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东方勿从解剖台上爬下来。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她低头看——圆润的脚趾，修剪整齐的指甲。她的鞋不知道去哪了，或者就没带。
“安。”
“嗯？”
“我没鞋。”
安低头看了一眼少女的脚。
“先穿这双”
安把桌子下的拖鞋拿出来，放在勿面前。
灰色绒面的。鞋底有磨损，鞋面上有一小块颜色变深了，不知道是沾了什么还是穿太久。她把拖鞋放在少女脚边。
“穿这个。”
“……这是什么。”
“拖鞋。”
“我知道是拖鞋。为什么给我？”
“地上凉。”
少女低头看着自己的光脚。白色的袜子早就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她也不知道。从浴缸里被拉出来的时候，袜子可能留在了那个世界。脚趾踩在实验室的瓷砖上，从醒来开始就一直光着。
安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向门口，马丁靴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少女穿着安给的拖鞋跟在她后面。拖鞋大了一码，红润的脚后跟露在外面，踩在地上，啪嗒啪嗒。
走廊很长，灯很亮。安走在前面，少女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安。”
“呐？”
“去哪？”
“去吃饭。”
“你像个木头。”
“杜松咖啡馆。你喜欢吃煎饼吗？”
“还行，你每天都吃？”
“嗯。”
少女想说“你好无聊”。但她没资格。因为她以前每天吃便利店的饭团，同一个口味，吃了五年。
实验室的对面有一扇木门。安推开门，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涌出来。带一点焦苦味，像小时候路过老式咖啡店闻到的那种。
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灰绿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围着藏蓝色的围裙。她看到安，点了点头。安也点了点头。
安走到靠窗的桌子坐下，少女坐在她对面。
吧台后面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水。她把水放在桌上，看着少女。
“新来的？”
“嗯。”安说。
“名字？”
“东方勿。勿忘我的勿。”
女人笑了一下。“好名字，我是杜松。”
少女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可能是想让谁记住，也可能是不想被忘记。她没想清楚。
“想好了叫我。”女人回到了吧台之后。安把菜单推到少女面前。字不多，手写的，字迹很好看。
“三明治吧。”少女说。
安抬头看她。
“饮料呢？”
“咖啡，要冷的。”
安转向吧台。“杜松。她要三明治，咖啡。我还是以前一样。”
吧台后面只飘出来咖啡豆研磨开来散发的香。
少女和安相顾无言。
食物来得很快。少女的三明治是简单。煎到金黄的两边吐司之间放了两片芝士。少女一口咬下，酥脆的面包有点扎口，半融化的芝士慢慢溢出。
咖啡有点苦，倒是不酸。她喝了一口，将嘴里的吐司咽了下去。
安在切薄饼。薄饼叠成扇形，叉子压下去，枫糖浆从缝隙里渗出来，漫到盘子上。安切一块，蘸一下糖浆，放进嘴里。动作很慢，很规律。
少女看着她。
“好吃吗？”
“嗯。”
“你每次都吃这个？”
“嗯。”
“不腻？”
“不腻。”
少女没再问。窗外的光线落在桌子上，把枫糖浆照得发亮。安把最后一块薄饼叉起，把盘子上剩下的糖浆划到一起。薄饼上裹满了甜腻。细腻的咽喉蠕动了一下。
少女看着她。安把盘子放下，端起红茶。瓷杯的杯沿有一道金色的细线。安喝了一口，放下。
“不加糖吗？”
“不加。”
“你不是喜欢甜的吗。”
“薄饼已经够甜了。茶不用。”
“你吃东西好麻烦。”
杜松走过来收空盘子。“明天还来吗。”
安看了一眼少女。“问她。”
女人看着少女。少女想了想。“……来。”
“那明天见。”
少女看着安。“你每天都来，每天都吃一样的，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或者是魔女对生活的尊重？”
“你可以换个好吃的。”
安想了想。“不需要，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少女没说话。她想起自己以前每天吃便利店的饭团，一个口味吃了五年。当时没有选择，选了也不会更好。
东方勿觉得安和自己有点像，又不太像。
“走了。”安站起来。
少女跟着她站起来，穿着安给的拖鞋，啪嗒啪嗒。
“安。”
“呐？”
“你的拖鞋什么时候还你。”
“不用还。”
“为什么。”
“给你了。”
“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
她穿着安给的拖鞋，跟着安走过长长的走廊。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散在地上。马丁靴和拖鞋踩过同一片光线。
安走到桌子旁边，将厚重的书放回桌子的一角，把笔插回笔筒。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每天都在做。
少女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每天都要收拾？”
“嗯。”
“不收拾会怎样？”
“会乱。”
“乱了会怎样？”
“会找不到东西。”
“找不到东西会怎样？”
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少女。“你今天问题好多。”
“我们昨天也不认识啊。”
安继续收拾。她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把实验服脱下来，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然后走到少女面前。
“走吧。”
“去哪。”
“教务处，办入学。”
“……入学？”
“你是魔女，要上学。”
少女盯着安看了三秒钟。“我刚出生，你就让我上学？”
“嗯。”
“我不是应该先适应一下吗。”
“吃早饭就是适应。”
“……”
“走吧。”
安推开门，走出去。少女跟在后面，趿拉着拖鞋。
教务处在另外一栋楼。少女跟着安，走在树荫底下。拖鞋啪嗒啪嗒，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推开楼门。这里的灯是白色的，很亮。走廊比实验室的宽，两侧的墙上贴着海报——比赛通知，讲座公告，社团招新。少女看了几眼，海报上的字她认识，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
安停在一扇门前。门是一整块厚重的木头做成的，深棕色，门把手是铜的。安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
安推开门。少女跟在她后面。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桌子上有一台电脑，屏幕是黑的。书架上的书不多，大部分是文件夹。
桌子后面坐着一位魔女。黑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刘海用一枚深红色的发夹别在一边。戴着一副银框的红色墨镜，看不见眼睛。
“呀，这不是安嘛，怎么有闲情来看我啦～”
“给她办入学，顺便检测一下。”
女人看向安身后，轻笑了一下。
“亲爱的什么名字啊～”
少女一愣，回道：
“东方勿，勿忘我的勿。”
“嘛，那就先代表魔女帝国理工学院欢迎你啦，小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