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呼。”
‘好冰。好像是金属,解剖台吗?’
‘7:34,我应该在地铁上吧。’
少女睁开了眼。
周围的光很晃眼睛。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让光线从睫毛的缝隙里渗进来。
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周围是某种她说不出来的、干净的、像是从未被人呼吸过的空气。
她躺在一个很硬的平面上。不是床。床不会这么硬,也不会这么冷。解剖台。她的脑子给出了答案。生物专业的知识告诉了她。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躺上来——尤其是活着躺上来。
她眼眸向下。
白色的衬衫。领口磨损了,发白,起毛。深灰色的领带,歪的。唔,好大。黑色的电子表,表带上有深色的污渍,洗不掉的。
这些都是她的。
但身体不是。
她感觉得出来。锁骨。手腕。手指。都变了。某些地方不一样了。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啊。”
她发出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然后闭上眼睛。
做梦。一定是做梦。泡澡泡睡着了。梦到红色的水。梦到灰色的人。梦到被拉出来。梦到解剖台。梦到兄弟没了。继续睡,睡醒就回去了。
她的生物钟在第七秒的时候反驳了她。
早上7点34分。星期一。她应该在地铁上,挤在人群中,闻着恶臭的汗水混合香水的味道,勉强靠老旧的入耳耳机撑过去。
但现在没有地铁的声音。没有人群的嘈杂。没有耳机。
只有安静。那种从未被人打扰过的安静。
她的生物钟从来没有错过。五年社畜生涯,每一天都是同一时间醒来,同一时间出门,同一时间挤上同一班地铁,同一时间踏进同一栋写字楼。精确到秒,比手表还准。
7点34分。她应该在地铁上,不应该在解剖台上。
不是梦。
她再一次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净的。没有裂缝。不像她出租屋的那个漏水的天花板,她跟房东说了三次,没人来修。后来她在裂缝下面放一个桶。桶满了就倒掉,倒了半年。
‘我这辈子算是和‘忍’字绑定了。’她想。
忍加班。忍老板。忍地铁的拥挤。忍出租屋的漏水。忍到忍不下去了——换了个方法。浴缸和刀片。
然后被一个灰色的人捞出来了。
‘你倒是等我死透了啊。’
但她没说出来。像以前加班到凌晨,心里骂了一百句,嘴上只说“好的,收到,马上改”。
她躺在解剖台上,盯着天花板。
灯很晃。
她把左手举到眼前。7:35。
然后她注意到——手腕上有一长一短两道银白色的线。像愈合后留下的光。很细。很淡。像铅笔在皮肤上轻轻画了两下。她摸了一下。
‘你倒是把这道也去掉啊。’
她又骂了一句。
她翻了个身。解剖台很窄,翻身差点掉下去。她用手撑住边缘,稳住自己。
然后她看到了旁边的人。
墨色头发,却带一点淡淡的、像夜空一样的蓝色。长度及肩,没有打理。红色眼睛,像凝固的血。灰色翻毛外套,深蓝色牛仔裤,马丁靴。
‘还算有点品味。’
那个人在看书,什么书她不知道。不过手指很好看,很润。皮肤白皙,涂着黑色的指甲油。
少女看着她。她不看少女。
“……你谁。”少女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有些沙哑。是她以前的声音,又不是。更高,更轻。
那个人合上放在大腿上的书,发出啪的一声。然后才转过头来。
“呐。你醒了。”
“……”
“安。我叫安。”
“……”
安歪了一下头。“你叫什么。”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想说原世界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像被水泡过的素描——还在,但已经看不清了。她想了想。
“……东方勿。勿忘我的勿。”
“勿忘你?”安眨了一下眼睛。“忘你什么?”
“……算了。就是东方勿。叫我东方勿就行。”
安没有追问。她噢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看书。
勿看着她的背影。灰色的翻毛外套。黑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
“……安。”
“呐?”
“这里是哪。”
“帝国理工,魔力实验室。”
“……帝国理工?哪个帝国理工?”
“就帝国理工。”
“不是英国?”
“不是。”
“……那是什么地方。”
安停下实验,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勿。
“魔女的世界。”
“……”
“你是魔女了。”
“……”
“恭喜你。你已经变成女生啦。”
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点恭喜的感觉都没有。
勿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你在开玩笑?”
“呐,你猜。”
勿沉默。
她低头看自己。衬衫,领带,好大诶。都是“以前”的,啊不对,这一坨不是。衬衫下面不一样了。她早就感觉到了。从醒来第一秒就感觉到了,只是不想确认。
“……淦哦。”
“你又骂人。”
“嗯。”
“骂谁。”
“骂那个灰色头发的。”
“灰头发?”
“嗯。灰色长发。灰色眼睛。穿灰色长袍。她把我从……”少女停了一下。从什么?从浴缸里。从红色的水里。从正在死的状态里。“……她把我带过来的。”
安想了想。“塞拉?”
“谁?”
“塞拉·萨拉·基里安,大贤者。”
“你们魔女的名字都这么长吗。”
“我名字不是很短吗?”
“啧,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啊喂。”
“魔女的仪式感吧。”
东方勿盯着安看了三秒钟。“……你是认真的吗。”
“呐,你猜。”
少女躺回解剖台。盯着天花板。
她是魔女了。
她是女生了。
她又活了。
“我不想活了。”她说。
安纤长的手指摩挲着书页。“嗯。”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
“我说我不想活了。”
“嗯。”
“你不拦我?”
安转过身来。
“你现在想死吗。”
少女想了想。“……不知道。”
“那等你知道了再说。”
安转过身去。
少女盯着天花板。
光很亮。
但她没有闭上眼睛。
“安。”
“呐?”
“几点了。”
“不知道。没看。”
“你没手表?”
“有。不想看。”
“……为什么。”
“懒。”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7:52。
“我躺了快二十分钟。”
“嗯。”
“你一直在这看书?”
“嗯。”
“你不上课吗?”
“今天没有。”
“你不需要吃饭?”
“等下吃。”
“你不需要……”
“呐。”安打断了她。“你问题好多。”
少女闭嘴了。
安继续看书。
少女回归盯着天花板的状态。
过了好一会儿。
“安。”
“呐?”
“我变成女生了。”
“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奇怪。”
“因为我以前不是。”
安想了想。“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就这样?”
“就这样。”
少女沉默。她以为会有更多的。更多的惊讶。更多的疑问。更多的“你确定吗”。但这个魔女好像不在乎。
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
好像“变成女生”和“换了件衣服”差不多。
“你们魔女……”勿说。
“嗯?”
“都是这样吗。”
“什么样。”
“对什么都无所谓。”
安想了想。“啊。大概?”
东方勿盯着天花板。
然后揉了揉胸器。好软。
“安。”
“呐?”
“我饿了。”
安停下阅读,转过身。“食堂在楼下。”
“你带我去。”
“为什么?”
“你觉得我像认识的样吗……”
“楼下。直走。左转。再直走。”
“我找不到。”
“为什么找不到。”
“‘左转’是哪个左?”
“呐。”安打断了她。“你话好多。”
少女又闭嘴了。
安将书随手扔在桌上,走到解剖台旁边,低头看着勿。
“起来。”
“干嘛。”
“吃早饭。”
“你带我去?”
“嗯。”
东方勿坐起来。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坐起来。衬衫皱的。领带歪的。头发乱的。安看着她。
“你头发像啤酒。”
少女一愣。
“我只喝朝日。”
安“呐——”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