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踏入那扇门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我叫陆辞,十七岁,禾城一中高二三班的普通学生——至少今天早上七点之前还这么认为。
第二节课间,前排的林晓雨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左边有个小酒窝,挺好看。十五秒后,她又回头,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弧度,酒窝深浅都没变。
“你干嘛?”
她没理我。十五秒,回头,微笑,转回。循环往复,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我偷偷用秒表测了,十五秒整,误差为零。
“老周,林晓雨好像不太舒服。”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哪位同学是林晓雨?”
教室里安安静静。三十七个人同时转头看我,包括林晓雨本人。她的眼神是空的,像橱窗里的塑料模特。老周看了看她的座位,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那个位置是空的,陆辞同学,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伸手去抓林晓雨的肩膀。指尖碰到她校服的瞬间,触感不对——温热的硅胶质地,底下没有骨头。她整个人从边缘开始崩解,像素光点般无声消散在空气里。
教室里响起整齐划一的掌声。
三十七个人同时鼓掌,同时转头,同时开口:“陆辞同学,欢迎来到测试环境。”
我冲出教室。走廊两侧的班级里,所有学生都在动——记笔记、玩手机、趴着睡觉。但三班后门那个趴着的男生没有呼吸,胸腔纹丝不动。每隔二十秒,他的身体会完全一致地轻微抽搐一次。
手机通讯录里只剩三个联系人:“父亲”“母亲”“陈”。号码栏全是空的,一串灰色字符在不停刷新。拨出去,听筒里传来电子音:“正在建立连接……核心对象无响应……”
广播响了:“核心对象陆辞,请返回测试区域。三十分钟后环境重置。”
我开始跑。穿过走廊,冲下楼梯。大门就在前面,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我伸手去推——手指穿过了门把手,整个人穿过玻璃,像穿过一层水幕。
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我捡起石头朝跑步的男生扔过去。石头穿过他的肩膀落在地上,他毫无反应,步频不变。
两种NPC。一种有实体,一种只是投影。
我走回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心理咨询室的门开着。白大褂女人坐在里面,笑容专业而温暖。
“你也是NPC吗?”
她歪了歪头:“很有意思的比喻。”
“我没觉得是比喻。”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们露出了太多破绽。”
她的笑容变了。不是消失,是改变——演员卸下了角色。她伸出手指点在我额头上,指尖冰凉。
“那些不是破绽,是给你看的。这个测试要测的不是这个世界,是你。”
她收回手指的瞬间,世界裂开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轮廓在“存在”和“不存在”之间高频切换。对面墙上的镜子里,心理咨询室一切照得清楚——但我的椅子是空的。
“你不是核心对象,”女人的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你是测试环境的一部分。你才是那个需要被调试的NPC。”
镜子里墙上的标语重新排列成一串文字:“第三十七号意识副本,稳定性测试,第一百四十二轮。”
我的记忆出现了裂痕。七岁摔断胳膊、十二岁第一次考全班第一、十五岁暗恋隔壁班女生——所有记忆同时出现网格状的裂隙。透过裂痕,我看见自己坐在金属椅子上,后脑勺连着密密麻麻的线缆。圆形房间里穿白连体服的人围着我,看着全息屏幕上的三维画面。
那画面是一间教室。里面有三十八个学生,三十七个正在鼓掌,对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说:“欢迎来到测试环境。”
那个少年是我。那三十七个学生也是我。全部是我的意识副本,在同一个模拟环境里互相观测。
“第三十七号副本在T+47分钟完成环境异常识别,意识稳定性超出安全阈值。”女人的声音变成纯粹的电子音,“回收后不进行融合,标记为不稳定样本。准备第三十八号副本加载。”
世界碎成像素。
一切归于黑暗。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沙哑的,带着烟味:“喂,能听见吗?眨两下眼睛。”
我眨了两次。
视野清晰起来。白色天花板,消毒水气味。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四十多岁,灰色工装夹克口袋里插着螺丝刀。
“活了,”他说,“第三十七个,你是唯一一个醒过来的。”
他帮我摘掉后脑勺的金属贴片,每摘一片就有一股电流从头皮撤离。
“你是陈?”
他愣了一下,掏出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陈觉明,这个项目的前任首席架构师。你待的那个禾城一中,是我三年前写的底层框架。”
“真正的陆辞在哪里?”
他沉默了很久。
“没有原版。从来没有过什么‘真正的陆辞’。陆辞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是虚构的。你们三十七个意识副本共享同一套初始数据,在模拟环境里独立运行。这个项目的目标,是培育出一个足够稳定的意识,移植到真实的人造身体里。”
“为什么要培育假的人?外面的人不够用吗?”
陈觉明把烟点了,深深吸了一口。
“因为外面没有人了。真实世界里,人类在三年前就灭绝了。你是唯一一个在意识到‘世界是假的’之后,还能保持意识结构不崩溃的样本。你的前三十六个兄弟姐妹,在认知层破裂的那一刻就彻底崩坏了。”
他吐出一口烟,在冷白色灯光里缓慢扩散。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陆辞。虽然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的人欢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