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玛丽亚女士。”拉斐尔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从发现女巫坐在自己办公室的震惊，到他开口说话，不过短短一秒的时间，“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等你来访。”
陈薇薇明显愣了一下，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语气里满是不解：“你在等我？”
拉斐尔微微挑了挑眉，神色自然，仿佛真的早已预料到一切：“北方出了那档子事之后，我等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忽悠的诀窍，从来都是在笼统的话语里，暗藏精准的试探。这话听着矛盾，可太过含糊的指责，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而想要不动声色地套取信息，又必须留有余地，不能把话说得太死。
他太了解不吃香菜了。如果这么多年，她的本性没有丝毫改变，那有一点，他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一点，对那些已经逝去的英雄小队成员，同样适用。
她走到哪里，麻烦就会跟到哪里，从来都不会例外。
至于他口中的“北方”，范围足够宽泛——既涵盖了人类王国绝大多数的高阶区域，间接也包括了恶魔大陆，无论不吃香菜在北方做了什么，他这句话，都不会出错。
陈薇薇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神色里的诧异淡了几分，多了一丝玩味。她显然是想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惊喜——这个女人，向来酷爱这种戏剧性的场面，这一点，没多少人知道。可拉斐尔偏偏要戳破她的小心思，在情报与博弈的战场上，他从来不会退让，哪怕对方，是他百年未见的老友。
“你听说了城卫军的事？”她抬眼，直直地看着他，开口问道。
上钩了。拉斐尔在心底暗自冷笑，他最擅长的，就是无中生有、编织谎言，更何况现在，不吃香菜自己，给了他一个现成的把柄。
只不过……城卫军？竟然真的出了与城卫军相关的事件？若是他精心搭建的蛛网，没能及时通报如此重大的消息，甚至牵扯到了不吃香菜，那负责情报的人，必定要付出代价，严惩不贷。
他还能从这句话里推断出什么？北方的大事……他脑中飞速闪过数个可能，又一一排除。被俘的晨星骑士？普里斯马奇城的异动？好像有个称号级烟花魔法的传闻，新奇得很，在情报网里昙花一现。从情理上来说，不吃香菜出现在距离最终灾变最近的普里斯马奇城，也完全说得通。
“你以为，我会不知道？”拉斐尔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随手将手中的威士忌杯放在桌角——此刻，这杯酒，已经无关紧要了，“女士，低调二字，从来都不是你的强项。我听说，普里斯马奇城庆典首日的场面，堪称壮观，你在那里，玩得尽兴吗？”
陈薇薇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拉斐尔心中了然——他，赌对了。
他依旧不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不吃香菜，可最初权衡利弊时，他就已经想通了：就算在这个闯入他办公室、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人面前，显得有些愚蠢，也无所谓。他不是冒险者，没有强悍的战斗力，性命本就握在对方手中，让对方轻视自己，反而能为他争取更多的主动权，百利而无一害。
反之，若是眼前的人真的是不吃香菜，他也想借着这份“未卜先知”，震慑住她。他清楚，这是虚荣心在作祟——名声并非他的首要追求，可他也珍惜自己打拼了百年的威望，不愿在老友面前失了分寸。
陈薇薇缓缓合上魔导书，嘴角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温斯顿说，我突然出现，肯定能打你个措手不及。”
看来，她回来之后，先去了自己的庄园，见了温斯顿那个老仆。这一点，并不意外。“温斯顿是个正直的人，在某些方面，也确实很有智慧。”拉斐尔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可在情报搜集与权谋周旋上，他还差了点火候。我可不像他想的那样，那么容易被人打乱阵脚。”
尽管这一次，拉斐尔确确实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陈薇薇轻轻摇了摇头，赤红的眼眸里，多了几分赞许：“很高兴，你依旧这么敏锐。不需要我给你证据，证明我是真的？”
他语气平淡，神色依旧从容：“有证据自然更好。我虽在等你，却也不会鲁莽到，连身份都不确认，就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对温斯顿用的法子，对你不太合适。”不吃香菜说着，指尖一动，手中的魔导书瞬间消散不见。拉斐尔不敢去想，她对温斯顿用了什么手段，只觉得心底一阵发寒，“去公会吧，能打开先锋公会的公会大门，就足以证明一切。”
拉斐尔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瞬间涌上心头，可他还是强行压了下去，面上依旧保持着从容。公会，先锋公会即将重开大门——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百年，等得几乎快要放弃。
“没错。”他缓缓站起身，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哪怕知道自己可能会后悔，还是开口问道，“恕我冒昧，你刚才说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陈薇薇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跟他女儿打了一架，把他的庄园拆得一团糟，然后用时间魔法，把一切都复原了。”
这番解释，简直太符合不吃香菜的作风了——冲动、荒唐，却又带着她独有的嚣张。单凭这一点，他几乎就能确定，眼前的人，就是真正的不吃香菜。
没多少人知道，英雄们光环之下的真实模样——倒不是说他们配不上那些赞誉，而是他们跟普通人一样，各有各的怪癖，各有各的缺陷。尤其是不吃香菜，行事向来随心所欲，荒唐得让人头疼。
说实话，拉斐尔一直觉得，所有法师都有些不正常，偏执又疯狂。当年得知她是灾变之战中唯一幸存的成员时，他还着实心惊了一阵。奥利安和罗里克都不在了，那两个还算能管束住她的、相对理智的人，都永远离开了——如今，还有谁能管住她？
“我明白了。”拉斐尔压下心底对“时间重置”这种轻描淡写说法的震惊。即便沉浸在重逢的回忆里，他也差点忘了，英雄小队的人，有多让人毛骨悚然，尤其是不吃香菜。她能肆意践踏宇宙的法则，能随意摆弄时间，却仿佛从来都不当一回事，至少，没有表现出半分应有的敬畏。
“开启公会大门，确实是更稳妥、更合适的做法。”
“我暂时要低调行事，不能暴露身份。”陈薇薇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路上，我会用幻术伪装自己，避免被人认出。”
拉斐尔缓缓点头，心中暗自赞许——此举，确实明智。不吃香菜的归来，终究是瞒不住世人的，可绝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现身街头，必须谨慎处理。单是她归来所引发的政治连锁反应，就足以动摇诸国之间本就脆弱不堪的和平，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新的动荡。
一阵淡紫色的魔法光芒，在她身上缓缓流转，脸颊上那几道标志性的赤色泪痕纹路，渐渐淡化、消失，最终彻底隐匿。恶魔族向来有面部纹印的习俗，拉斐尔却没有——从文化上来说，他更偏向人类。
不吃香菜虽常年居于人类王国，却好歹出身恶魔故土，而拉斐尔，却一直在人类社会长大，从未踏足过恶魔大陆。“我本可以用闪现术，直接带我们过去，可我不想引人注目，我不知道城里有哪些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察觉我的魔法波动。”
“那你之前用的时间魔法？”他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他不清楚时间魔法的等级门槛，可能做到重置庄园、掩盖波动，想来至少是十八阶的高阶魔法。
她轻咳一声，神色里难得有了一丝不自然：“我布下的隐私结界，应该能掩盖住时间魔法的波动，而且，那是特殊情况，情非得已。”
拉斐尔在心底暗自腹诽，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特殊情况，可嘴上却没有说出口。他太了解不吃香菜了，她向来如此，永远有自己的理由，就算错了，也绝不会承认——不吃香菜，永远都是不吃香菜，百年未变。
“隐匿。”她轻声念出咒语，身形瞬间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魔法气息，“等避开你的……助手，我就解除幻术。”
拉斐尔无奈地摇了摇头，明白她为何会这么说——在她眼里，阿莱格拉，终究只是个不起眼的助手。“阿莱格拉是公会副会长，这些年，我一直在培养她，打算让她接替我的位置。”
空气沉默了片刻，陈薇薇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她太年轻了，撑不起这个位置。”
“她很有能力，也足够沉稳。”拉斐尔语气坚定，不以为意，“能力的强弱，从来都与年龄无关。”
“或许，你说得对。”陈薇薇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没有再反驳。
陈薇薇说得没错，阿莱格拉确实太过年轻。日后接手冒险者公会的权力时，必定会遇到不少阻碍——二十一岁，对人类而言，不算年幼，可身居如此重要的政治职位，确实太过稚嫩。
不过，拉斐尔手握足够的权势，也有足够的威望，足以摆平所有阻碍，顺利将权力移交。他绝不能让冒险者公会，落入无能之辈的手中，毁了他多年的心血。
直到这时，拉斐尔才彻底意识到，自己早已在心底，做好了隐退的准备。不吃香菜回来了，先锋公会也要重新开启了——其他的所有职责，所有头衔，都变得无关紧要。数十年来，他步步布局，小心翼翼，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在需要的时候，立刻卸下所有包袱，重新回到先锋公会，做回那个只为英雄小队、只为先锋公会效力的大管家。
他也永远是，先锋盟的大管家，这一点，从未改变。
拉斐尔抬眼，望向虚空，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那就，去公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