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陆晨风已经回到了宿舍。
他把手机举在脸前，侧躺在床上，一只耳朵塞着耳机，另一只耳朵听着寝室里张伟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宿舍楼的灯光在深蓝色的夜幕里一格一格地亮着。
点开家园系统的图标，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熟悉的画面加载出来，古树、草地、小溪，还有那座让他肉疼了一百九十八块的小木屋。此刻木屋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烟囱飘着一缕细细的白烟，在傍晚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馨。
游戏里的时间和现实刚好同步上了，这边太阳下山了，那边也一样。暮色把整片草地染成了一种温柔的深绿色，远处的城堡剪影在橙紫色的天光里沉默地矗立着，一如既往地充当着"看得见摸不着"的背景板。
陆晨风把视角往木屋那边移了移，然后从窗户里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木屋的餐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魔法灯，灯光暖黄色，把整个小餐厅照得跟某种日系治愈番的画面似的。桌上摆了好几个盘子，里面已经不是之前那种随便摘几颗浆果凑合一顿的画风了，这次是正儿八经地用盘子装着的、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食物。
有一盘切成小块的草莓蛋糕，奶油层叠得还挺规整，最上面缀着一颗红红的草莓。还有一碟巧克力曲奇，一小碗布丁，以及一杯冒着热气的不知道是可可还是红茶的东西，杯口飘着一小缕白雾。
这就是家园币的力量。一块钱换十家园币，陆晨风刚才充了三十块钱，折合三百家园币，在这个家园商城里居然能买这么一大堆东西。
然后陆晨风愣住了，是因为桌边的两个人。
不对。是一只龙娘，一只史莱姆。
艾瑞斯缇娅坐在餐桌的主位上，坐姿非常端正，透露着强烈的贵族气息。她的背挺得笔直，肩膀放松但不下塌，银白色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披在肩后，龙角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她身上的公主裙和餐桌的氛围莫名地搭，银白色的薄纱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贵气。
她的右手边放着一把银色的叉子，左手边是一把餐刀，面前摆着一个白瓷盘子，盘子正中央放着一块她还没来得及吃的草莓蛋糕。整套餐具摆放的角度堪称完美。
而坐在她对面的，是那只雪球史莱姆。
圆滚滚的雪球史莱姆被艾瑞斯缇娅放到了椅子上，然后就像一坨被放在案板上的汤圆一样，软趴趴地摊在那里。它面前也摆了一个小盘子，盘子里放着一小块掰下来的饼干。一双冰蓝色的豆豆眼茫然地望着面前的食物，又茫然地望向对面的银龙少女，整个表情可以用六个字概括：我是谁我在哪。
"好了，现在我们来学习第一课。"艾瑞斯缇娅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那种软糯到让人想捏她脸的小奶音，但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端起来的威严感，"公主的餐桌礼仪第一条：入座之后，身体与餐桌保持一个拳头的距离，背部挺直，双手自然放在桌面上。你现在这个姿势——"她看了一眼像一摊冰淇淋一样瘫在椅子上的雪球史莱姆，"——完全不合格。"
雪球史莱姆弹了一下。啪嗒。
"弹一下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没有手和脚所以做不到？"艾瑞斯缇娅歪了歪头，龙尾巴在身后不快不慢地甩了一下，"没有手脚不是借口。一个合格的淑女，无论身处何种形态，都应该保持优雅。"
陆晨风看到这里差点没把手机砸脸上。
他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把那一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因为他现在在寝室里，张伟就在下面敲代码，而如果他没绷住笑出声来，张伟一定会爬上来围观他在看什么。
他调高了屏幕亮度，把画面放大了两倍，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举着手机的双手。
屏幕上，艾瑞斯缇娅的餐桌礼仪教学还在继续。
"第二课：餐具的使用。"她从桌上拿起叉子和餐刀，动作优雅而贵气。
"看到没有，"艾瑞斯缇娅用叉子轻轻叉起蛋糕上那颗草莓，"叉子握在右手，食指放在叉柄上方，中指和无名指在下方支撑。切食物的时候用左手拿刀，不要用力过猛，优雅地、从容地——"
她把草莓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
然后她看向对面的雪球史莱姆。
雪球史莱姆的冰蓝色豆豆眼里写满了困惑。它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没有任何类似手的器官。然后又看了看艾瑞斯缇娅手里的叉子，然后它做了一个大概是"尝试"的动作：整个身体往前一滚，啪嗒一下撞在了盘子上，把那块小饼干撞得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精准地落回了史莱姆的头顶上。
饼干在史莱姆雪白色的表面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陷了进去。就像一片雪花落进了一杯温水里，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史莱姆不需要嘴巴，只要把食物放在身体表面，食物就会被包裹进去，在那团果冻状的身体内部被慢慢消化，就像是细胞胞吞一样。
现在，这只雪球史莱姆刚才成功地"吃"掉了那块饼干。以一种和"公主的餐桌礼仪"毫无关系的方式。
"……"艾瑞斯缇娅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
龙尾巴在她身后绷直了一秒，然后又松了下来。
"你这个——"她深吸一口气，把叉子放下，然后重新挂上了一个端庄的微笑，但这个微笑的嘴角在微微抽搐，"嗯，虽然方法不太对，但至少你没有把食物弄得到处都是。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大概。"
雪球史莱姆弹了一下，啪嗒。冰蓝色的豆豆眼里似乎闪过了一丝自豪。
"但是。"艾瑞斯缇娅的笑容维持了不到两秒就裂开了，她双手抱胸，用一种"你这个差生气死我了但我还是要保持优雅"的表情盯着雪球史莱姆，"你完全没有用到任何餐具。餐叉和餐刀就摆在你面前，你甚至没有尝试去用它们——好吧我知道你没有手，但是至少你可以——可以——"
她卡壳了。
因为她确实想不到一只史莱姆要怎么用叉子。
雪球史莱姆又弹了一下。啪嗒。这一次它弹得比之前更高，落回椅子上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弹了两下，冰蓝色的豆豆眼亮晶晶的，看起来完全不因为自己的"失败"而有任何羞愧，反而像是觉得这个游戏挺好玩的。
艾瑞斯缇娅盯着它看了五秒钟。然后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混合着无奈和绝望的叹息。
"我到底在干什么。"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下午刚在海选赛上打出了全胜的表现，现在却在教一只一星的史莱姆学餐桌礼仪。"
雪球史莱姆：啪嗒。
"你别啪嗒了。"
雪球史莱姆：啪嗒啪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