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觉明的烟抽到第三口的时候,警报响了。
不是刺耳的消防警报,而是一种低频的、持续嗡鸣的声音,像是某种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逼近。天花板上白色的灯光开始闪烁,每隔几秒就有一盏灯彻底灭掉。
“它来了。”陈觉明把烟掐灭在手掌里,连眉头都没皱,“比我预想的快了四十分钟。”
我坐在金属椅子上,后脑勺还残留着贴片撤走后的刺痛感。十七年的记忆像刚被搅拌过的水,浑浊、混乱——每一节课、每一次心跳、每一个我以为真实存在过的瞬间,全都是代码。
“什么东西来了?”
“灰域。你之前待的那个虚拟世界,在失去核心维护后开始自我坍缩。它像黑洞一样吞噬周围所有的数据空间。这个地下设施和虚拟环境之间有物理连接,如果灰域突破网关——”他顿了顿,“你脑子里的意识数据会被溶解。”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我还没完全适应拥有实体这件事。地板冰凉地顶着脚底,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鼻腔。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怀疑现在才是虚拟世界。
“你说的那些意识碎片,”我听见自己在问,“在虚拟环境里?”
陈觉明点了点头。“七十多亿人类留下的。他们不是‘死了’,是在三年前那场灾难里同时失去了意识。身体还在,但里面是空的。他们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留下了一些东西——碎片。习惯、表情、一句没说完的话。被虚拟世界吸收,变成了你看到的那些NPC。”
我想起林晓雨。每隔十五秒回一次头的微笑,一模一样的角度。她消失时从边缘崩解的样子,像素光点无声消散。
那不是程序。
那是某个真实存在过的女孩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在一个死去世界里反复播放。
“三百具人造身体,”我说,“那是极限?”
“对。营养液、能源、维护系统,全是三年前留下的库存,用一点少一点。”陈觉明看着我的眼睛,“三百个人,七十多亿碎片。你自己算。”
我没算。数学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警报的频率变了,声音里开始出现一种类似金属疲劳的尖锐杂音。天花板上又灭了三盏灯,房间暗了大半。
“你得走了,”陈觉明突然说,“灰域突破网关后,这个设施会在十二分钟内被完全覆盖。地下六层有逃生舱——”
“那些碎片会怎么样?”
“被灰域全部吞噬。”
“它们现在在哪里?”
“虚拟环境里。禾城一中,你待过的教室、走廊、操场,所有场景都是这些碎片构成的。它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是在那里循环,一遍遍重复那些仅存的行为片段。”
像林晓雨那样。
我走向那把金属椅子,坐了下来。后脑勺的贴片接口还在隐隐发烫。
“帮我把那些东西连上。”
陈觉明没有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要回去的不是一个完整的虚拟世界,是一个正在被灰域吞噬的数据坟场。你要收集的不是几个碎片,是两万三千七百个。你要带它们穿过灰域回到这里,而这里只有三百具身体。你数学不好,但这个账你应该算得过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真实的、温热的、有骨头有肌肉的手。第三十七号副本,前三十六个都崩溃了。我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更强,是因为我醒来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愤怒。
愤怒是热的。在这个一切都像冰一样冷的世界里,它是唯一还在燃烧的东西。
“三百个人,”我说,“那就救三百个。”
“哪三百个?”
“能救多少救多少。剩下的——至少有人记得它们存在过。”
陈觉明盯着我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到墙边,开始操作那台机器。线缆一根接一根重新连上我后脑勺的接口,每一根都带着微弱的电流刺痛。
“虚拟环境现在的稳定性是百分之十一,”他盯着屏幕说,“灰域已经从边缘渗透进核心城区。你进去之后,会看到世界在崩溃。建筑会扭曲,NPC会异常。你的意识在里面的持续时间——乐观估计,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够了。”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突然变了,沙哑里掺进了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那些碎片……它们不是完整的人。它们只是碎片。一个微笑,一个习惯性动作,一句口头禅。你不可能把它们全部收集起来灌进身体里就得到一个完整的人。你最多只能让三百个人,拥有一些别人的碎片。”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最后一个按钮。
世界在我眼前碎裂,又重新拼合。
我站在禾城一中的操场上。天空是紫红色的,像淤血。教学楼的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裂纹,那些裂纹在缓慢蠕动,像活物的血管。操场上还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学生们以正常的速度跑步,但每跑一圈,他们的身体就会有一部分变成半透明。
我低头看自己。身体是完整的,轮廓清晰。但我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圆片,上面刻着一个数字:37。
陈觉明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像是直接震动着我的耳膜:“那是碎片收集器。碰到意识碎片的时候它会发热,你只要触碰碎片,它就会被吸入。一枚硬币可以存储三百个碎片。满了之后它会变色,你必须回到进入点把碎片卸载,再重新进去。”
“进入点在哪里?”
“你醒来的地方。心理咨询室。”
我抬头看向教学楼。三楼的窗户里,心理咨询室的灯还亮着。但通往那里的走廊已经出现了灰域——一种灰色的、像雾又像流沙的物质,正沿着墙壁缓慢流淌。
我开始跑。
操场边缘,一个男生在单杠下做着引体向上。他的动作极其标准,每次下巴过杠的高度分毫不差。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硬币发烫了。
我停下脚步。
那个男生没有看我,继续做着他的引体向上。但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
“妈,我考上了。”
六个字。一个瞬间。一个人一生中几千亿个瞬间里,最后被保留下来的那一个。
我伸手触碰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没有崩解,而是像水一样融化成光点,被吸进了我手心里的硬币。硬币的温度上升了一度。
我转过身,朝着教学楼跑去。
走廊里到处都是灰域的痕迹。墙壁在融化,地板在某些地方变得像沼泽一样软。我跳过一片正在下沉的地砖,冲上楼梯。二楼拐角处,一个女生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封打开的信。她的表情是固定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眶却含着泪。
硬币再次发烫。
我没有犹豫,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光点涌入掌心。硬币的温度又上升了一度。
三楼到了。走廊尽头,心理咨询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光在灰域的侵蚀下一明一暗。我跑过一间间教室——每个教室里都坐着学生,他们还在上课,还在记笔记,还在睡觉。但他们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有些人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心理咨询室的门在我面前敞开了。
白大褂女人坐在里面,姿势和第一次一模一样。但她的脸正在龟裂,像干涸的河床。看到我,她歪了歪头。
“你回来了。”
“你不是NPC,”我说,“你是什么?”
她的笑容没有改变,但声音变了,变成了陈觉明的语调:“我是这个虚拟环境的监控界面。陈觉明三年前写了我,用来观测意识副本的稳定性。现在灰域正在吞噬我,我大概还能再运作——”
她的身体裂开了一道缝隙,从缝隙里渗出灰色的光。
“——十个小时。”
我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了我自己——十七岁的脸,校服,手里攥着那枚硬币。但镜子里的墙面上,那行字已经变了。
“第三十七号意识副本,已返回。碎片收集进度:2/23700。”
只有两个。两万三千七百个碎片,我花了不知多久才找到两个。而灰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没这个世界。
我没有时间了。
但我没有退路。
我转身冲出心理咨询室,朝着走廊另一头跑去。灰域在我脚下蔓延,教室里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硬币在手里滚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身后传来白大褂女人最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死亡报告:
“陆辞,祝你好运。你会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