锥形瓶里的药液看着平平无奇，连容器本身都朴素到了极致。普通玻璃烧制而成，细窄的瓶口只塞了一枚软木塞，这般简陋的模样，半点都配不上它那足以逆天的骇人药力。萨芙拉轻声开口：“你用【探查】术，能看出这瓶药剂的底细吗？”
“不能。”贾斯珀的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惊叹，“连名字都探查不出来。我辨识药剂的本事本就远超常人，但看不透分毫。”
萨芙拉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薇薇安炼制的药剂，她探查不出名号与等级也就罢了，可连一位奥里哈钢级强者都束手无策？更何况对方还精通炼金之道？
“打开它。”贾斯珀沉声催促，“靠药气判断药力算不上精准，却能摸出大概深浅。品级越高的药剂，逸散的魔力就越浓郁，顶尖秘药甚至能磅礴到压垮人。”他瞥了眼被死死卡在两排座椅间的重伤男人，“想救人就快做决断，就算你选择不救，我也绝不会怪你。巨龙向来视宝藏如命、吝啬至极，就算是寻常师父，也绝不会乐意徒弟把顶级秘药随便送人。”
“她不是龙。”萨芙拉脱口而出，心底却莫名发虚，她竟只有七八分把握笃定这件事。
“行行行，小丫头别钻牛角尖，赶紧开瓶。”
萨芙拉又迟疑了片刻，终究抬手拔掉了那枚软木塞。
磅礴魔力瞬间席卷四方，浓郁璀璨得直刺感官，她猛地偏头移开目光，不敢直视分毫。一股源自千顷苍林、裹挟着万物生机的浩瀚力量，从玻璃瓶中层层狂涌而出。魔力浓稠到了极点，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成了实质。
萨芙拉慌得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把软木塞塞回瓶口，零星逸散的魔力这才渐渐收敛平息。
仅仅只是一丝零星药气？
这就是瓶口漏出的微量气息，竟有这般威势？
她瞪大双眼看向贾斯珀，这位见多识广的奥里哈钢强者，竟是头一次哑口无言，嘴唇反复翕动了好几下，愣是说不出话。
良久，他才沉声吐出一句：“她绝对是一头龙。”
“她不是龙。”萨芙拉下意识反驳，心底却没底，连自己都不信这句辩解。
“罢了，这药救人绝对够用。快决定，我们没时间耗下去。”
萨芙拉满脸焦灼地望着他，声音带着慌乱：“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瓶药堪比液态星钢。”贾斯珀语气凝重直白，“品级至少一千四百级往上，甚至更高，是真正的上古秘宝。分明是专门给你保命的专属之物，旁人根本不配沾染。我不懂你们师徒的情分，她是你师父，你觉得她知道后会有多震怒？”
“她今早才刚收我为徒。”萨芙拉声音苦涩，满心都是煎熬。
贾斯珀沉默一瞬，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体谅：“选择权在你手里，自己拿主意。”
这太不公平了。
她和薇薇安的师徒关系本就摇摇欲坠，半点根基都没有。这位大人看着确实心系旁人安危，可这瓶药剂的价值早已无法估量。这是萨芙拉这辈子触碰过最珍贵的东西，贵重到超乎想象，实打实等价于同等重量的星钢。
倘若她用这瓶药救活必死的陌生人，薇薇安会不会勃然大怒？会不会直接废除这段本就勉强的师徒名分，甚至勒令她加倍偿还？
亦或是直接追责报复？以这瓶药的天价价值，完全值得她动这么大的火气。
萨芙拉很清楚，如果是普通药剂，哪怕是贾斯珀这种奥里哈钢级药剂，薇薇安都不会放在心上，可这一小瓶药液，价值足以买下一座小型城堡。
甚至堪称无价之宝，是连至高王都会贴身珍藏的逆天圣药。
她当初为什么要把这种至宝送给自己？
萨芙拉心口发闷，五味杂陈。无论如何，哪怕这瓶药本不该由她擅自处置，她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命消逝，只要力所能及，就不能袖手旁观。
“我需要稀释多少药剂？”萨芙拉终究下定了决心。
贾斯珀没有劝阻，立刻切入实操细节，萨芙拉已经耽误太多时间。“往高比例稀释，等我把人拖出来，伤势只会更重，必须瞬间止血愈骨。就按九分水、一分药剂的比例调配。”
萨芙拉惊得瞠目结舌：“你刚才还说，一滴水都能让药效减半！”
“这不是死规矩。你亲身体验过，这药里的治愈魔力，足够重生整片森林，好几片都绰绰有余。我甚至觉得这个比例还不够，可惜我不是炼金师，只略懂皮毛。动作快点！”他已经上前，站定在卡住伤者的座椅前。
萨芙拉手忙脚乱解下腰间水囊、拔掉塞子，又重新拧开药剂瓶。她不得不强行屏蔽魔法感知，免得被那股磅礴生机刺得目不能视。细窄瓶口逸散出的旺盛生命力，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她的手只微微发颤，严格按照一比九的比例，将药剂滴入水囊。赤红药液坠落时旋成橘色，落入清水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她盖紧两个容器，用力摇晃水囊，将药液彻底混合均匀。
“准备好了？”贾斯珀问道。
萨芙拉重重点头。
这位奥里哈钢级强者猛地发力，硬生生将卡死伤者的座椅连根扯断，救出昏迷不醒的男人。他伸手一提，将人拖到平地放下。这般粗暴处置早已无关紧要，结局无非两种——要么药剂救命，要么当场殒命。
贾斯珀伸手接过水囊，打开后往男人口中灌入药液，轻轻按摩他的脖颈助其下咽。这是所有冒险者都烂熟于心的急救手法，专门应对这种昏迷重伤的情况。
男人的身躯早已碎裂不堪，惨烈模样让萨芙拉不忍直视。她不敢相信对方竟能撑到现在，寻常高阶药剂，面对这种濒死致命重伤，本该彻底无力回天。
可即便被稀释十倍，药效相较原液削弱了数百倍，薇薇安的药剂依旧所向披靡。萨芙拉毛骨悚然地看着男人的身躯自行修复，这画面的诡异程度，丝毫不输原本的惨烈伤势。纯粹磅礴的治愈魔力化作白绿光芒笼罩全身，血肉飞速愈合拼接，骨骼复位的脆响，让她终生难忘。
男人猛然挺身坐起，剧烈咳嗽喘息，双手死死按紧胸口。耀眼的光芒从皮肤下溢出，是过剩的魔力在不断外泄。他慌乱地转头四顾，眼神狂乱、瞳孔微亮，全然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贾斯珀晃了晃手中的水囊，听着里面液体晃动的声响。
“靠。”他低声惊叹，“才用了区区一口。”
换言之，这瓶神药，剩下的剂量至少还能救十几个人。
萨芙拉不敢深究，哪怕是刚才用掉的微量药剂，价值都远超她毕生所能赚取的财富。这是封号强者的应急秘药，甚至比寻常保命至宝还要珍贵。
或许，这根本就是从巨龙宝库里拿出来的稀世珍宝。
她强行压下这个荒唐的念头，薇薇安大人绝不可能是龙。
对吧？
……可这恰好能解释，为什么她的常识少得可怜，为什么一个强到离谱的人，会凭空出现收她为徒。
萨芙拉才不会拜一条龙当师父。
贾斯珀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没时间细说，活着就好，快去跟其他人汇合。”他起身盖紧水囊，随手丢回给萨芙拉，她慌忙伸手接住。
“继续搜救，看看还能救下多少人。”
在倾覆的废墟里翻找伤者、动用秘药救人，是一件沉重又压抑的差事。但萨芙拉心中始终有一份慰藉——无论场面多么血腥，无论她多担心师徒关系破裂，她确确实实救下了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时间缓缓流逝，列车上的乘客已经自发组织自救，一众冒险者更是冲在最前面。不止贾斯珀和萨芙拉，所有人都在车厢间穿梭，搜救伤员。
正如贾斯珀所料，队伍里有几名治愈师，可惜最高等级也只有黄金级。四人在尚能运转的魔法炮塔旁搭建了临时救治点——其余炮塔因为栽进地里彻底报废，专门接应陆续送来的伤者。
混乱彻底平息时，萨芙拉已经用掉了超过四分之三的药剂。她望着手中大半空置的药瓶，心底一片冰凉。完了，她的学徒生涯，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彻底结束了。学徒弄丢项链连累师父跑腿，顶多算是添点小麻烦；可未经允许挥霍掉价值数万金币的上古秘宝，就是无可饶恕的大错。
“先别胡思乱想。”贾斯珀开口打断她的思绪，“我们远未脱离险境，先去跟大部队汇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