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薇与拉斐尔促膝长谈了许久。两人可聊的话题繁多,不止围绕大魔法师艾瑞斯、魔法学院以及陈薇薇当下的短期目标,更是逐层延伸,谈及整片大陆的局势变迁与世间百态。
坦白来说,拉斐尔娓娓道来的诸多知识,陈薇薇大半都没能记牢。而她心里清楚,这位长者对此心知肚明。即便如此,拉斐尔依旧细致梳理了过去百年间大陆的政局更迭与社会变迁。不论陈薇薇能否彻底消化这些信息、能否长久记在脑中,在他看来,将一切原委完整告知,尽到引路者的职责,是不容敷衍的本分。
除此之外,拉斐尔还为她办妥了一份经得起彻查的全新身份。化名妮萨莉·克雷西,设定为一名实力高深的恶魔法师。在女巫现世、先锋小队归来的消息彻底公之于众前,陈薇薇便可凭借这个身份在城中自由行动,出入魔法学院也无需再隐匿潜行、小心翼翼。
随后拉斐尔又逐一讲述了各位工匠的近况与遭遇,这部分内容,陈薇薇听得格外专注。重组先锋小队,是她现阶段的首要目标,优先级仅次于潜入魔法学院,查清空间裂隙的异常本源,并伺机协助学院完成相关研究。
而这两件要事,都将在明日正式着手。
暮色浸染街巷,夜幕徐徐降临。陈薇薇想起自己那位天生招灾惹祸的学徒,打算折返查看一番。
出人意料的是,荆棘小栈安然无恙。既没有被卷入异空间崩塌,也未遭遇死而复生的灰烬教宗突袭。萨芙拉自带的厄运体质,终究并非无穷无尽,无法无休止地将灾祸引向自身与周遭。
酒馆之内暖意融融,缇莉老板娘穿梭在各张餐桌之间,动作利落娴熟。晚餐客流高峰到来,这间氛围温馨的小酒馆热闹渐起,却并不喧嚣杂乱。这里不接待底层平民,也无贵族踏足,往来客人大都是游历四方的高阶冒险者,是专属高阶冒险者的静谧落脚地。
陈薇薇迈步走入酒馆,暗自思忖缇莉的身份。仅凭周身沉淀的气场,她便能断定,眼前这位温和干练的妇人,绝对是酒馆的主人。缇莉身上自带一股掌控一方天地的沉稳气场,从容笃定,自带主场气息。
缇莉一眼瞥见进门的陈薇薇,当即停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上去。
“我已经把那孩子安置在楼上客房了。”缇莉随手用围裙擦了擦手,轻声说道,“她方才太过拼命,强行透支魔力修炼,最后力竭晕倒,实在是个执拗又让人心疼的姑娘。后厨快要收工了,不过我慢炖了一锅羊肉,今晚这顿,我请你。”
陈薇薇整日未曾进食,酒馆里飘散的浓郁肉香钻入鼻腔,诱人至极。她顺着缇莉的指引落座,温声推辞:“多谢好意,还是我自己付账就好。”
“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银钱,孩子。”缇莉眉眼温和,笑意真挚,“萨芙拉跟我提过你,你一次冒险的所得,恐怕比我这间酒馆一整年的营收还要多。但我经营酒馆多年,衣食无忧,从不计较钱财。我请客无关利益。你将满身麻烦、漂泊无依的萨芙拉平安带回,让我终于有机会弄清诸多心结与谜团,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所以这顿饭,我必须请。”
妇人笑容和善,言语间的态度却格外坚定,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陈薇薇懂得审时度势,不再执意推辞。“那就多谢老板娘。”
她安稳落座,缇莉随即转身离去。片刻后,妇人端着两份热气腾腾的餐食折返,轻轻摆在桌上。“不介意我陪你一起用餐吧?我还没吃晚饭,世人都说,餐桌之上,最易交心。”
“自然无妨。”
陈薇薇本就不善与人初识交际,眼下这顿晚餐注定伴随着试探与盘问,更让她心底隐隐局促。缇莉向来将萨芙拉视作晚辈,事事牵挂、悉心庇护。如今萨芙拉身边突然多出一位来历不明的恶魔法师,这位酒馆老板娘自然会暗自审视、细细打量她的底细。
好在不吃香菜这具身躯天生沉稳冷静,不会流露半分局促,更不会出现坐立不安的小动作。这份与生俱来的淡然,帮她省去了诸多尴尬。陈薇薇心底暗自庆幸,若是换做常人,在旁人审慎的目光下,早已手足僵硬。
“我今天找你,确实有不少话想跟你谈。”缇莉拿起餐具,一边享用晚餐,一边顺势开口,同时示意陈薇薇不必拘谨,一同用餐,“不过礼数不能少,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缇莉·坦斯威尔,和丈夫经营这家酒馆,至今已有三十二年。酒馆最早是我父亲在打理,再往前,便是我的祖父。这座老建筑代代相传,早已是我们家族的一部分。多年来,酒馆曾两度毁于大火,每一次我们都倾力重建,愈发坚固精致。说起来,接连遭遇灾祸,我们也早该学乖了。”
“酒馆雅致温馨,烟火气十足,十分难得。”陈薇薇轻声回应。
缇莉欣然颔首。
气氛恰到好处,轮到陈薇薇自我介绍。可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说自己的来历。刻意隐瞒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若是报出不吃香菜的真名,必然掀起风波,让她与缇莉、与萨芙拉的相处处处受限。更何况这般离奇的身份,寻常人未必能够接受,缇莉也未必会信。
短暂思索后,陈薇薇缓缓开口:“你叫我薇薇安就好,我是一名法师。”
话语简短凝练。缇莉微微一怔,却没有半分不悦,神色依旧平和:“冒险者?”
“算不上。”
“已然归隐?”
“……算是半隐。”
“我一直觉得,世上根本没有半隐退这种说法。”缇莉轻笑一声,随即收敛了追问的心思,“也罢,我不打探你的过往。萨芙拉心思缜密、戒备心强,从不轻易信任旁人,她愿意追随于你,便足以证明你的品行可靠。”
话音落下,缇莉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神色凝重下来:“那孩子识人极准,通透懂事,远超同龄之人。想必你也猜到了,这就是我今日找你深谈的原因。”
陈薇薇缓缓点头。
“我明白你不想暴露自身隐秘,我不会强人所难。”缇莉直入正题,“你已经收萨芙拉为徒了,是吗?”
“没错。”
“你为何选择收她为徒?”
“她天赋优异,心性坚韧沉稳,值得悉心教导。”
“你们二人是如何相识的?”
闻言,陈薇薇短暂沉默。
“这孩子嘴最严了。”缇莉无奈摇头,“但凡她不想说的事,任谁追问都无从下手。我只希望你能如实告知,也好让我彻底安心。”
陈薇薇迟疑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的相遇,算不上愉快。”
在缇莉的示意下,她简单复述了二人相遇的全过程。缇莉听完,先是满心厌憎,继而怒火翻涌,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无奈与疲惫。
“我实在想不通,这孩子为何总是一次次身陷绝境。”缇莉低声呢喃,“万幸有你及时出现。我不敢想象,若是无人搭救,她最后的下场会有多凄惨。”
陈薇薇同样不愿回想那段凶险的经历。只要想起当初若是忽略了萨芙拉的警惕与不安,后果便不堪设想,她便不由得背脊发凉。
“至少她现在,总算有了可以依靠的人。”缇莉语气放缓,“只是听她的意思,她并不看好这段师徒缘分,总觉得你们之间的羁绊难以长久。”
“她为何会这么想?难道这段师徒关系,在她看来只是暂时的?”
“我之前跟她说过,我事务繁杂,无法按照传统方式授课。”陈薇薇如实说道,“但我早已下定决心,会尽量抽出时间亲自教导她。即便我分身乏术,也会为她另寻良师,补齐她修行路上的空缺。”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大魔法师艾瑞斯的身影,只是她无法确定对方是否愿意出手相助。未曾深交,便贸然将对方视作盟友,终究太过草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