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冬天，神户下了很少见的雪。
细碎的雪粒敲打着公寓的玻璃窗，晕开一片朦胧的白，将窗外的喧嚣尽数隔绝。暖黄的灯光裹着被炉的热气，漫满整个房间，电视里播放着老掉牙的歌谣节目，旋律慢悠悠的，和窗外的落雪一样，安静得恰到好处。
阳菜她休了年假，我们窝在被炉里，肩并肩靠着柔软的坐垫，谁都没有说话。她手里攥着一瓣饱满的橘子，指尖细细地，把橘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撕干净，动作轻柔又认真，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撕完一瓣，便轻轻放进手边的白瓷小碟，推到我面前。
我垂眸看着碟子里干干净净的橘瓣，轻声开口「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橘子。」她头也没抬，语气自然得像是说了千百遍，指尖又拿起一瓣橘子，慢条斯理地撕扯着上面的白丝。
我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因为常年劳作、指腹带着薄茧的手，看着她刻意放松的侧脸。阳菜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的动作顿了顿，又飞快地继续，撕白丝的速度更慢了，仿佛要把每一丝多余的脉络都清理干净。
「阳菜。」
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融进屋里的暖意里。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黏在指尖的橘子上，不敢抬起来。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落下，她的手指猛地停住。
刚撕下的白丝细细软软，缠绕在她的指尖，轻轻晃着，像一个解不开、也不愿解开的结。她盯着那缕白丝看了很久，久到电视里的歌谣换了一首，久到窗外的雪又厚了一层，才缓缓抬起头。
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是她一贯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因为你是我养的啊。」
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可眼底深处，藏着只有我才看得懂的局促与不安。
我没有笑。
而是把藏在被炉桌下的手慢慢伸过去，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是凉的，即便在被炉旁待了许久，也依旧带着淡淡的凉意，指腹沾着清甜的橘子汁，黏黏的，带着让人安心的酸甜味。
「我不是因为你养我，才在这里的。」
我轻轻的说道，轻得像窗外正在飘落的雪，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阳菜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指翻过来，一点点嵌进我的指缝，紧紧地，与我十指相扣。
瓷碟里的橘瓣堆成小小的一座山，每一片都被撕去了所有白丝，干干净净，晶莹剔透，像两颗被彻底剥开、毫无保留的心。
那天晚上，没有告白，没有强求，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要求。
她只是像每天早起揉面团那样自然，像把路边捡的碎面包带回家泡在牛奶里那样温柔，像剥橘子时把白丝一根一根撕掉那样细致，伸出颤抖的手，一颗一颗，解开了我校服上的纽扣。
她的手指还在抖，和高中时第一次把草莓糖悄悄放在我桌角时，一模一样的颤抖，带着笨拙的珍视，和藏不住的忐忑。
我也没有躲开，没有退缩。
主动的握住了那只颤抖的手，没有说「我愿意」，也没有说「我也喜欢你」，只是静静地，把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沉稳有力的心跳，从掌心一点点传过去，咚咚，咚咚，和她慌乱的心跳慢慢重叠在一起，融成同一种节奏。
我没有抗拒，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赤裸的身体上，轻轻游走，慢慢摆弄。
我也躲不开，逃不掉，只能闭上眼睛，任由阳菜的指尖，撕开我的最后一道防线。
没有妥协，没有逃避，不是迫于维系关系的愧疚，也不是碍于被供养的亏欠。
只是在这个落雪的冬夜，在满室的暖意里，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
窗外，神户的雪落了一整夜。
无声无息，覆盖了整座城市，也悄悄覆盖了两人之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晦涩又滚烫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