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简直糟糕透顶。
当然,拉斐尔这话,意思恰恰相反——如今这世界太平淡了,寡淡得让人发疯。
他早被从前的日子养刁了胃口。
百年之前,他执掌的,分明就是混乱本身。
英雄小队向来被世人捧为美德的化身——某种程度上,他们也确实配得上这份赞誉——可他亲眼见过先锋公会那些真正掌权的家伙,清楚他们每一个人,都疯得无可救药。或许只有奥利安是个例外,可那也只是因为跟娜娅、不吃香菜这帮疯子比起来,拉斐尔的底线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当年,光是一周的琐事,就能把最老练的公会管事熬得满头白发;要是撑过一个月,多半只能被逼着提前退休。他记不清自己平息过多少场掀翻朝堂的政治风波,更数不清应付过多少千奇百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后勤请求。
还有他最“印象深刻”的场景:神色惨白的大使们一次次堵在他门口,苦苦求他给个准话,只因为不吃香菜又一次把手探进了异空间里胡乱折腾。
每次他都得耐着性子安抚这些人,说不吃香菜不会不小心引发第八次灾变,更不会亲手毁了这个世界,说她心里自有分寸。这话听着像个笑话,唯有他自己知道,半句轻松都没有——连拉斐尔本人,都从来没真正对她放心过。
说真的,他在先锋公会任职的那些年,连整整三天安稳歇息的日子都没有过。可偏偏,他就爱极了那样鸡飞狗跳、却又充满生机的日子。
他更怀念当年的荣光。无论大事小事,他都是英雄小队的唯一对接人,是先锋公会实打实的大管家。剿灭灾变的荣耀,他半分都不会抢——那是英雄们浴血拼来的战绩,他从未握剑与那些怪物正面厮杀过。可若说英雄们是受人膜拜的宏伟宫殿,那他,就是撑起这座宫殿、坚不可摧的基石。
可如今呢?他手握人类王国最庞大的情报网,还兼着冒险者公会会长的头衔,可这份差事,跟当年比起来,简直寡淡得不值一提。
刚接手的时候,他或许还为这份事业的规模生出过几分兴致。可该解决的麻烦,他全都解决了,至少拼尽全力做到了最好。如今的冒险者公会,早已像上了油的精密机器,运转得毫无波澜。一个项目需要百年——他只用了十年就理顺了所有脉络,剩下的九十年,不过是在抠些细枝末节,换谁来做都一样。
也正因如此,他才亲手搭建了自己的“蛛网”。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这张网会派上大用场。信息就是力量,而这个组织的种子,早在他还在先锋公会任职时,就已经悄悄埋下。
可如今,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能让他动用这张精心编织的网——蛛网,也渐渐失了往日的锋芒与魅力。
他迫切需要一个新的目标。可跟当年对抗灾变相比,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他倾尽心血去做?
他说不清这份深入骨髓的倦怠从何而来。其实这些年,甚至几十年,他心里的不满就从没断过,只是很少把这份情绪摆到台面上。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沉溺于胡思乱想、自怨自艾的人。
或许,是因为和平纪念日。这个百年一遇的日子,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人生中那段光芒万丈的黄金岁月,早已彻底落幕。关于先锋公会的回忆,像潮水般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逝去的不只是那些并肩作战的老友,还有他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与追求。
要是不吃香菜死了就好了,哪怕是彻底隐退、再也不出现也行。尽管这话对一位老友太过冷漠刻薄,可他还是忍不住这样期盼。百年以来,作为先锋公会最后一位成员,这位唯一能重新开启公会大门的女人,始终下落成谜——这份未知,几乎把他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最恨的,就是一无所知。这对他而言,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更是他追逐一切目标的最大阻碍。他是调停人,是情报官,是大小事务的掌权管家,绝不能容忍自己对如此重要的事,一无所知、束手无策。
拉斐尔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推开了冒险者公会总部的双开大门。门内,阿莱格拉立刻起身,神色恭敬。
“会长。”
“是代理会长。”他漫不经心地纠正,这番对话早已刻进了骨子里,熟到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在开口。他从来没想过要永久执掌冒险者公会,当初接下这个职位本就是一场意外,更别说一坐就是这么多年——只是那时候,他实在没别的事可做,只能暂且接手。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阿莱格拉脸上的为难。“怎么了?”
“有一场纠纷,涉及到——”
拉斐尔抬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算了,这事交给你处理,能搞定吗?”
阿莱格拉犹豫了一瞬,显然也清楚,如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算不上什么大祸,更不值得她执意打扰拉斐尔。
“很好,我对你万分信任。”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自己的私人办公室,“我今天提前离岗,谁都别来打扰我——就算是至高王亲自来了,也不行。”手搭在门把上,他又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不过,他或许可以例外。”至少那样,能添点乐子——那个老糊涂,已经好几年没踏出王宫一步了。
“大人,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阿莱格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发生。”他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疲惫与烦躁,“可这,才是最要命的。”
走进被魔法降温的办公室,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肩头的紧绷稍稍缓解。
没错,今天的他,心情确实反常得厉害——那种空落落的倦怠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必须做出改变了。连温斯顿之前提议的远行,此刻都开始变得诱人起来。他对游历世界、探索未知海域,从来都没有半分兴趣——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冒险者。可这个念头,却在他心底反复盘旋,只为能换一种活法,摆脱这该死的平淡。到底还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心神不宁间,他压根没注意到,自己那把高背办公椅的朝向,早已一反常态。以拉斐尔对细节的敏锐程度,本该一眼就察觉异常,可此刻他满心杂念,根本无暇顾及周遭的一切。
他俯身,在侧边的柜子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还有一瓶贵到能让小贵族直接倾家荡产的威士忌。这酒,从来都不是用来喝的,而是他用来摆阔、震慑旁人的武器。他向来不喜奢靡,可凡是能用得上的手段,他从来都不会手软。
他拔开瓶塞,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倒入水晶杯,折射出冷冽的光。他很少饮酒,即便喝,也只敢独自小酌。在旁人面前刻意麻痹自己、扰乱判断,这种愚蠢的行为,他实在无法理解——更不懂为何那么多人乐此不疲,尤其是在那些至关重要的社交场合。话说回来,也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把每一次交谈都当成一场暗藏杀机的博弈。
他端着酒杯,缓缓走向办公桌,就在脚步即将停下的瞬间,那把高背椅,突然缓缓转了过来。
椅上之人,赫然是消失了整整百年、英雄团的传奇女巫——不吃香菜·薇薇玛丽亚。
她双腿交叠,姿态慵懒,手中早已召唤出了自己的魔导书,书页摊开在扶手上,一只纤细苍白的手轻轻按着,防止书页翻动。那双赤红的眼眸,还有脸上那副与生俱来的百无聊赖、近乎轻蔑的神情,跟百年前他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连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
拉斐尔瞬间僵在原地,脚还悬在半空,手中的威士忌杯纹丝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住了。
不到四分之一秒的时间,他的思绪就从之前的散漫倦怠,瞬间运转到了极致。这不是刻意为之,也不是长期训练的结果,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有人受惊时会大脑空白,手足无措,可他从来不会。
无数种可能性在他脑海中疯狂分支、蔓延,他凭着多年的经验,快速筛选、推演,排除所有不合理的选项。
核心只有两个方向:眼前这个人,是不吃香菜,或者,是冒牌货。
若是冒牌货,目的何在?是恶意欺诈,还是另有不可告人的阴谋?若非恶意,难道只是一场拙劣的恶作剧?他几乎立刻就否定了这个可能——恶作剧,根本犯不着做到这种地步。
若是欺诈,谁能从中获益?又用了什么手段,能把伪装做得如此逼真?每一处细节都与记忆完美吻合,唯独魔导书有了些许变化——可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百年时光,魔导书怎会一成不变?这是伪装者心思缜密,还是,这本身就是证明她身份的真实证据?
那若是,她不是冒牌货呢?
那就意味着,那位传奇女巫,真的回来了。她为何要回来?凡事皆有缘由,她绝不会无缘无故现身。是为了世间安危,主动结束隐退?还是,第八次灾变,即将再次降临?百年和平纪念日近在眼前,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迅速归入脑海中飞速堆砌的线索、推测与背景之中,成为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无论真相如何——此刻的他,根本无从猜测——拉斐尔都绝不会让自己显得惊慌失措,哪怕他刚才,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脏都差点停跳半拍。
信息就是力量,而伪装出来的掌控力,同样是不可小觑的力量。这是政治的根基,是君王能坐稳王位、震慑四方的秘诀。同理,伪装出洞悉一切、胸有成竹的模样,自然也是一种力量——一种能掌控局面的力量。
娜娅当年曾经笑他,说他是个“顶级的忽悠大师”,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现在,正是验证这句话的最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