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沙城

作者:花院 更新时间:2026/4/14 22:48:00 字数:5265

从西方往东,进入沙漠已经是第三天了。

两匹马并排走着,隔了大概两个马身的距离。这个距离是三天里自然形成的,谁也没刻意调整过。

天上花院骑的是一匹黑马,鬃毛乱糟糟的,左耳缺了一块。挑马的时候马贩子说这匹脾气不好,他说没关系,我也脾气不好。骑了三天,发现这匹马除了偶尔故意往仙人掌旁边凑之外,也没什么大毛病。

沙漠很热。太阳挂在头顶上,白花花的,沙地反射着光,看久了眼睛疼。天上花院把兜帽拉了拉,蓝头发被汗水粘在后脖子上,黏糊糊的。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卡特。

卡特骑的是一匹灰马,比他的黑马瘦一圈,但走起来很稳。火焰恶魔对这种温度没什么感觉,不过还是学着天上花院的样子把兜帽拉了起来——不是热,是晒。黑发从兜帽边缘露出来一截,被风吹得一起一落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骑着马。沙漠里赶路本来就没多少话好说,风大,张嘴就是一口沙子。偶尔卡特会指一下远处——那边有棵仙人掌长得像个人,那边沙丘的形状像条死狗。天上花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一眼,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说一句“哪儿像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天快黑的时候,卡特的戒指亮了。

很淡的光,青白色的,在漫天黄沙里几乎看不清。卡特低头看了一眼,把右手抬起来。戒指里传出巫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二位。”

“星塔的人,往曼德王国去了。你们小心点。”

“知道了。”卡特说。

戒指的光灭了。

天上花院想了想星塔是个什么东西。他听过一些。星塔是由十三位星辰使共同创建的公会,里面几乎全是法师,据说入门门槛是六阶。这个世界的职业者分两条路——斗气和魔法。

斗气这条路,没有学徒这一说。先要感受到斗气,感受到了,才能开始修炼。从一阶开始,每往上一阶,斗气的强度和密度都会提升一个档次。斗气会反过来强化身体,阶位越高,身体越强韧。战斗的时候可以把斗气附着在武器上。到了高阶,就不需要武器了,斗气本身就可以凝成形态直接攻击。

魔法是另一条路。先要感受到魔力,才算入门。然后从一阶魔法开始学起。能稳定用出一阶魔法,才算一阶法师。能用出二阶魔法,才算二阶。阶位越高,会使用的魔法等级越高。魔力总量可以通过不断锻炼、不断透支来提升,也有一些药剂能辅助增长,当然还有很多不被允许的方法,效果更好,代价也更大。

两条路走到头都是十阶。

理论上,两条路可以同时走。但人的寿命就那么多,专精一条路尚且不够,分心两顾只会两条路都走不快。大部分人选择主修一条,另一条辅修到够用就行。真正两条路都走得远的,是精灵、恶魔之类的长生种。他们的寿命比人类长得多,有足够的时间去磨。

卡特是火焰恶魔。寿命比人类长,所以两条路都走了。身体强度是七阶巅峰战士的水准,斗气六阶中期,魔法六阶巅峰。

至于亡灵。

这个世界的所有亡灵都归冥界之主哈迪斯掌控。亡灵分为两种:有智慧的,和无智慧的。无智慧的亡灵只会凭本能行动,有智慧的亡灵则保留着生前的意识和记忆。

亡灵无法随意进出冥界,哈迪斯也不会允许。不过生者可以通过召唤法阵从冥界召唤亡灵,并与其缔结主仆契约。契约一旦成立,主人可以命令亡灵行事。但这种契约存在风险——如果主人的实力弱于所召唤的亡灵,就可能遭到反噬,甚至失控。因此召唤者通常只会召唤比自己弱的亡者,除非有万全的把握。

契约解除后,亡灵返回冥界。而一旦亡灵在生者世界被彻底消灭,那就是真正的消亡,什么都不剩。

在冥界,哈迪斯会随机清理亡灵,没有规律,没有理由。今天还在的亡者,明天可能就没了。因此冥界中有不少亡者渴望被召唤到生者世界——哪怕是以仆从的身份,哪怕只是短暂离开。

此外,冥界还出产一种名为血晶的矿石。使用后可以让智慧亡灵保持理智,延缓自我意识的消散。血晶只产于冥界,亡者之间偶尔会为了血晶互相争夺。

巫妖名叫克拉玛。八阶中期亡灵法师,种族亡灵,身体强度七阶初期。他曾经通过召唤法阵从冥界召唤过一些亡者,然后在生者世界杀死并夺取他们的血晶,以此来延续自己的理智。他手里现在还有一些血晶。不多。每次使用都在消耗。

“星塔,”天上花院问,“你上次碰到的那几个,几阶的?”

卡特没有立刻回答。他骑着马往前走了几步,才开口。

“两个七阶,一个八阶。”

天上花院挑了下眉。

“追了我两天。从城里追到山里,从山里追到河边。”卡特说得很平静。“我当时身体强度七阶巅峰,斗气六阶,魔法六阶。那三个人,两个七阶一个八阶。星塔的人跟普通职业者不一样,他们有更高阶的人教导,同阶位下比外面的人强一截。我打不过。一路跑,跑到老玛的地盘,才活下来。”

天上花院想了想。卡特和克拉玛早就认识,大概就是那一次。一个八阶亡灵法师加上一个七阶巅峰战体的火焰恶魔,对上两个七阶一个八阶的星塔成员,能活下来,但大概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星塔那十三位星辰使,”卡特又说,“据说是九阶往上。有几个可能已经到十阶了。我知道你比我厉害得多,但遇见了最好别被盯上,能绕开就绕开。”

天上花院想了想。

“会很麻烦吗?”

“会。”

天上花院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星塔,十三位九阶往上的星辰使,一群六阶到八阶的法师,比普通同阶更强。也许会很麻烦。

“行吧。”他说。

卡特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第二天中午,后方有商队赶上来了。

十几辆马车,车轮在沙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车板上堆着货物,用油布盖着。领头的车夫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留着两撇被沙尘染成灰色的小胡子,看见他们两个在路边骑马,主动拉停了马头。

“二位,去曼德的?”

“是。”卡特说。

“商队的车,两个银币一位,送到边境。马车比骑马快,半个月就到。”

卡特看了天上花院一眼。天上花院也在看他。

“坐车吧。”天上花院说。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马,黑马正低着头啃一丛干枯的骆驼刺,嚼得十分认真。

“马怎么办。”

“卖了。”

黑马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一个时辰后,两个人坐在商队末尾那辆马车的车板上。两匹马一起卖给了商队的马倌,卖了四十个银币。天上花院对钱没什么概念——他以前住在另一个星球的世界树下面,十几个人,一起吃饭一起做事,不需要交易这种东西。金币银币铜币的换算,是到了这个世界才学的。一枚金币等于一百银币,一银币等于一百铜币。他记是记住了,但每次花的时候还是要想一想。卡特付的车钱,他也没争。卡特把行李甩上车板,坐了下来。

半个月的路程。马车白天赶路,晚上扎营,一天两顿饭,干粮就水。天上花院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沙子在车轮底下往后退,退着退着,沙地变成了碎石地,碎石地变成了硬土地,硬土地两边开始冒出几棵半死不活的草。

有时候他看腻了,就找卡特说话。也没什么正经话题,想到什么说什么。这个世界的月亮比上一个世界的大,上一个世界的月亮是淡绿色的,挂在世界树的枝桠上面,精灵们会在月圆的时候唱歌。他说给卡特听,卡特说淡绿色的月亮没见过,想象不出来。商队的干粮太硬了硌牙。路边那棵草长得像只兔子。卡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车队的车夫们有时候也凑过来聊天,讲曼德王国的风土人情,讲黑沙城的烤甜薯是一绝,讲最近边境不太平。说到星塔的人也在附近活动的时候,一个车夫压低声音说,那个公会可不好惹,全是法师,最低都是六阶。前阵子在北边抓了两个通缉犯,一个五阶战士一个六阶法师,当场就处置了。

卡特问,什么样的人?

车夫说不上来,只听说那个战士走的是斗气的路子,快突破六阶了。卡特听完点点头,没再问。天上花院心想,五阶六阶的,放到一般地方也算是号人物了,在星塔面前连跑都跑不掉。

“你们也小心点。”车夫好心提醒。

“我们就是做小买卖的。”卡特说。

车夫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

曼德王国的边境到了。

黑沙城。

名字叫黑沙,实际上城墙是灰褐色的。不是石头本身的颜色,是被风沙经年累月打磨出来的。城墙不高,表面坑坑洼洼。城门口排着进城的队伍,推着板车的农户、挑着担子的小贩、牵着骆驼的商人,衣着灰扑扑的,和这座城的颜色融为一体。

傍晚的光照在城墙上,把灰褐色染成了脏兮兮的橘红色。

两个人进了城。商队在城门口就散了,车夫跟他们道了别。天上花院冲他摆了摆手,卡特也点了下头。

城里的街道比城外体面一点,但体面得有限。石板路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积着黑褐色的泥。街道两边是挤挤挨挨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布匹、铁器、药材、干果,还有几家挂着的肉铺,肉块在晚风里微微晃荡,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天上花院走着走着,伸手扯了扯领口。沙子粘在脖子上,混着汗,扎得人难受。他把领口松了松,沙子反而掉进去更多了。他又把领口拢紧。然后他摸到那根细绳——吊坠的绳子,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他把吊坠从脖子上取下来。

吊坠躺在他手心里,菱形,透明,里面有一线极淡的红色在流转。那是他的精血。当初伊康做实验,从他这里取了一滴血去研究,研究完了把剩下的还给他,说这东西留着也没用。他觉得丢了可惜,就随手捏成个吊坠戴着。戴习惯了。但今天实在是太黏了,绳子贴在脖子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把吊坠放进钱包里。钱包是皮的,里面装着卖马分的二十个银币,还有之前剩下的一些铜币。系好,挂在腰间,拍了拍。

“怎么了?”卡特走在旁边,问了一句。

“没事,太黏了,不戴了。”

卡特没再问。

街道往前延伸,两边支着不少地摊。有个老头蹲在巷子口,面前摆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烤着几个红薯。红薯的皮被炭火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色的瓤,甜腻的香味混着炭灰飘出去半条街。

天上花院停下来。

精灵村庄里没有烤甜薯。那里吃的是煮芋头和蒸山药,从没人把食物放在炭火上烤到皮焦瓤软。他第一次吃这东西是在刚来这个世界不久的时候,咬第一口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从那以后,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找烤甜薯。

“买一个?”他问卡特。

“行啊。”

两个人走到摊子前。老头抬起脸,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铜板,看见有人来,立刻堆起笑脸。

“两个铜币一个,二位来几个?”

“两个。”卡特伸手掏钱。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天上花院身侧挤了过去。

很快。快到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他只感觉到肩膀被撞了一下,身体歪了歪,脚往旁边错了一步。站稳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熙熙攘攘的,灰扑扑的背影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一个瘦小的身影钻进巷子里,一晃就没了。

“人挺多的。”他说。

卡特付完四个铜币,把烤甜薯递过来。天上花院接过去,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

两个人蹲在路边吃。红薯烫手,天上花院剥开焦黑的皮,里面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咬一口,甜得他眯起眼睛。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卡特剥皮比他利索多了,手指一捻一扯,整张皮就下来了,一点瓤都不带。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

吃完甜薯,两个人找了家旅馆。旅馆临街,一楼是吃饭的地方,二楼是客房。木头桌子,长条凳,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嗓门很大,笑起来整间屋子都在震。看见两个人进门,扯着嗓子招呼他们坐下。

两个人点了两碗炖菜,一叠面饼。炖菜是豆子和碎肉煮的,咸得发齁,面饼倒是软硬刚好。天上花院用面饼蘸着汤吃。

“明天怎么安排?”卡特把最后一块面饼撕成两半,一半丢进碗里,一半塞嘴里。

天上花院想了想。这个城市第一次来。沙漠里闷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到一个像样的地方,他想转转。但伊康交代的任务也摆着——踩点,布置法阵。

“我想先转转。”他说,“半个月都在沙漠里。”

卡特喝了一口汤。汤很咸,他眉头皱了一下,把碗放下。

“那就转转呗。”

“任务怎么办?”

“两天。玩两天,然后干活。又不差这一会儿。”

“行,那明天先转转。”

吃完饭,两个人上楼。客房在二楼走廊尽头,两间挨着。木板地,走上去吱呀吱呀响。旅馆后院有口井,天上花院打了桶水,回房间擦了擦身上。井水凉,毛巾拧干了往身上一抹,沙子混着汗被擦掉,总算清爽了。他把外套抖了抖,沙粒簌簌地落在木板地上。

躺到床上的时候,床板硬,枕头矮,但比马背和马车板舒服多了。他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明天的安排。黑沙城,没来过,明天从哪条街开始转。沙漠里闷了半个月,得好好走走。

手习惯性地往脖子摸了一下。

空的。

他愣了一下,手在脖子上又摸了一圈。没有。绳子不在。他坐起来,翻了翻枕头边叠好的衣服,抖开外套,摸了摸内兜。没有。

吊坠。

他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傍晚的时候,走在那条街上,脖子黏糊糊的难受,他把吊坠取下来了。然后——放进钱包里了。钱包挂在腰上。他伸手去摸腰间,空的。系绳还在,断口齐齐的。

钱包没了。里面装着二十个银币和一些铜币。还有吊坠。

吊坠里有一滴他的精血。精血这东西,对某些法术来说,是比名字、比头发、比任何东西都管用的媒介。如果有人拿着那滴血——

他穿上外套,推开门。木板地在脚下吱呀一声。

走廊里安静。他走到隔壁门前敲了两下。

门开了。卡特站在门里,外套也脱了,黑头发披散着,比白天看起来长了不少。他看见天上花院的表情,怔了一下。

“怎么了?”

“吊坠。在钱包里,被偷了。”天上花院说,“里面有我一滴精血。”

“被偷了?”

“被偷了。”

天上花院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刚才重了不少。不是因为精血被拿去做媒介的风险——那个他当然也想到了,但更直接的东西是别的。他的东西被人偷了。在他眼皮底下。他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卡特看了他一眼,从门框上把外套扯下来,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老板娘在一楼擦杯子,看见他们下来,刚要开口招呼,两个人已经推门出去了。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街道上烂菜叶和煤烟的味道。摊子收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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