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斯缇娅已经开始抓狂了，她抱起雪球史莱姆捏住它的两边，像捏脸一样来回拉扯。雪球史莱姆在她的怀里挣扎着， 豆豆眼已经变成了“><”的样子。
陆晨风终于忍不住了。他躲在被子里，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努力不发出声音，但身体抖得太厉害，连带着整张床都在微微震动。
"你在上面干嘛？"张伟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没、没事——"陆晨风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在做仰卧起坐。"
"仰卧起坐能笑成这样？"
"笑着做仰卧起坐，对身体好。你不懂。"
张伟沉默了两秒，大概是觉得这个室友已经没救了，然后把头转回了电脑屏幕前。
陆晨风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木屋里的餐桌教学还没结束。
艾瑞斯缇娅显然已经从刚才的抓狂状态中恢复了过来，雪球史莱姆又被她放在了对面的椅子上。她重新端起了公主的架子，拿起刀叉，用一种"为师再给你演示最后一遍"的表情看着雪球史莱姆。
"第三课：用餐时的仪态。"她把一块蛋糕切成了一小口的大小，然后用叉子叉起来，"把食物送入口中的时候，手臂要自然地弯曲，肘部不要打开…好吧你也没有，但是你可以……可以用身体的语言来表达优雅。"
她把那块蛋糕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嘴巴是完全闭着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吃完之后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雪球史莱姆认真地，至少看起来是认真地看完了整个过程。然后它做了一个让陆晨风彻底绷不住的动作。
它往后退了一点点，然后猛地往前一弹，整个身体"啪嗒"一声砸在了盘子里的饼干上。饼干被它压在身下，然后像之前一样，慢慢地、慢慢地陷进了它雪白色的身体里。不同的是，这一次它在"吞"饼干的同时，身体还微微左右晃了两下，像是在尝试模仿艾瑞斯缇娅刚才咀嚼时的那种节奏感。
"噗——"
陆晨风的手机差点飞了出去。
他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手机，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了一个球。肩膀抖得跟地震了一样，眼角已经有眼泪在打转了，活生生笑出来的。
屏幕里，艾瑞斯缇娅把刀叉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配上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和头上那对珍珠白的光泽龙角，看起来像是在进行某种高深的冥想。但陆晨风知道她只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摔叉子。
"……不错。"她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虽然没有任何肢体器官，但你用你的方式，用你的身体语言表达了对用餐这件事的尊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进步速度超过了我对一只史莱姆的预期。"
雪球史莱姆弹了一下。啪嗒。
"但是。"艾瑞斯缇娅竖起了一根手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的进食方式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公主的餐桌礼仪核心是什么？会不会用刀叉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能不能在和别人一起吃饭的时候，让对方感到舒适！愉悦！赏心悦目！"
她用叉子指了指雪球史莱姆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那块饼干已经被完全"吞"进史莱姆身体里了，隐约可以看到一团淡棕色的阴影在它雪白的身体内部缓缓下沉。
"你刚才的进食方式，效率很高，我不否认。但是，你想一想，如果有一天，你被邀请到龙族的皇宫里，和我父亲龙王奥伯里昂共进晚餐，你就这么往盘子上一趴——噗叽一声——把整块牛排吸进身体里，你让坐在你对面的客人怎么吃饭？"
雪球史莱姆的冰蓝色豆豆眼眨了眨。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又抬头看了看艾瑞斯缇娅，然后非常非常小幅度地弹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说得对但是我改不了"。
"算了。"艾瑞斯缇娅终于终于放弃了。她把刀叉放回盘子两侧，拿起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龙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甩了两下，"你现在这个阶段的智力水平，大概也就相当于一只成年香蕉。我对你的期望值需要重新调整。"
她说话的语气，活像一个发现自家孩子无论如何都考不上名牌大学的家长。
陆晨风终于缓过来了。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把家园系统的麦克风打开了。
"你今天心情不错啊。"他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进木屋里。
艾瑞斯缇娅正在喝热可可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杯子，抬头看向屏幕的方向，天蓝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你怎么又来了"的嫌弃，但龙尾巴在她身后不太坦诚地甩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打完了海选赛吗？"她说，"怎么又上线了。不用回去开会总结复盘什么的？"
"海选赛而已，又不是决赛，不用搞那么正式。"陆晨风的声音带着一种刚笑完还不太稳的尾音，"而且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在当老师。什么——'公主的餐桌礼仪'？你怎么突然会这个？"
艾瑞斯缇娅的脸刷地红了。
整个人在一秒之内变成了一个长着龙角的蒸汽机。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红压下去了大半，然后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热可可平静地回答道：
"龙族公主会餐桌礼仪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不会以为我在皇宫里吃饭都是用手的吧？"
"那你之前吃浆果的时候确实是用手的。"陆晨风诚实地指出。
"那是因为条件所限，不要钻牛角尖，"艾瑞斯缇娅面不改色，"在野外生存的时候，即使是最尊贵的公主也得暂时放下宫廷礼仪。这并不是对优雅的放弃，而是一种对环境的适应。你这种整天吃食堂的人是不会理解的。"
"食堂也有餐桌礼仪啊。"
"食堂的餐桌礼仪是不要让别人把汤洒到你身上。和公主的餐桌礼仪不是同一个量级的东西。"
陆晨风被她这套一套的理论逗得又想笑了，但这次他忍住了。他注意到艾瑞斯缇娅看起来确实吃得很开心，嘴角还残留着一小点没擦干净的奶油。
"你买了多少东西？"他问。
艾瑞斯缇娅把杯子放下，掰着手指开始算："草莓蛋糕一份，十五家园币。巧克力饼干两包，一包十二。布丁四个，一个是八块。热可可一杯，十块——对了还有这个，"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一种淡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像液体的琥珀，"蜂蜜柠檬茶，九块，这个我喜欢。然后还有一些其它的……"
"总共花了——"
"一百四十六。"艾瑞斯缇娅算得飞快，"剩下一半多还没花，我留着明天买别的。"
"你还挺会精打细算的。"
"那当然，"艾瑞斯缇娅的下巴微扬，龙尾巴在身后得意地画了一个圈，"以前——"她差点脱口而出"以前我零花钱每次都要算着花"，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了，改成了："以前在皇宫里，公主也是要学习理财的。银龙家族虽然富有，但从不铺张浪费。"
陆晨风注意到了她那个细微的改口，但没戳破。
"那这只——"陆晨风把视角移到雪球史莱姆身上，只见它已经从椅子上弹回了桌子边缘，正蹲在艾瑞斯缇娅的盘子旁边，用一种"刚才那个游戏还能再玩一次吗"的表情看着她。
"它啊。"艾瑞斯缇娅看了一眼雪球史莱姆，表情从嫌弃切换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切换成了一种她死都不会承认的、微妙的纵容，"我下午不是跟你说了吗，海选赛打完之后我的经验条涨了一大截。然后系统弹了一个提示，说我解锁了一个新技能。"
"什么技能？"
"就是——"她又喝了一口热可可，大概是觉得需要一些糖分来支撑接下来的坦白，"'皇室淑女教养'。系统描述是：'作为一名真正的龙族公主，你已经掌握了公主应有的全部礼仪和行为规范。你的一举一动都将展现出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
陆晨风沉默了两秒："所以你的经验条升级，给你的不是战斗技能，是一个生活技能？"
"我也觉得很亏！"艾瑞斯缇娅的龙尾巴啪地甩了一下，刚才端着的公主架子瞬间垮了一半，"我下午打了三场诶！虽然每一场都很轻松甚至最后一场我都没有上场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海选赛！然后系统给了我一个——让我知道怎么用刀叉的技能！这有意义吗？"
她说到一半再次刹住了。
又差点说漏嘴。
陆晨风在屏幕那头忍着笑，看着她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然后重新端正坐姿，清了一下嗓子："——总之。这项技能虽然和战斗无关，但作为公主的基本素养，掌握它也是合情合理的。正好下午打完之后我没什么事做，又不想再去森林里追魔狼"她飞快地嘟囔了这句话，"再加上这只史莱姆一直在我面前弹来弹去，我寻思——"
"寻思？"
"——我思忖，"艾瑞斯缇娅面不改色地改口，"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教它一些基本的礼仪。毕竟它现在也算是我——呃，木屋里的住客。身为木屋的主人，我有责任让它具备一定的教养。"
"所以你尝试教一只史莱姆用叉子。"
"尝试了。"艾瑞斯缇娅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然后失败了。用你刚才看到的画面来总结就是——它用胞吞的方式把饼干吃了。就像一块饼干被扔进了一杯牛奶里。"
"这不挺可爱的吗？"
"可爱？"艾瑞斯缇娅的龙尾巴又甩了一下，但这次甩得没那么坚决，"它的进食方式放在艾尔德兰的任何一张贵族餐桌上，都会导致整桌人被请出去。我父亲要是在场，这只史莱姆大概会在三秒之内被龙卫兵用一个银盘子盖住然后端走——虽然它确实有一点点可爱，但这不是重点。"
"你说它可爱了。"
"我没说。"
"你刚才说了'确实有一点点可爱'。"
"你幻听了。"艾瑞斯缇娅面不改色，"家园系统的音频传输偶尔会有失真。"
"这是双向实时高清音频。"
"那就是你脑子失真了。"
陆晨风又笑出了声。他发现艾瑞斯缇娅这个人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每次快要理亏的时候，她会用更大的声音、更高级的词汇和更离谱的理由来掩盖自己的窘迫。但是她的龙尾巴永远是最诚实的告密者。
雪球史莱姆显然不知道两个人在讨论它。它弹了一下，啪嗒，然后从桌子上弹到了艾瑞斯缇娅的手边，冰蓝色的身体上那层雪霜般的表面在灯光下闪了两下——那个动作的意义陆晨风看出来了：这只史莱姆是想要再吃一块饼干。
"你已经吃过了。"艾瑞斯缇娅低头看着它。
雪球史莱姆：啪嗒啪嗒。
"不行。晚餐不能吃太多零食。你没听过'饭吃七分饱'这句古话吗？"
雪球史莱姆的豆豆眼暗了一下下。然后它做了一个陆晨风之前从未见过的操作，它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了一点，然后用力一弹，弹到了艾瑞斯缇娅扶在桌上的手上，然后整个身体蹭了蹭她的手指。
就像一只猫在蹭主人的腿。
"——你。"艾瑞斯缇娅的手指僵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只冰蓝色的小东西蹭着自己的手指，表面上那层雪霜在接触她皮肤的时候带来一种凉凉的、酥酥麻麻的触感，像是一小坨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棉花糖。史莱姆的冰蓝色豆豆眼抬起来看着她，那个眼神——你不能说它有多高的智慧，但它确实是一种"表达"：一种清晰到不需要任何语言的、纯粹的"求求你了"。
艾瑞斯缇娅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但她还是用另一只手从桌子上的饼干袋里掰下来一小块，然后放在了自己手心里。雪球史莱姆欢快地弹了一下，整个身体滚到她的掌心，然后像一个落在水面上慢慢融化的雪球一样，把那块饼干"吞"进了身体里。
动作很慢，史莱姆吃得很享受，而且还在吞咽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噗噜"的轻微声响。
艾瑞斯缇娅看着手心里那只正在吃饼干的白色小团子，嘴角弯了起来。
那道弧度很小，但陆晨风看到了。
"……你笑了。"他说。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