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启元历26年——
第三次魔神大战,是东大陆史上规模最庞大、战况最惨烈的一战。
此战由人族民众所信奉、被尊为「神」的至高存在牵头,大举讨伐魔族第四代魔王迪亚托斯。虽是人族与魔族的宿命对决,却因超阶魔法失控,恐怖的魔力反噬引爆毁灭性爆炸,最终以双方全线溃败、满目悲凉的结局落幕。
失控的禁咒魔力以战场为中心,席卷方圆百里之地,震荡整个东大陆。各大种族与幻兽死伤惨重,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旧王国正是这场魔神战争的核心策划者之一。战事惨败过后,王国十万精兵、三千魔法异能者折损大半,四名殿堂骑士陨落其二;就连庇护一方、执掌力量的「神」,也因超阶魔法反噬遭受重创,被强行封印。
作为王国实际掌权者的「神」陷入封印,底层民众彻底失去信仰支柱,质疑与怨念疯狂滋生,举国人心动荡。为挽回神明尊严,一众神之拥护者刻意歪曲真相,将战败的所有罪责、民众的滔天怒火,尽数推至王国皇帝身上。
权力崩塌之下,王国高层矛盾彻底激化,分裂为两大派系:
一派是以神明钦点的魔法异能者、圣堂骑士,以及多数老牌贵族组成的仰神派;
另一派是以正统皇室血脉、皇帝及其少数亲信构成的复权派。
「神」的力量早已深入万民之心,根基浅薄的皇室无力抗衡。复权派全面倒台,腐朽衰败的旧王国彻底走向改朝换代。
王国皇帝被圣堂骑士当众处决,幕后蛰伏已久的仰神派彻底掌控王权,圣堂骑士跨越礼法,登临王座,执掌整片国土。
王国战败未愈,又逢政权更迭,内忧外患叠加,王城城郊彻底沦为混乱之地。盗匪横行,劫掠绑架频发,偏远村庄人人自危。
连年征战让士兵与百姓死伤无数,整片国土诞生了数以万计无家可归的孤儿。
为快速恢复国力、稳固统治、平复民心,贵族阶层将目光投向了这群无人庇护的可怜孩童。在新任国王的默许与授意下,贵族暗中勾结地下恶势力,在边境村落肆意掳掠孤儿,以暴力手段将其控制。
这些孩子,或是被培育成冷血战争机器,或是被强行挖掘潜藏的魔法异能,成为填补国力损耗、维系王权统治的工具。
夜幕笼罩荒野,四处村庄接连传出噩耗。一支来历神秘的黑衣组织昼伏夜出,四处扫荡村落、掳掠少男少女,恐惧的流言,渐渐在王国境内悄然蔓延。
零的父母,永远长眠于魔神大战的沙场。
他是乱世万千孤儿里的一员,却也是最幸运的那个——战火夺走了他的双亲,却没能夺走全部。姐姐澜侥幸从残酷的战争中活了下来,是零在这冰冷世间,仅剩的唯一亲人。
自此,姐弟二人相依为命。
温柔坚韧的澜,是乱世荒芜里唯一的净土,是零心中如天使一般的救赎。可这份短暂的安稳与温柔,终究只是易碎的泡影,残酷的现实,终将撕碎一切美好。
战败的噩耗如风般席卷整片王国,零居住的城郊小村庄也未能幸免。
零的父母皆是魔法异能者,响应征召奔赴战场,最终埋骨他乡。噩耗传来时,澜不过十五岁,一夜之间扛起破碎的家,成为年幼弟弟唯一的依靠。
那时的零尚且懵懂无知,不懂死亡的重量,不识世间的冷酷。战后大地尸横遍野,饥寒与绝望笼罩大地,弱小的他,无疑是姐姐的累赘。
可澜从未抛弃他,倾尽所有温柔呵护、拼尽全力护他周全。在零的心里,姐姐重于万物,甚至胜过自己的性命。
澜完美继承了父母的魔法异能天赋,天资卓绝,悟性极高,自幼习得大量魔法知识与术法。
凭借出色的魔法造诣,澜与结伴同行的艾莎,时常深入罗耶森林狩猎小兽、采摘野菜,勉强维系三人的生计。日子清贫拮据,常常食不果腹,但有姐姐与艾莎相伴,便是零此生最温暖幸福的时光。
可惜,美梦短暂,残酷的命运,很快便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那一夜,是零与姐姐澜的最后一面。
也是他此生难忘、痛恨自身弱小、深陷无尽绝望的长夜。
微凉晚风穿过林间,吹动屋外枝叶,沙沙作响。惨淡的月光洒落大地,夜色压抑诡谲。
往常早已趁着暮色归家的澜与艾莎,今夜迟迟未归,已是最晚的一次。
咚——咚——
沉闷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夹杂着剧烈奔跑后的喘息与慌乱的呼喊,穿透寂静的小屋。
门外站着一名少女,棕色长发柔顺束起,发尾绕过颈侧垂在胸前,宝石蓝的眼眸盛满惶恐,肌肤白皙,五官精致端庄。哪怕脸颊沾染泥土,也难掩清丽容貌。只是此刻,她满脸疲惫,神色慌张不安,浑身写满了紧绷的警惕。
在澜与艾莎外出觅食前,为规避村落潜藏的危险,澜再三叮嘱零,严禁私自外出。
零没有继承家族的魔法天赋,仅有一丝微弱魔力,只是最普通的少年,毫无自保之力。他乖乖锁好门窗,独自留守家中,唯有翻阅父母遗留的古籍,打发漫长孤寂的时光。
少年正沉浸在书页之中,突兀的敲门声猛地将他拉回现实。抬眼望向被夜色浸染的木窗,不安悄然蔓延。
他强压心底的慌乱,缓步走向房门,连日饥饿让他的声音微弱沙哑。
「是姐姐和艾莎回来了吗?」
门外,传来一道疲惫又忧心的沙哑嗓音。
「澜没有回来,只有我一个。」
零连忙抽出门闩的铁棒,缓缓推开厚重木门。
夜色之下,门外只有艾莎孤身一人。本该结伴同行的姐姐不见踪影,失落与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艾莎,是澜三年前救下的流浪孤儿。
她的父亲同样是魔法异能者,战死沙场;母亲积郁成疾,撒手人寰。十五岁的艾莎无依无靠,被迫背井离乡,在荒芜的村落间漂泊求生。
昔日,澜独自深入罗耶森林,在林地边缘发现了昏迷倒地的艾莎。她身形消瘦,满身伤痕,双手布满厚茧与伤疤,全然不像少女该有的模样,那是在乱世里拼尽全力挣扎求生的痕迹。
心生怜悯的澜,将昏迷的艾莎带回小屋收留。早已对世界心如死灰的艾莎,被姐弟二人的温柔善意融化,第一次窥见世间微光,渐渐敞开心扉,融入这个狭小却温暖的家。
艾莎快步走进屋内,反手接过铁棒锁紧房门,颓然坐在木桌旁的椅子上。她双手撑着脸颊,低头喃喃自语,语气满是恐惧。
「来了……传闻里的神秘组织,真的来了……」
透过交错的手臂缝隙,零清晰看见她眼底的慌乱与战栗。
相识两年多,艾莎向来内心坚韧、极少示弱,这般恐惧失态的模样,零从未见过。
他连忙取下篝火上烧好的水壶,倒出一杯温水,轻轻放在艾莎面前。
看着神色慌乱的艾莎,零的心头也被不安笼罩。他压下紧张,放软语气轻声安慰。
「先喝点水缓一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从没见过你这样。」
温柔的安抚稍稍抚平了艾莎的慌乱,她抬眼,缓缓道出实情。
「我和澜在罗耶森林狩猎时,看见远处林间浓烟滚滚。我们放心不下,悄悄赶去查看,意外发现一支装备精良的神秘武装,正在十里外的村落里烧杀抢掠、肆意屠戮。他们的马车上,捆绑着许多孩童。
从他们的对话里,我们听到了关键消息——下一个目标,就是附近村落里,拥有魔法异能的少女。」
零瞬间陷入死寂。
整片城郊,仅有他们居住的这一座村落。而这片贫瘠之地,拥有魔法异能、且达到战力标准的,只有澜与艾莎二人。
他们向来低调避世,极少与外人往来,没想到行踪早已被暗处的势力盯上。
对姐姐的担忧与牵挂涌上心头,零急切开口:
「那我姐姐呢?她有没有出事?为什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澜留在暗处跟踪,探查他们的兵力与动向。她担心不止一支小队在林间活动,怕村子遭遇突袭,更怕你陷入危险,所以让我先回来护着你。」
得知姐姐暂时平安,零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澜永远如此,哪怕身陷险境,也会优先顾及他的安危。每每想到此处,零都会痛恨自己的弱小,无力守护唯一的亲人。
神秘组织的目标已然明确,就是澜与艾莎。
危机近在咫尺,他却束手无策,只能沦为拖累众人的累赘。无尽的自卑与无力席卷而来,他低声呢喃,满是茫然。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身旁的艾莎低声私语,眉头紧锁,不断思索逃生之法。
「等澜回来,连夜逃进森林深处?可密林之中潜藏高阶幻兽,仅凭我和澜的魔力与简陋装备,根本无力自保,更护不住零。
要不然……我出去当诱饵,把那群人引向密林深处,给你们争取逃跑的机会。」
听见这番话,零心头骤然一紧。
三人同命相连,彼此相依为命,是乱世里最牢固的羁绊。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艾莎牺牲自己。
零快步走到艾莎身前,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强装镇定安慰。
「不会的,我们一定能躲过危机。还没到绝境,等姐姐回来,我们一起商量办法,一定会没事的。」
稚嫩却真诚的话语,渐渐稳住了艾莎纷乱的思绪。
屋内篝火噼啪燃烧,一如二人忐忑不安的心境。
夜色彻底吞没山林,罗耶森林陷入沉寂。
少年与少女并肩静坐,在漫长的等待里,满心焦灼,静静等候澜的归来。
密林深处,夜色浓稠如墨。
一道黑色身影飞速穿梭在林间小道,身法矫健,步履匆匆。
少女身披黑色斗篷,乌黑长发束成高马尾,发尾随风摇曳。漆黑眼眸沉静凛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伤与决绝。
她左手紧紧按住腰间长剑,指尖泛白,神色凝重,显然早已下定某种艰难的决心。
奔跑的脚步渐渐放缓,澜举起点燃的树脂火把,暖黄火光刺破黑暗,小心翼翼环顾四周,低头搜寻着什么。
「没错,应该就是这附近……终于找到了,赤玫花。」
前方草丛丛生,一株株色泽艳丽的深红色赤玫花静静绽放,花茎挺拔,高度及腰。
澜缓步走入花丛,从兽皮腰包中取出湿布捂住口鼻,小心翼翼摘下一簇翠绿花苞。
采摘完毕,她迅速退离花丛,取下湿布,低头凝视掌心的花苞,轻声低语,语气悲凉而坚定。
「他们的目标从来都是我。我不能让零受伤,更不能连累村里无辜的百姓。
在这些人眼里,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命,如同草芥。一旦被盯上,整座村子,都会被无情屠戮。」
「我多想就这样,和你们安稳度日,无忧无虑,相伴一生。可这样的安稳,从来都不属于我们。
平静的日子只是短暂奢望,生于乱世,我们注定只能任人掠夺、任人宰割……」
满心的委屈、愤怒与不甘积压于心,澜攥紧拳头,狠狠砸向身旁老树。
一拳,两拳……粗糙的树皮层层脱落,尖锐的木刺划破掌心,猩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泥土。
刺骨的疼痛,却丝毫无法让她动容。
「不行……不能这样消沉。若是带着伤痕与失态回去,零和艾莎一定会察觉异常。」
她强行压下所有负面情绪,擦干掌心血迹,勉强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藏起所有绝望与悲壮。
做好一切准备,澜握紧火把,转身朝着村落的方向全力飞奔。
一日之内,她翻山越岭,不知走了多少路途,燃尽数根火把。
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却被她全然抛之脑后。
只因她心中清楚——弟弟与同伴的安危,重于一切。
咚……咚……咚……
期盼已久的敲门声终于响起。
节奏轻柔温和,是澜独有的习惯,早已深深刻在零的心底。
他瞬间抛开所有焦虑,借着屋内微弱火光快步上前,抽出门锁,推开木门。
门外的少女身形挺拔,十八岁的年纪,身姿修长,身高近一米七八。
乌黑长发束成过腰单马尾,黑色斗篷裹着单薄身躯,内搭干净白衫,皮质黑手套护住双手,棕色长裤搭配黑色皮靴,腰间左侧悬挂铁剑,右侧系着皮质工具腰包。
冷冽的黑眸之下,眼尾一颗美人痣精致清冷,肤色温润,五官端正清丽。
此刻她嘴角轻扬,带着温柔笑意,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花香,清冷气质与温柔相融,是乱世之中独一无二的绝色少女。
是他朝思暮想的姐姐——澜。
看见平安归来的澜,压抑许久的阴霾一扫而空,零与艾莎同时露出真挚的笑容,异口同声开口:
「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零,艾莎。」
短暂的温馨转瞬即逝,艾莎立刻收敛神色,神情凝重地开口,问出二人最关心的问题。
「澜,你探查的怎么样?那群神秘组织动向如何,附近还有别的异常吗?」
听见问话,澜脸上的温柔笑意骤然凝固,转瞬又恢复平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深深看向零,沉默片刻,转身走向燃烧的篝火,一边翻找腰包,一边轻声开口。
「那些事稍后再说。路上偶然发现了稀有青茶,安神静心,我泡给你们尝尝。」
「可是姐姐,我一向不爱喝茶……」
「尝尝看吧,你一定会喜欢这份香气。」
零虽满心疑惑,却不愿辜负姐姐的心意,接过水杯,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一旁的艾莎常年混迹森林,熟识各类草木药性。
她瞥见杯底残留的花苞嫩芽,瞬间洞悉了澜的算计,却没有当场拆穿。她清楚,澜这般刻意隐瞒,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
待零渐渐泛起困意,眼神迷离,澜才缓缓开口,道出残酷的现实。
「我在林间探查发现,神秘组织不止一支小队。距离村落最近的一支,仅有五公里。
我们早已被暗中监视,被全面包围,暴露只是时间问题。最晚明晚,整座村子都会被彻底封锁。」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绝望席卷心头。
零瞬间浑身发冷,眼眶泛红,无尽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浓烈的困意缓缓袭来,泪水还未落下,意识便渐渐模糊。
艾莎同样面色惨白,无计可施,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澜身上。
「澜,我们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
澜目光坚定,语气平静却无比决绝:
「唯一的办法,只有我出去充当诱饵。引开所有追兵,为你们争取逃离的时间。」
此话一出,艾莎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语气激动:
「你去当诱饵?零是你唯一的亲人,你怎么能丢下他?我绝不答应!要去,也是我去!」
「三人之中,我的魔力最强,熟悉罗耶森林每一寸地势,最擅长隐匿周旋。我有把握拖延足够的时间,事后再去找你们汇合。」
「你在撒谎!零,你快劝劝她!」
艾莎转头看向身旁的零,却发现少年早已双眼紧闭,沉沉昏睡过去。
艾莎瞬间恍然大悟,眼底满是震惊与心酸:
「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怕零不肯逃走,所以提前用药物迷晕他。」
「没错。」
澜坦然承认,语气平静无波。
「我早已规划好逃亡路线,罗耶森林西南,连通欧穆琅雪山山脚。那里人迹罕至,没有村落,也没有高阶幻兽盘踞,是最安全的避难之所。
父亲生前也曾提起过那片区域,你们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我说了,我绝不接受!」
艾莎被愤怒与不甘冲昏头脑,执意反驳,不愿让澜独自赴死。
澜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清脆的耳光落下。
啪——
骤然的痛感,瞬间让失控的艾莎冷静下来。
「清醒一点。」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除我之外,没有人能拖住这支武装。只要我牵制足够久,你带着零顺利逃离,才能真正活下去。
论魔力、战力、求生经验,我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冰冷的现实摆在眼前,句句都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艾莎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缓缓滑落,满心不甘与无助。
澜轻轻抱住泪流满面的艾莎,声音温柔却带着悲壮:
「别难过。保护好零,好好活下去,这就够了。
你的任务,就是立刻带着他离开,永远不要回头。」
夜色沉沉,危机降临。
温柔的姐姐选择独自背负所有黑暗,以自身为饵,赌上性命,为仅剩的亲人,搏一线生机。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