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风打败王芝涵的消息，在学校里沸沸扬扬地传了三天。
三天之后，新的八卦覆盖了旧的八卦——什么学生会主席和副主席在会议室里吵起来了，什么食堂二楼新开了家螺蛳粉窗口结果被学生投诉“生化武器泄露”，什么大一某个新生在军训的时候顺拐把自己顺进了医务室。大学生的注意力就像一群无组织无纪律的史莱姆，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有新的刺激点就一哄而散。
陆晨风对此表示非常满意。
他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去食堂吃饭了。打菜阿姨不再多给他舀红烧肉，而是恢复了一贯的抖勺神功，一勺肉抖三抖，落到餐盘里的不超过五块。图书馆的陌生同学不再递纸条问他“卡出不出”，他又可以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刷B站刷到忘记时间。微信好友申请列表从每天四五十条降到了两三条，内容也从“大佬加个好友吧”变成了“学长你好我是考研机构的请问你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连张伟都不再每天对着他的卡牌拜三拜了。
“我说，你是不是在卡上喷了什么迷～魂药？”张伟某天晚上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表情十分认真，“我昨天看你卡册的时候，看到里面那张银龙公主，愣是在那儿看了五分钟。就感觉她在看我。”
“那是你单身太久了产生的幻觉。”陆晨风头都没抬。
“你放——”
“而且你站的不是五分钟，是半个小时。”
张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缩回电脑屏幕后面不说话了。
陆晨风把艾瑞丝缇娅的卡牌从卡册里抽出来，对着台灯的光看了看。彩虹色的边框在灯下流转着微光，卡面上的银龙少女安静地站在月光下，表情娇羞，眼神温柔，和那天在对战场上他看到的那个倔强的身影判若两人。
真的是判若两人。
陆晨风把卡牌翻过来，又翻过去，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天的画面——艾瑞丝缇娅拄着法杖站在场地中央，手臂上有烧伤，裙摆上有焦痕，眼角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但她嘴角分明带着一丝得意的小骄傲。
那表情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像是预设程序能做出来的。
但话又说回来，幻境公司的技术本来就是个黑箱，高星卡牌角色的智能程度一向是个谜。官方从来不公布技术细节，玩家们也只能靠猜。也许是某种深度学习算法？也许是某种他不知道的新型智能芯片？也许六星神话卡的智能就是这么高，只是他以前没见过而已。
“算了不想了。”他把卡牌插回卡册，关上灯，翻身睡觉。
明天还有事呢。
他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遇到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以先放着不想。这个优点帮他度过了高中时无数次数学考试——遇到不会的题直接跳过，先把会做的做完，然后回头来蒙。虽然分数一直不太好看，但至少心态没崩过。
艾瑞丝缇娅的异常行为嘛，等以后有机会再研究。
然后“机会”就被另一件事直接碾过去了。
事情要从周三下午说起。
陆晨风正趴在宿舍桌上对着卡组发呆，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陆晨风同学，请于今天下午四点前到行政楼302会议室参加校庆筹备工作会议。收到请回复。——学生会 林知意」
陆晨风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张伟：“张伟，我为什么会收到这个？”
张伟正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你是你们班的文体委员，你忘了？”
“……我是吗？”
“你大二的时候选的啊！你说当班委加综测分，结果一学期开了八次会你鸽了六次，剩下两次还是我替你去签到的。”张伟头也不回，“你自己想想你这文体委员当得有多水。”
陆晨风沉默了片刻，打开班级群翻了翻群成员列表，在自己名字后面确实挂着一个“文体委员”的头衔。那个头衔安静地躺在他ID后面，像是一个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陈年旧物。
“我都忘了这事儿了。”他诚实地承认。
“没关系，你们辅导员没忘，学生会没忘，校团委也没忘。”张伟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校庆这种大事，各个院的文体委员一个都跑不掉。兄弟，你的福报来了。”
陆晨风认命地叹了口气，套上外套出了门。
行政楼302会议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占据了房间的主体，周围坐了二十来号人，有学生会的干部，有各个学院的代表，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老师和工作人员。墙上挂着一幅红底白字的横幅——“第十五届校园文化节暨校庆庆典筹备工作动员大会”。
陆晨风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主持会议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女生，看起来大三大四的样子，说话语速极快但吐字清晰，一看就是学生会的老油条。她自我介绍叫林知意，校学生会副主席，是这次校庆筹备的总协调人。
“这次校庆的规格比往年高，”林知意翻着PPT，投影仪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军情，“今年是学校建校七十周年，校领导说了，要办出水平，办出特色，办出影响力。”
PPT翻到下一页，上面列着一长串活动安排：校庆晚会、校友论坛、学术讲座、社团展演、体育嘉年华、校园开放日……
陆晨风的眼皮开始打架。
他高中时候就患有严重的“会议嗜睡症”，只要一坐到会议室里，听到那些“高度重视”“精心组织”“周密部署”之类的词汇，他的大脑就会自动分泌褪黑素。当年他在班会上被点名批评过好几次，原因是“坐在第一排都能睡着”。
“各学院文体委员的职责是，”林知意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陆晨风，“协助学生会统筹本院节目，组织排练，协调场地，确保节目质量和进度。具体的分工表会后发到各位邮箱，请及时查收。”
陆晨风在昏昏欲睡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节目、排练、场地、进度。
听起来工作量不小。
但应该不至于太忙，毕竟全校几十个学院，一个学院出一个节目也就是几十个节目，分到他头上的能有多少？最多也就是组织同学们排个合唱、排个舞蹈、最多搞个小品，费不了多少精力。
他这么想着，眼皮又合上了。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林知意讲完了七十周年校庆的伟大意义、组织架构、时间节点和注意事项之后，终于在一片有气无力的掌声中宣布散会。
陆晨风打了个哈欠准备开溜，刚走到门口就被林知意叫住了。
“陆晨风同学，等一下。”
他转过身，林知意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种目光准没好事。
“我听说你和王芝涵打了一场友谊赛，赢了？”林知意直奔主题。
陆晨风愣了一下：“呃……算是吧，主要是他卡手了。”
“原因是什么不想要。”林知意嘴角微微一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陆晨风，“你们计算机学院今年校庆要出一个精品节目，我之前联系过你们辅导员，她推荐的负责人就是你。”
陆晨风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份详细的节目策划方案初稿，标题写着——“计算机学院校庆节目策划（草案）”。
他往下看了几行，然后瞳孔地震了。
策划案上写着：节目形式——卡牌对战实景舞台剧，融合真人演出和卡牌对战元素，讲述一个关于“成长与羁绊”的故事。负责人：陆晨风。
“不是……等等，”陆晨风抬起头，“我什么时候被安排的？”
“刚才会议上说的，”林知意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各院文体委员负责本院节目，你是计算机院文体委员，这个节目当然是你负责。有什么问题吗？”
陆晨风张了张嘴，想说“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但转念一想，他确实是文体委员，虽然这个身份被他遗忘了将近两年，但辅导员那边确实有这个备案。而且按照会议上的安排，各院文体委员负责本院节目，这是标准流程。
“……没问题。”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很好。”林知意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这台节目需要在全校的校庆晚会上表演，好好搞。”
陆晨风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份策划案，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深坑里，而且这个坑还是他自己挖的。
他掏出手机想给辅导员打电话确认一下这件事，号码刚拨出去就接通了。
“喂？陆晨风啊，”辅导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温和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每天都在喝养生茶，“校庆的事林知意跟你说了吧？我觉得这个任务很适合你，你不是刚开出一张什么龙族公主的卡吗？正好结合起来，编一个有特色的节目。老师相信你！”
电话挂了。
陆晨风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气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