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一下,各位。」人事部的铃木清了清嗓子,抬手拍了拍旁边女生的肩膀。「这位是新入职的冰川柚季,以后就在营业部负责协助业务。」
旁边的这位新人很年轻,甚至还带着点青年人的拘谨,估摸着应该大学才毕业不久。
冰川慌忙鞠躬,腰弯得笔直「请、请各位前辈多多指教!」
『刚毕业不久吗?能进这种老牌企业应该还挺有实力的。』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应和,大多是漫不经心的。铃木目光扫过一圈,落在靠窗位置正对着报表蹙眉的我身上「凌子前辈,冰川就拜托你多带带了。你经验丰富,冰川跟着你,我们也放心。」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女孩还维持着鞠躬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刚抽条的竹子。我放下笔,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
铃木拍了拍冰川的肩膀,转身走了。办公室里恢复了键盘声和翻纸声。冰川还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攥着文件夹。我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坐那儿吧,不用那么拘谨的。」
「啊,是!谢谢前辈!」
她几乎是弹过去的,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她又慌忙扶住,耳根泛红。我低下头,继续看报表。余光里,她正偷偷打量办公室的布局,目光谨慎又好奇,像一只刚进笼子的兔子。
『新人啊……』
我带过不少新人。有的一来就急着表现,有的畏畏缩缩问什么都摇头,有的学了两天就跑路了。这个冰川看起来属于第二种。但她的眼睛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空洞的紧张,是在观察,在记,在找规律。
「大学刚毕业吗?」
「是的」
「哪里毕业的?」
「神大。」
「嗯,挺不错嘛。」
我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重新落回报表上,却没再看进去。神大的名头在业内不算小,能考进去的,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肯下死功夫。看她这副拘谨的样子,倒像是后者。
「先把这些资料整理一下。」我从桌角抽出一沓文件推过去,「按业务类型分类,下午下班前给我。」
「是!我马上就做!」她立刻应声,指尖有些慌乱地接过文件,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的低鸣声。我偶尔抬眼,总能看见她埋着头写字的样子,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轻,却很稳。她写字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咬着下唇,眉头微微蹙着,和刚才拘谨的模样判若两人,倒多了几分专注的韧劲。
快到午休的时候,她忽然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的胳膊。
「前、前辈,这个客户的资料……好像和合同里的金额对不上。」
我接过她递来的文件,扫了一眼。那是上个月的老客户资料,金额差了个零头,之前经手的新人都没发现,我也就没特意指出来。
「嗯,知道了,」我把文件还给她,抬眼时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紧张,又补了一句,「看得很仔细。」
她的耳根瞬间又红了,慌忙低下头「谢、谢谢前辈夸奖。」
我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攥着文件夹站在办公室中央,手足无措,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也是这样,对着厚厚的资料逐字逐句地啃,生怕漏掉一点细节。
我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这个新人,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这一周就这么忙忙碌碌的过去了。
「前辈,那个……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请您吃个饭……」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她,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一周里,她从连递文件都双手捧着、紧张到说话打结,到慢慢能熟练整理资料、主动发现问题,一直都是这般内敛又认真的模样,连请客道谢,都显得如此小心翼翼。
「是为了这一周带你的事?」我合上文件夹,起身拿起一旁的外套。
她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连忙点头,语气又急又真诚「嗯!这一周多亏前辈照顾我,教了我好多东西,不然我肯定要出很多错的,所以……所以想请前辈吃顿饭,聊表谢意。」
「不用这么客气,带新人本来就是分内事。」
「我女儿还一个人在家等着呢,也抽不出空啊。」
冰川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眼底的光暗了大半,攥着帆布包肩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点没藏住的失落「这样啊……那、那真是太遗憾了。」
说完,她又连忙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在掩饰刚才的低落「没关系的前辈!等您下次有空了,我再请您吃饭也可以的!」
我看着她这副强撑着的模样,想起这一周她认真整理资料的样子,想起她发现金额差错时紧张又笃定的眼神,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口道「不过,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去我家吃吧。你算是赶上了,今晚正好要煮火锅。」
「不会,」我笑着摇头,「那孩子朋友很少,我也希望她能多认识点人。」
冰川的眼睛瞬间亮得更厉害了,刚才还攥得紧紧的帆布包肩带被她松了又紧,「那、那就打扰了,我再去买些蔬菜和肉卷可以吗?还有……还有前辈的女儿喜欢吃什么?我带些小零食过去吧?」
「不用这么麻烦,带点你爱吃的就行。」
我们就一起去了顺路的超市,她也更在我身后,她很聪明,为了缓解尴尬,很会主动寻找话题。
「前辈,您女儿大概多大了?」
「马上就要上初中了。」
「您先生喜欢喝酒吗?需要买一瓶吗?」
「就……不用了,他啊…走了已经有一年了。」
冰川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购物篮差点没稳住,哐当撞在货架上发出轻响。她慌忙扶住篮沿,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真的……真的很抱歉,前辈,我不该乱问的……」
她手指绞着衣角,指尖都泛起了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窘迫的薄红,一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
我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那点转瞬即逝的涩意倒是淡了些,伸手拿起一盒肥牛卷放进篮子里,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没事,都过去了。你也是不知情。」
超市的暖光落在货架的零食区,玻璃罐里的糖果折射出细碎的光。冰川偷偷抬眼看了看我,见我神色如常,才悄悄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挑食材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动作。
路过饮料区时,她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冰柜里的草莓牛奶小声问「前辈,这个……您女儿会喜欢吗?我看包装挺可爱的。」
我愣了一下,想起女儿书桌抽屉里堆着的同款牛奶盒,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啊,嘴上说着自己是初中生了不爱喝这个,其实偷偷藏了好多。」
冰川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抓住了什么能弥补过错的机会,立刻拿了两盒放进购物篮,语气也轻快了些「那正好,多带一盒回去,她肯定会开心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拘谨又真诚的小姑娘,倒真的让人讨厌不起来。
「纱夜子,我回来了。」
「母亲——」纱夜子从客厅探出头来,目光落在我身后,愣住了。
「这位就是公司新入职的阿姨。」
「姐姐好!」纱夜子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冰川面前,仰着头看她。
「她不是姐姐,是阿姨。」我纠正道。
「可是她看起来像姐姐。」纱夜子嘟着嘴。
我懒得再纠正她。「别介意,小孩子对年龄没什么概念。」
冰川蹲下来,和纱夜子平视,嘴角弯了弯「没关系,叫姐姐也可以。」
「真的吗?」纱夜子的眼睛亮了。
「嗯。」
「您女儿还挺有活力的嘛?」冰川站起身,看向我。
「算是吧……这也多亏了她的朋友帮忙。」我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往厨房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纱夜子面前的冰川,「这里就交给我吧,你去陪她玩玩吧。」
「啊?」冰川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购物袋的提手,「可是前辈,我、我是想请您来着的,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在厨房忙……」
「你第一次来,不熟悉我家厨房的布局,帮不上什么忙。」我摆了摆手,从她手里接过购物袋,「而且纱夜子难得这么高兴,你就陪她待一会儿。」
听着前辈这么说,我也不好意思再拒绝,索性就去陪她的女儿去了。
「姐姐,你会玩游戏吗?」
前辈的女儿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电视机前,从矮柜里翻出两个游戏手柄,递给我一个。手柄的线缠在一起,她蹲在地上解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着「怎么又缠住了」,最后还是我蹲下来,帮她把线理顺了。
「那个……我已经好久没玩过了。」我握着那个塑料外壳的手柄,指尖摩挲着摇杆的边缘,触感陌生又熟悉。
「没事,我也是新手!」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快坐快坐!」
我坐下来,她熟练地将线接在电视上,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个格斗游戏的界面。她选了两个角色,一个红色的,一个蓝色的,把蓝色的手柄递给我。
「姐姐你用蓝色的,我用红色的。」
「嗯。」
屏幕上出现两个小人,站在简陋的擂台两端。纱夜子摇动摇杆,红色小人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去,像是在热身。
「我一直想找个人练练手,可是妈妈从来不陪我玩。」她嘟着嘴,语气里带着点抱怨,「她还总是说我打游戏,把她电视占了。」
「前辈确实挺忙的。」我说。
「对啊,所以我只能自己练。」她按下开始键,屏幕上的倒计时跳了出来,「姐姐你准备好了吗?」
「嗯……大概吧。」
倒计时结束。我握着摇杆,手指僵硬,根本不知道该按哪个键。红色小人冲过来,一拳打在我操控的蓝色小人身上,血条掉了一小截。
「啊!打中了!」她兴奋地喊。
我慌乱地按着按键,蓝色小人笨拙地挥了几拳,全都打在了空气里。红色小人又冲过来,一套连招,蓝色小人的血条刷刷地往下掉。
「姐姐你也还手呀!」
「我、我好久没玩了……」
「你就按那个圆圆的键,然后往前推摇杆!」
我照着她说的做,蓝色小人终于出了一拳,擦过红色小人的衣角。纱夜子操控着红色小人往后跳了一步,歪着头看我。
「姐姐你真的好久没玩了啊?」
「嗯……」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摇杆上划了一下,蓝色小人往前走了半步,「以前有人教过我,但我没学会。」
「谁教你的?」
我愣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游戏厅昏黄的灯光,老式街机的屏幕,还有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在按键上飞快跳动的手。
「一个……朋友。」我说。
前辈的女儿没有追问,她已经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上了。红色小人又冲了过来,我下意识地往后拉摇杆,蓝色小人笨拙地向后跳开,居然躲过了这一拳。
「哇!躲过去了!」纱夜子比我还高兴,「姐姐你再来一次!」
我咬着唇,看着屏幕上那个蓝色小人。它站在擂台角落,红色的对手在不远处跳来跳去,像是在等它主动出击。
『躲是躲不掉的。』
那句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很多年前,她也是这么说的。在那个昏黄的游戏厅里,她操控着角色,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进攻,只是在等。等我冲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推摇杆,同时按下攻击键。蓝色小人笨拙地冲了出去,一拳打在红色小人身上,红色小人的血条掉了一小截。
「打中了!」她瞪大了眼睛,「姐姐你怎么突然变厉害了?」
「因为……」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终于不再缩在角落的蓝色小人,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有人告诉我,格斗游戏,本来就是要往前冲的。」
纱夜子歪着头,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往前冲?」
「嗯。」我放下手柄,转过头看她,「你刚才说,你朋友最近怪怪的,好像不开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柄的边缘。
「嗯……她最近总是发呆,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有时候放学也不等我,自己就走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以前不是。」前辈的女儿的声音闷闷的,「以前她虽然也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会等我。现在她好像……好像把自己关起来了。」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我认识这么一个人,也是这样,把自己关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我想和她一起玩游戏。」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她以前说过,她没怎么玩过游戏。我想着,如果我能教她,她可能会开心一点。」
「所以你才练手?」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可是我自己也不太会,怕教不好。」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稚嫩的、还没有被生活磨平棱角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和期待。她虽然不知道那个朋友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把自己关起来。但她只知道,她想靠近她,她心里还有着那份最纯粹,最干净的珍视。
『往前冲啊……』
「你教她的时候,不用怕教不好。」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在游戏厅里对我说的话,想起她从来不强攻,只是围着我打转,等我冲过来。「因为她需要的不一定是游戏技巧。她需要的是,有个人愿意陪她玩。」
她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就像你刚才说的,往前冲?」她问。
「嗯,就像往前冲。」我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冲过去,可能会输,但缩在角落,永远赢不了。」
「我以前啊,也和你一样。」我轻声开口,目光望向窗外,像是想起了神户那场漫天的初雪,想起了那个满室暖意的被炉旁,那个小心翼翼对我好的人,「遇到想珍惜的人,只会缩在自己的角落,不敢靠近,不敢主动,总觉得躲起来就不会受伤。」
「可后来我才明白,就像刚才玩游戏一样,一直退缩,永远都没办法靠近。哪怕会输,哪怕会碰壁,往前冲一步,才知道有没有机会。」
纱夜子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懵懂,却又认真地记下我的话,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姐姐!我明天就去找她,拉着她一起玩游戏!」
看着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亮,纯粹又热烈,像极了未曾被磨难裹挟的、最干净的模样。我忽然笑了,那是发自心底的、彻底释怀的笑。
纱夜子盯着我,然后也笑了,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姐姐,你说话好像大人啊。」
「我本来就是大人。」我无奈地笑了笑。
「可是你看起来像姐姐。」她固执地强调。
我没有再纠正她。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还有前辈偶尔哼歌的调子。纱夜子重新拿起手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屏幕。
「姐姐,再来一局!这次我要认真了!」
「好。」
屏幕上的倒计时再次跳动,两个小人站在擂台两端。这一次,我没有缩在角落。我推着摇杆,让蓝色小人朝着红色小人的方向,笨拙地冲了过去。
输了。还是输了。纱夜子的操作也不熟练,但她比我勇敢。她从不犹豫,从不退缩,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
『这孩子,比我厉害多了。』
我放下手柄,看着她兴奋地跳起来,喊着「我赢了我赢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喂,你们两个,吃饭了!」
「哦,来了,来了!」
「嗯,好的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