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寡妇离世后,洛青在那间破屋内又住了三日。
这三天里,她将屋子里外尽数收拾妥当。坍塌的灶台被重新垒砌,开裂的墙面用新泥糊平,屋顶陈旧的茅草也全部换作新的。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这般费心收拾,只当是周寡妇若是归来见屋舍整洁,心里能舒坦几分。
收拾完毕,她坐在门槛上,望着前方狭窄的巷道。巷口有孩童踢着毽子,清脆的笑声阵阵传来。
钱婆子端着一盆清水出门泼洒,望见静坐的洛青,脚步顿住。她双唇微张,几番欲言,终究只是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洛青心里清楚,此地早已不是她的容身之处。这间屋子是周寡妇租赁而来,每月需付二十枚铜板。房东迟迟未曾上门催租,不过是尚未听闻周寡妇过世的消息。待房东得知音讯前来,她便会被直接赶走。
她翻检出周寡妇留下的全部物件,不过是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衫、一口豁口铁锅、一把缺口菜刀、一双碗筷、一只粗瓷碗。寥寥数物,便是周寡妇劳碌一生的所有家当。
洛青将贴身藏着的玉佩按在胸口。这是周寡妇留给她的东西,也是周寡妇口中护她平安的命根。
次日清晨,洛青去往陈秀才家中。
陈秀才正在庭院中浇花,见她前来,默默放下水壶。他想必已然听闻了周寡妇的变故,未曾多问,转身进屋倒出一碗凉水,摆放在木桌之上。
“喝吧。”
洛青端起碗一饮而尽,井水寒凉,带着淡淡的铁锈气息。
陈秀才在她对面落座,静静看了她许久。
“你婶娘的事,我已知晓。”
洛青低声应道。“嗯。”
“往后你打算如何度日?”
“想寻一份营生,安稳度日。”
陈秀才抬手缓缓捋着胡须,神色沉吟。他遇事思虑时,素来有捋须的习惯,左右各三下,思虑完毕便会拿定主意。这一回他反复捋了五六下,方才开口。
“镇上作坊与人家,皆不愿雇女子。你可曾去过县城?”
“从未去过。”
“清河县城距此处四十里,步行一日便可抵达。城中多有大户宅邸,我有一名门生,如今在沈府担任管事。前些时日他托人捎信,说府中人手不足,托我举荐几个踏实本分的人手。你若愿意,我为你写一封荐信,你持信前去投奔便可。”
洛青稍作思索,问道。“去府中做些什么活计?”
“皆是府中杂务,跑腿打杂、收拾打理,或是做粗使活计皆有可能。劳作辛苦,月钱微薄,但府中管吃管住,远比你在镇上漂泊安稳。”
洛青没有半分迟疑,起身对着陈秀才躬身行礼。“劳烦先生费心。”
“不必急着道谢。你随我读书三载,识字算账皆通,屈身做府中下人着实可惜。只是如今世道如此,女子谋生艰难,你先寻一处安稳落脚,再做往后打算。”
陈秀才取来纸笔,写好荐信,用浆糊仔细封口,递到洛青手中。随即又从袖中摸出二十枚铜板,置于桌面。
“拿去做路费。”
洛青连忙推辞。“先生,我万万不能收您的银钱。”
陈秀才眉眼一沉,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严厉。“收下,休要多言。”
洛青只得收起铜板,再次躬身道谢。
陈秀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沉声叮嘱。“入了沈府,切记不可让旁人知晓你识字断文。”
洛青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未曾追问缘由,郑重点了点头。
从东街去往清河县城的四十里路,洛青徒步走了整整一日。
她用布包袱裹上几件周寡妇的旧衣,贴身藏好荐信与路费,天未亮便动身赶路。途中渴了便俯身饮溪水,饿了就啃食提前蒸好的硬馍。馍饼放置一夜,质地干硬,入口需含上许久,方能慢慢咽下。
天色擦黑之时,洛青终于抵达清河县城。
县城的繁华远超她的预想。一条主街贯通东西,两侧商铺林立,布庄、粮铺、药堂、铁匠铺一应俱全。街上行人往来络绎不绝,热闹更胜镇上赶集之时。洛青立在街口伫立良久,周遭人声喧嚣,车马嘈杂,让她一时辨不清方向。
她拦住路人询问沈府方位。那人上下打量着她一身破旧布衣与脚上的草鞋,眼神带着几分轻慢嫌弃,抬手指向城北方向。
“径直往北走,街尽头最气派的那座府邸便是。”
沈府的位置极好找寻。主街北端豁然开阔,道路两侧栽满高大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地面落满斑驳树影。两株古槐之间,便是沈府黑漆大门,门楣悬挂鎏金匾额,上书沈府二字,暮色之中依旧隐隐生辉。
府门前两尊石狮分立左右,面目威严,气势恢宏。洛青抬眼望去,只觉这石狮,比周寡妇生前养的家猫不知大上多少。
她依着规矩从侧门入府,向门房老者说明来意,递上手中荐信。
老者眯眼看过信封,又打量了洛青几眼,淡淡道。“在此等候。”
约莫一刻钟后,一名身着灰布直裰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此人身形瘦高,颧骨微凸,一双眼眸锐利清亮。他目光细细扫过洛青全身,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似在仔细掂量物件优劣。
“你便是陈先生举荐的丫头?”
“正是,我名洛青。”
刘管事微微颔首。“我是府中刘管事。陈先生的信我已看过,言你为人踏实、勤恳能干。府中恰好缺人,你暂且留下试用。”
他并未细问洛青的本事学识,大抵默认乡下丫头不通文墨、无甚本事。随后他唤来一名府中婆子,吩咐对方带洛青去下人房安顿。
下人房坐落于后院,是一排低矮的瓦房,房屋紧密相连,每间屋子容纳四五名丫鬟居住。洛青被安排在最西侧的房间,屋内已有三名丫鬟同住。屋舍狭小简陋,却远比她先前居住的破屋规整,砖墙严实,窗纸完好,不会漏风灌雨。
婆子扔给她一套灰布丫鬟服饰。“换上衣裳,明日一早到厨房报到干活。”
洛青换好制式衣裳,将贴身玉佩妥善藏好,躺上木板铺位。床铺只铺了一层薄褥,触感坚硬,较之从前的破棉褥也好不了多少。她素来不挑住处,躺下片刻便沉沉睡去。
次日天尚未亮,府中众人便已起身忙活,洛青也被早早唤起。
厨房位于后院东北角,三间宽敞瓦房,屋内砌有三座灶台,大小铁锅整齐排列。掌厨的赵婆子年约五十,身形微胖,嗓门洪亮,说话声格外响亮。她抬眼扫过洛青,出声问道。
“新来的丫鬟?”
“是。”
“会做些什么活?”
“杂务皆可,任凭差遣。”
赵婆子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嘴上倒是利落。去把这筐青菜择净。”
地上竹筐堆满青菜,菜叶沾着泥土,多有虫眼枯叶,杂乱堆积如小山。洛青蹲身细细择菜,忙活整整一上午,指甲缝里尽数嵌满泥垢。
赵婆子不时过来巡查,屡屡挑出错处厉声训斥。
“这菜择得潦草,老叶泥污都未除净,你是来干活还是来偷懒?”
洛青不曾辩解,默默将不合格的菜叶重新打理干净。
正午做饭之时,厨房人手忙碌,片刻不得停歇。赵婆子掌勺主厨,两名丫鬟负责烧火拉风箱,洛青在一旁递菜递料、随时搭手。
赵婆子性子急躁,动辄训斥下人。盐味轻重、火候大小、递物快慢,稍有差池便会招致责骂。两名老丫鬟早已习以为常,任凭训斥依旧神色平淡。洛青初次经受这般苛责,心中难免不适,可转念想起周寡妇在世时的种种难处,便只觉这点委屈不值一提。
周寡妇从前训人的话语,远比这些难听百倍。
这般安稳劳作了三日,赵婆子对洛青的态度渐渐改观,从最初斥责她笨拙无用,转为认可她眼里有活、手脚勤快。洛青始终淡然处之,每日安分做好分内之事。
变故发生在第四日。
府中规矩森严,主子的膳食由贴身大丫鬟自取,下人的餐食则需厨房下人逐一派送。当日赵婆子指派洛青前往账房送膳,再三叮嘱。
“送完即刻折返,不许在外逗留闲逛。”
洛青提着食盒走出厨房,穿过后院院落,本欲沿大路前往账房,不慎走错岔路,踏入一条铺满碎石的小径。
她正欲转身折返,前方忽然传来两道人声。
一道娇俏女声带着几分执拗。“我说不行便是不行,这个颜色太过俗气。”
洛青抬眼望去,花圃边立着两人。一名丫鬟身着青绸袄裙,发髻簪着绢花,穿戴体面精致。她身侧立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身着鹅黄绸缎衣衫,衣料细腻顺滑。少女手中捏着一方绣帕,眉头紧蹙,嘴角微抿,满脸不悦。
身旁丫鬟柔声劝解。“小姐,这方帕子的颜色,您前日尚且喜爱。”
“彼时是彼时,如今我不喜欢了。”少女将绣帕塞回丫鬟手中,语气强硬,“拿去退掉,我要藕荷色的。若是没有藕荷色,便不必再送了。”
丫鬟面露难色。“小姐,藕荷色绣帕工序繁琐,绣娘最快也要半月方能完工。”
“半月便半月,我等得起。”
少女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衫,正准备转身离去,目光忽然瞥见了立在路口的洛青。
洛青一身灰布粗衣,发髻只用布条简单束起,脸上沾着些许灶灰,手中提着木制食盒,立在盛放的花丛旁,格格不入。
少女盯着她看了片刻,开口问道。“此人是谁?”
身旁丫鬟打量一眼,摇了摇头。“看着眼生,应当是新来的下人。”
少女应声,本可就此离去,却又再度看向洛青,目光细细扫过她的身形容貌,最终定格在她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洛青微微垂首,恭声应答。“奴婢洛青。”
“洛青?”少女低声重复一遍,细细追问,“是哪个洛,哪个青?”
洛青心头微顿。她自幼读书识字,本欲脱口道出字义,陡然记起陈秀才的叮嘱,当即压下话语。
“奴婢目不识丁,不知是哪两个字。”
少女眉头微蹙,似是对这个答复不甚满意,却也不再多问,抬手淡淡吩咐。“走吧。”
洛青躬身行礼,低头快步离去。走远之后,她才悄悄抬头,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她本以为这场偶遇不过是小事一桩,转瞬即过。
未曾想次日一早,赵婆子便对着她厉声痛骂,语气远比往日严苛。洛青不明缘由,事后还是一同干活的小翠悄悄告知了真相。
“你可知昨日你偶遇的那位是谁?”小翠压低声音,神色紧张。
“不知。”
“那是沈府嫡出的大小姐,是老爷唯一的掌上明珠!”小翠瞪大双眼,“你算是运气好,昨日未曾冲撞冒犯。先前有丫鬟不慎得罪大小姐,当场便挨了二十板子,直接被赶出府去。”
洛青听罢,并无侥幸之感,只觉这座侯门府邸规矩森严,往后行事需愈发谨慎小心。
可自此日之后,沈府大小姐沈晚棠,竟好似刻意盯上了她。
先是厨房送去的膳食被尽数退回,府中传话,唯独洛青经手烹制的菜品不合心意。赵婆子无从查证,只得将过错尽数归在洛青身上,一番训斥后重新做菜送上。
次日,大小姐院中丫鬟前来传话,称府中送去的莲子羹火候不足,直言是厨房新来的洛青手脚不力。那日洛青从未触碰莲子羹,却依旧被赵婆子当众责骂。
第三日,洛青去往柴房途中,恰逢沈晚棠的轿子途经回廊。她早早避让到路边,紧贴墙壁垂首而立。轿子行至身旁时,轿帘被掀开一线,沈晚棠探出头看了她一眼,一声轻哼过后,轿帘缓缓落下。
洛青心中满是茫然,全然不知自己何处触怒了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小翠见她困惑,低声劝解。“大小姐素来性子骄纵,全府上下无人敢招惹。你事事顺从,她便嫌你懦弱无骨。你稍有违逆,她便怪你不知尊卑。无论如何行事,皆是过错。”
洛青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小翠无奈道。“唯有忍耐。”
洛青便耐着性子,安分守己度日。
整整七日,沈晚棠各式挑剔层出不穷。菜品咸淡、汤品温度、茶水冷热,皆能成为问责的由头。到了后来,园中鲜花疑似被她攀折、池中游鱼疑似被她投喂致死,种种离谱缘由尽数安在她身上。
府中上下皆知大小姐心性,无人敢出言辩驳半句。
洛青彻底看清,这座沈府之中,大小姐的心意便是规矩,从来无需道理可言。
第八日,沈晚棠亲自移步来到厨房。
此事前所未有,厨房众人瞬间慌乱失措。赵婆子慌忙擦拭灶台,丫鬟们尽数规整杂物,人人笔直站立,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动静。
沈晚棠身着水红褙子,梳着精致双环髻,发髻点缀细碎珠花,面色平淡,带着惯有的骄矜冷淡。她立于厨房门口,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稳稳落在洛青身上。
“你过来。”她微微抬颌,语气笃定,“自今日起,搬来我院中贴身伺候。”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皆是愕然。洛青怔住身形,赵婆子面露迟疑,小翠更是瞠目结舌。
沈晚棠目光扫过众人,再度出声确认。“我院中正缺一名贴身丫鬟,便定你了。”
赵婆子小心翼翼上前劝谏。“大小姐,这丫头入府时日尚短,府中规矩尚未学熟,不如换一位老成稳妥的丫鬟伺候您。”
沈晚棠语气骤然冷硬,不带半分商量余地。“我既已定了她,何须你多言?莫非你要替我做主?”
赵婆子连忙垂首,不敢再多言语半句。
沈晚棠深深看了洛青一眼,神色晦暗难辨,随即转身离去。走至院门口,她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叮嘱。
“明日破晓便来当差,不可迟到。”
洛青伫立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小翠悄悄戳了戳她的胳膊,低声叹道。“你此番怕是难逃难处了。”
洛青问道。“此话怎讲?”
“大小姐近日常换贴身丫鬟,已有三人离去。首位不堪苛责,私自逃离府邸。第二位犯错,被打发去刷洗恭桶。最惨的是第三位,不慎惹恼大小姐,被砚台砸伤额头,至今疤痕未消。”小翠言语间满是忧心。
洛青默然无言。
当夜躺在铺位上,她取出贴身珍藏的玉佩,紧紧握在掌心。玉佩温润温热,贴着掌心传来暖意。她想起周寡妇临终所言,一生做事,莫亏本心。可眼下境遇,与本心对错毫无干系。
她心中并无惧意,只觉万般费解。自己不过是一介初入府邸的粗使丫鬟,卑微普通,无才无势,为何会被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特意挑中?
百般思索,终究无果。
洛青翻身躺好,敛了心绪闭目休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年周寡妇尚且能在寒冬将她从城隍庙旁救下,悉心抚育长大,如今这点难处,又算得了什么。
次日天未破晓,洛青早早起身。她将灰布丫鬟衣裳浆洗干净、平整穿好,仔细束好发髻,对着铜镜稍稍整理仪容。
镜中人身形清瘦,面庞小巧,眉眼清亮,唇色偏淡,下颌利落。容貌不算出众,却干净端正。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内院正房走去。
沈晚棠居住的院落名唤晚棠苑,是沈府景致最好、规制最高的院落。院中栽种两株海棠,是沈老爷特意为爱女栽种。洛青抵达院外时,两名值守丫鬟分立门口,见她前来,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隐晦的惋惜。
洛青稳步踏入院中,立于正房门外,轻轻叩门。
屋内传来沈晚棠慵懒娇软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惺忪。
“进来。”
洛青推门而入。
沈晚棠斜倚床榻,被褥堆在腰腹之间,青丝散落枕上,眉眼朦胧,睡意未消。见洛青进门,她微微眯眼打量,片刻后褪去睡意,神色染上几分挑剔,细细打量洛青全身。
“你怎的穿得这般难看?”
洛青低头看向身上平整干净、无褶无破的灰布衣裳,恭声应答。“回大小姐,此乃府中统一发放的丫鬟服饰。”
沈晚棠撇了撇嘴,语气随意。“太过粗陋。稍后我吩咐裁缝,为你裁制两身新衣。”
洛青心头微怔,全然未曾料到大小姐会说出这般话语,与自己预想的苛责刁难截然不同。
沈晚棠似是察觉语气太过温和,当即板起面容,补充道。“你莫要误会,我并非待你宽厚。你是我的贴身丫鬟,穿戴寒酸粗鄙,丢的是我的脸面。”
洛青垂首应声。“奴婢谨记大小姐教诲。”
沈晚棠赤着双足,踩着软榻落地,缓步走到洛青身前。洛青这才发觉,沈晚棠身形娇小,比自己矮上小半个头,需微微仰头,方能与自己对视。
沈晚棠抬眸凝望她片刻,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轻轻左右转动,细细端详。
洛青身形端正,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量。
片刻后,沈晚棠松开手,后退半步,眉眼间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尚可。看着不讨人厌。”
洛青全然不解这句话的深意。府邸之中,人人费尽心思讨好大小姐,只求换一句夸赞。这般一句平淡的不讨厌,算不上认可,更算不上恩宠。她更想不通,既然初见并不厌烦,先前七日为何处处刁难苛责。
诸多疑惑萦绕心头,她却未曾开口问询,只是默默记下此刻光景。
晨光微透窗棂,少女青丝松散,赤足而立,眼眸清亮,带着几分新奇与玩味,仿佛在无趣的府邸日常中,终于寻到了一桩新鲜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