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我不是这样的

作者:秋朝梧桐 更新时间:2026/4/14 12:44:45 字数:4245

厕所隔间的空气里,还飘着酸腐的气味。

耳边的声音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胃里的痉挛还没完全平息,喉咙里残留着灼烧的痛感。我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的伤口,血腥味混着胃酸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隔间门外。

「柚季?你在里面吗?」

是阳菜的声音。

我没有回答。或者说,我回答不了。喉咙里还残留着胃酸的灼烧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发紧的神经,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呜咽声溢出来。

「柚季?你没事吧?你从课上就一直不在……」阳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点慌慌张张的担心,「我敲了好几个隔间的门,只有这个是锁着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我、我去报告给老师。」

阳菜的声音刚刚落下,就被我嘶哑的声音打断。

「别。」

或许是来自我最后的祈愿吧,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出这个字的。沙哑的,破碎的,不像自己的声音,倒像是从生锈的铁皮里碾出来的。

门外安静了几秒。

「那……那你还好吗?」阳菜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北野老师刚才还问起你,说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没有应声。指尖抠着地砖的缝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阳菜又站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那我就在门口守着你,有事你喊我。」

隔间外的脚步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胃里的痉挛渐渐平息下去,只是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下课铃响了又响,校园里的喧嚣隔着墙壁传来,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就在这时,阳菜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柚季,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再次听到她的声音。

「虽然你说不要,但我还是觉得这样会好些。柚季,我刚才去找了北野老师……他就在走廊那边等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北野老师说了,他已经帮你跟教务处请了假,也给你妈妈打了电话,她应该很快就来接你了。」阳菜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带着属于阳菜的特有的笨拙安抚,「北野老师还说,你不用有顾虑,身体要紧,学习的事等你好点了再说就好。」

我浑身一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旧痕里。

他没有靠近女厕所,只是远远地交代了这些话,妥帖地给我留足了所有体面。

我靠着冰冷的门板,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妈妈来接我……

她会说什么?会皱着眉问「怎么又惹事」,还是会叹着气说「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说」?

那些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隔间外传来阳菜略显拘谨的声音「阿姨好。」

然后是妈妈熟悉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略显紧绷的语气「柚季是在这里面是吧?」

「是、是的,在这个里面。」

脚步声停在门外。

「柚季,」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开门,我接你回家。」

我动了动手指,慢吞吞地伸出手,摸到门锁,轻轻拧开。

门被推开一条缝,妈妈的脸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上班时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看见我蜷缩在地上的样子时,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怎么搞成这样?」她的声音有点沉,却还是蹲下身,伸手想碰我的额头,又犹豫着收了回去,只低声说,「走,回家。」

妈妈扶着我站起来,我的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却又被她扶住了。

阳菜站在妈妈身后,偷偷朝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就这样扶着我上了车后,妈妈似乎确认了我还能撑住,收回了目光,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母亲没有开音乐,也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出了故障的机器。

她敲了敲方向盘「是怎么回事?」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老师说你上课答不出问题。」随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是不是上补习班太累了。」

「……没什么。」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就是……突然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这个词很陌生,「要知道你以前可不会这样。」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以前的我不会。以前的我永远准备好了,永远完美,永远不会让她说这句话。

「……对不起。」

我只能说这个。

我的指尖在袖口轻轻擦过,就这样维持着沉默,走完了接下来的路。

直到进了家门,“砰”的一声关上防盗门。

那一刻,我才感觉空气瞬间凝固了。

妈妈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动作利落,没有一点平日里的温和。她走到客厅中央,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也只能一步步挪过去,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蜷缩着,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所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妈妈先开了口,声音里还压着几分克制,不像在车上那样带着试探,反而多了几分烦躁,「排名掉了,课上答不出问题,现在连话都不肯说了?冰川柚季,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对不起。」

「不要总说对不起!」妈妈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我要知道原因!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有什么不满?你说啊!」

我说不出来。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怕说出来,她会更失望。

「每次一问到你就是什么都不说。」

「我们给你提供了这么多条件,补习班、教材、生活费……你要什么我们没给?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小声说「我会努力的,妈妈。再给我点时间。」

「又是‘努力’,又是‘对不起’。」妈妈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指尖轻轻敲了敲茶几,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柚季,你要知道你已经高二了,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妈妈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过了。她别过脸去,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每一声都像在数我的罪。

过了很久,妈妈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先回房间吧。」

我没有动。

「去吧。」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碍事的小动物,「我还有事要处理。」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墙才站稳。妈妈没有看我,她背对着我,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上,盯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掐痕叠着掐痕,旧的发白,新的泛红。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橘红变成深蓝。母亲没有再敲门,也没有叫我去吃饭。

〖看吧。〗

那个声音又回来了,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连妈妈都觉得你不行了。〗

『闭嘴……』

〖你以前还能说‘我会努力’。现在呢?你连这个都说不出口了吧?〗

我没有回答。因为她说得对。

我连「我会努力」都说不出口了。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还能努力,不确定努力还有用,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那个「值得被期待」的人。

『都是你害的……』

〖你一直都害怕她对你失望吧?〗那个声音轻笑一声,又带回了几分怜悯与几分嘲讽,〖你不是不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不敢想。〗

可或许正如她所说的吧。

我不再与她争辩,也没有力气与她争辩,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流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只是坐着。在黑暗里,一个人,坐着。

「这里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记得我应该是在家里。我坐在床边,然后……然后怎么了?我想不起来了。』

四周是白的。不是那种干净的、让人安心的白,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没有边际的白。像被扔进了一张还没画任何东西的画布。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该不该走。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可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这么真实。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明明一片白净,却有凉凉的,硬硬的触感。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越来越快。

周遭的陌生与真实而怪异的触觉,让我不敢轻易迈出步伐。

如果这是我的梦的话,那我为什么都控制不了?还是说做梦的人就不是我?那是……?我忽然想起那个声音。那个一直在我耳边说话的声音。如果是他把我带到这里的呢?

『不对,她可没那个本事。』

『她只不过是我的声音。是我在和自己说话罢了。是的,她没这个本事……是的。』

「所以这到底是哪里?」

我努力的从我所见过,所学过,所读到过的仓库里搜寻着与这一片空白相似的物件。

『《恶心》?还是《等待戈多》?』

『不对,都不对。』

《恶心》里还有腐烂的气息,有海浪拍岸的声响;《等待戈多》里还有一棵光秃秃的树,有两个互相消磨的人。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要把我揉碎,融进这一片虚无里。

而且脚下的触感是切实存在的,冰凉坚硬,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这里的情况更加糟糕——糟糕到连绝望都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附的支点。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尖却触不到掌心的伤口。低头看去,手心光洁一片,那些旧的、新的掐痕,居然全都消失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注意起自己。慌忙的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没有泪痕,没有苍白,连喉咙里残留的胃酸灼烧感都荡然无存。校服上的污渍也不见了,白衬衫的袖口干干净净,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这不是我的身体……

或是说,这里的我不是我。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却撞在了一片虚无的白里。没有墙壁,没有阻碍,只有一种轻飘飘的阻力,像撞进了一团棉花里。

比起一个人的孤独脑中更受不了这种不能解的疑惑感觉,我张了张嘴,声音却先自己跑了出来,「有人吗?」声音在这片死寂里炸开,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就被无边无际的白吞噬了。

恐惧像藤蔓一样,从脚底飞快地缠上来,瞬间裹住了我的心脏。

『我该怎么办?』

『我要怎么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嗒,嗒,嗒。

不疾不徐,清晰得不像话。

在这片连呼吸都没有回音的纯白之墟里,这脚步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我头顶的死寂。

我猛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无尽的白里,缓缓走来一个人影。那是与四周的白所截然不同的颜色。

全然的黑色。

明明是自己在寻找回应,可现在却本能般的想要逃跑了。未知裹挟着恐惧……迈腿,已经在跑了,虚浮,踉跄。

跑…

…跑

不要!

虚浮与不稳似乎预示着我终不会跑远,踉跄着摔倒在地,掌心磕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却没有预想中的痛感。

可她还在靠近,比脚步声更快。我本以为梦会在这里醒来,可意识清醒得可怕,连睫毛上颤动的恐惧都无比真切。

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灼上了颜色,大概是追逐的过程中吧。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才让我的恐惧少了几分。

黑色的轮廓渐渐褪去暗沉,化作这身熟悉的校服裙,白衬衫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袖口的褶皱和我现在的我,分毫不差。

她有着和我一样的人形,这么看着似乎比我高一点。

「我自己能起来。」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还没褪去的慌乱和逞强,抬手就推开了她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片温热。

也是因为这个动作,我的目光正好落在了她的左手食指上。

指肚上,赫然印着一道浅浅的、泛着红的掐痕。

那道痕的位置、深浅,和我无数次在绝望时,狠狠掐进掌心的痕迹,一模一样。

像是一道闪电劈进脑海,所有的慌乱、恐惧、疑惑,在这一刻全都凝固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的脸。

不存在的逆光的角度,还是全然的模糊,如同初见时的那般。

「你到底是谁!」

我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像在质问,又像在哀求。

风从无边的白里吹过来,拂过她的发梢。她没有收回手,只是看着我,嘴角似乎轻轻弯了一下。

可这极具善意的举动,在我看来确是如此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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