了起来。
「我来收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些小事就不用你来操心。」
「你先去预习一下明天的内容吧。」
「然后洗漱,早点休息。」
「嗯,知道了妈妈。」我应了一声,转身往房间走。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紧绷的肩膀才彻底垮下来。
我靠在门板上,抬手看着指尖那道淡红色的掐痕。
耳边的嘲讽声,好像和妈妈的叮嘱,缠在了一起。
嗡嗡的,挥之不去。
『好累……』
『明天……还有很多事……学生会……补习班……』
〖已经受够了吧?〗
〖都这样了还想着这些。〗
〖可悲。〗
『我还用不着你来怜悯。』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不容推辞的温度。
「柚季,水热好了,快洗洗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嗯,来了。」我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我慢吞吞地挪到浴室,花洒喷出的热水淋在身上,烫得皮肤微微发红,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凉。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烦躁、无力,混着水蒸气一起往上飘,模糊了镜子里的人影。
我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清表情。
洗完澡回到房间,我连什么都没预习,直接扑到床上。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却让我觉得窒息。
〖晚安〗
『嗯……晚安……』
『总算……有句好话了……』
意识渐渐沉下去的时候,耳边的嘲讽声好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寂静。
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可终究只有一盘磁带在循环播放。
课堂上的我,依旧是那个从容不迫的优等生。北野老师提问时,我也总能回答的内容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同学的目光里照旧堆满艳羡。背诵课文时,我的声音依然清亮平稳,没有一丝磕绊。可指尖却在课桌下悄悄掐着指肚,掐出一道又一道新的红痕,叠在旧痕之上。
课间围过来问问题的女生没断过,我依旧弯着恰到好处的笑,耐心地指点着习题册上的难题,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夸「柚季太厉害了」「不愧是学生会的大神」,笑意就顺着嘴角往上扬,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阳菜偶尔还会凑过来打趣,我也会跟着笑,可心里却为什么总是空荡荡的。
面对母亲时,我更是把沉默刻进了骨子里。晚餐桌上的叮嘱,从「好好学」变成了「最近模拟考的排名有点波动」,我低着头扒饭,应声「对不起,我会努力」,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个小洞。补习班的讲义堆了厚厚一摞,我只能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眼睛盯着密密麻麻的字,脑子里却嗡嗡作响,什么都看不进去。
深夜反而成了最难熬的时刻。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之前一直都好好的,可为什么最近就是感觉快喘不上气了。』
『是课程变难了吗?不对,可我还跟得上啊。』
『是心情吗?不啊!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是父母吗?不是的,他们也是出于好心,我清楚的,我清楚的……』
『到底是什么……』
一沾上床,那道尖锐的声音就会准时炸开,像无处不在的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
〖今天课堂上那个问题,你其实根本没懂吧?〗
〖看阳菜笑得多开心,你呢?你连笑都要练着角度,累不累啊?〗
〖模拟考又掉了两名,妈妈肯定又要念叨了吧?真是没用啊~〗
我蜷在被子里,努力的反驳着「我会的,我会的,只是走眼了,才做错的,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是啊,是啊,你什么都懂,你可是优等生啊。〗
「闭嘴……」我把脸埋进枕头,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挤出这几个字。
〖闭嘴?你也就只敢对我这样发脾气了吧~一但被别人发现你的这副面孔,他们肯定就知道了你也和他们一样差劲了吧。〗
『差劲,他们…不是的…』
『其实你才是打心底里看不起那些“瓦砾”吧?』
〖我之是把你的想法说出来了而已。〗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样的你自己最清楚。〗
〖总是应付着他们,不想与他们交流的是你啊。〗
『闭嘴…』
『闭…嘴…』
那声音越来越频繁,从深夜钻进白昼,从独处时的窃窃私语,变成了课堂上、课间时、和妈妈对话时,都在耳边盘旋的噪音。我也开始频繁地走神,上课盯着黑板上的字,眼前却会突然一片模糊;做习题时,握着笔的手会微微发抖,简单的计算也会出错;夜里失眠成了常态,好不容易睡着,也会被乱七八糟的梦惊醒,醒来时浑身是汗。
又是一节国语课。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课本上投下稀碎的光斑。北野老师的声音温和地响在教室里,像往常一样,落在了我的名字上。
「那么,」
「冰川同学,请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吧。」我猛地回过神,指尖在书页上划过一道浅浅的折痕。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熟悉的、探究的意味。我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拖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嘴巴下意识地张开,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烂熟于心的字句,那些曾经在舌尖滚过千百遍的话,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脑子里是一片白茫茫的空,像被大雾笼罩的海面,什么都抓不住。
「我…」
「我……」
我试图开口,声音却干涩得厉害,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就再也接不下去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比任何一次回答问题后的寂静都要漫长。
随即,细碎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钻进耳朵里,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啊?柚季居然没答出来吗?」
「她以前不是都是对答如流的吗?」
「你还好吗?是不是太累了啊…」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指尖在课桌下疯狂地掐着掌心,旧的痂被抠破,新的痛感尖锐地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脑子里的空白。
我拼命地想,想那些字句,想老师的期待,想同学的目光,可越是用力,脑子就越是空茫。课本上的字句已经跳去了舞来,像是在庆祝。让我看不清楚……
「先坐下吧。」
北野老师的声音响起,没有责怪,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像是得到了赦免,却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坐下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手在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剧烈的抖动。指尖碰着课桌,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用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眼眶发酸。
我低下头,假装去看课本,可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看看你,多狼狈。〗
〖优等生的面具,碎了吧?〗
〖你本来就不是什么美玉,只是块不堪一击的瓦砾啊。〗
我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都在议论我,都在嘲笑我。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等着女生们围过来问问题。而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
脚步凌乱地跑过走廊,推开厕所的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我攥着自己的头发,指甲陷进头皮里,疼得眼泪掉下来。我想尖叫,想大喊,想把心里的所有委屈和疲惫都吼出来,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你也会逃啊。〗
我使劲掐向自己的脖子,想要与这已经受够了的声音同归于尽。
可只剩下胃里的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搅动。让我转而捂住了嘴,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腥甜,呕—— 一声压抑的干呕冲破牙关,眼泪瞬间被呛了出来。
〖看看你,多狼狈。〗
〖连站都站不稳,连哭都哭不出声,连吐都这么难看。〗
我说不出话。
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直到上课铃响了。
一遍,两遍。
悠长的铃声穿过走廊,钻进厕所的门缝里。
我只是动了动手指,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