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在晚棠苑待了整整半月。
这半月时日,足够她摸清沈晚棠的性子。沈晚棠心情顺遂时,便斜倚在软榻上,使唤洛青剥瓜子。洛青一颗颗剥好,盛入白瓷小碟,她便用两指捻起,慢慢咀嚼。吃完后,常会淡淡挑剔一句,嫌瓜子剥得不够干净。
若是心绪不佳,沈晚棠便随意摔砸物件,出口斥骂,动辄罚人跪着。手边有什么,便用什么发作,从无半分顾忌。
洛青在这半月里,受过两次责罚。
头一次是奉茶。沈晚棠只抿了一口,便说茶水温度差了半分,斥责她蓄意烫人,当即罚她在院中跪上半个时辰。
跪至中途,洛青双膝发麻,悄悄换了个姿势。屋内立刻传来沈晚棠的呵斥。
“谁准你动的?”
洛青只得恢复原样,直直跪到时辰满止。
第二次是叠衣裳。洛青将衣衫规整叠好,收入柜中。沈晚棠开箱扫了一眼,便说她叠法错乱,平整衣衫生生压出褶皱,勒令她将整柜衣物重新叠过三遍。
第二遍叠完,洛青双手已然发颤。待到第三遍收尾,她指尖虚软,几乎握不住布料。
那日院中跪罚,往来的丫鬟婆子皆侧目观望。那些眼神,洛青再熟悉不过。事后小翠与她说起,直言众人眼底皆是暗自嘲讽,人人都觉得她落得这般下场是理所应当。
洛青双膝酸痛,全程默然隐忍,不曾出声辩解。
她渐渐摸清了沈晚棠的规矩。这位大小姐发脾气时声势极大,责罚起来毫不留情,可事过即了,从不会记恨在心。次日依旧如常使唤她剥瓜子、伺候起居,半点不会旧事重提。
这一点,与她从前的养母周寡妇全然不同。周寡妇但凡动怒,一件事能耿耿于怀数日,隔日依旧翻旧账斥责不休。
一日,洛青刚将第三遍叠好的衣物归置妥当,双手尚且微微发颤。她转过身,正对上沈晚棠的目光。
沈晚棠忽然开口:“你这人,当真没有脾气?”
“奴婢有脾气。”洛青应声。
沈晚棠骤然从榻上坐直,眼眸清亮,带着几分玩味:“那你发一次,我瞧瞧。”
“奴婢不敢。”
沈晚棠缓缓躺回榻上,语气平平,带着几分索然:“不敢,便是没有。着实无趣。”
洛青看不懂她的心思。她不知这位大小姐究竟想要什么。沈府上下人人皆知,在沈晚棠面前展露脾气,无异于自寻死路。先前有个丫鬟敢当众顶嘴,被她抬手掷出砚台,额角硬生生缝了三针。
无人相伴时,沈晚棠素来沉默寡言。
她常斜倚在窗边榻上,静静望着窗外的海棠树。春日花开时节,满树粉白,景致尚可。时至冬日,枝桠落尽花叶,光秃秃的枝干上,常有几只麻雀起落跳跃,啾鸣不止。
沈晚棠常常这般静静看着,便是大半日。
她面上无半分慵懒倦怠,只透着一片空洞,落落寡欢。
一日,洛青端着银耳羹入内。门前静无声息,她以为沈晚棠已然安睡,轻推房门而入。却见沈晚棠双膝抱胸,独坐床榻,下巴抵在膝头,双目泛红。
听见脚步声,沈晚棠迅速偏过头,抬手用衣袖按了按眼角。再转回身时,已然换上惯常的不耐神色。
“谁让你进来的?进门不知敲门?”
洛青垂首应答:“奴婢敲过了,大小姐未曾听见。”
“未曾听见,便不会多敲几声?”沈晚棠厉声抢白。
她接过银耳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临近唇边,却又骤然放下。
“不吃了,全无胃口。”
洛青端起瓷碗准备退下,余光瞥见枕边放着一封拆开的书信,信纸露出半截。她恪守本分,不敢肆意窥探,只隐约看清几行字迹。
纸上写着:父在外,勿念。
笔锋遒劲,是男子笔迹,想来是沈老爷的家书。
洛青入沈府半月,从未见过沈老爷。小翠闲暇时曾与她细说府中诸事。
沈老爷名唤沈怀远,早年曾任知县,后来辞官从商,常年在外奔走营商,一年到头难得归家几次。沈府内务,皆由沈太太主持。奈何沈太太体弱多病,常年卧榻休养,府中大小事务,多半交由刘管事与几位资深嬷嬷打理。
谈及沈晚棠,小翠刻意压低了声音。
“大小姐身世着实可怜。当年沈太太生她时难产,折腾了两日两夜,险些保不住性命。自那以后,太太身子便亏空了,病根难除,常年缠绵病榻。可府里不少婆子私下乱传,说大小姐命格过硬,天生克母,才害得太太常年病痛缠身。”
洛青闻言,眉头微蹙。
“这般无根无据的闲话,也有人肆意传扬?”
“怎么没人传。”小翠撇了撇嘴,“那些长舌婆子,最是爱搬弄是非。言语难听至极,都说大小姐是灾星转世,但凡与她亲近之人,皆会沾染霉运。”
洛青默然不语。
这番说辞,她自幼听得耳熟。从前街坊邻里,亦是这般议论她,说她命格坚硬,克死双亲,又克得养母日子困顿。其中滋味,她再清楚不过。
“沈老爷素来不管这些闲话吗?”洛青问道。
小翠轻叹一声。
“沈老爷早年原是疼惜大小姐的。只是太太常年卧病,老爷常年在外不归,府里便有人说,他是刻意躲避家事。更有流言说,老爷在外早已另有安顿。这话我只敢私下与你说,万万不可外传。大小姐聪慧通透,这些是非,她心里定然一清二楚。”
洛青脑海中浮现出沈晚棠的模样。
看雀鸟失神静坐的模样,独坐床榻暗自泛红眼眶的模样,强忍泪水故作冷漠的模样。
她骤然明白,沈晚棠所有的骄横任性、无理取闹、动辄责罚旁人,皆有缘由。
一个自幼被冠上灾星名头、背负克母罪名、被至亲渐渐疏远的少女,身处人心复杂的府邸,别无自保之法。
她只能竖起一身锋芒,待人蛮横凌厉,让府中众人皆心生畏惧,无人敢当着她的面肆意诋毁嘲弄。
唯有这般故作强硬,才能遮掩心底的在意与落寞,装作全然不在乎旁人的流言与疏离。
洛青不曾将心中所思道出。自那日之后,沈晚棠再刻意刁难责罚,她心中的委屈便淡了许多。心底翻涌的情绪难以言明,并非全然怜悯,只是真切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沈大小姐,活得亦是万般不易。
她从未想过,沈晚棠卸下满身尖锐伪装,会是源于一桩极小的琐事。
那日,沈太太院中嬷嬷前来传话,言明太太身子不适,让大小姐不必过去晨昏定省。
嬷嬷言语客气温和,沈晚棠听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抬手将手中木梳狠狠摔在地上,木梳应声断裂成两截。
“不去便不去,谁稀罕登门凑趣。”
嬷嬷面色尴尬,讪讪离去。
沈晚棠独坐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紧绷的面容。眉头紧蹙,唇瓣抿成一线,眼眶隐隐泛红,死死强忍,不肯让泪水落下。
洛青立在一旁,俯身想要拾起地上的断梳。
“别捡。”沈晚棠冷声道。
洛青未曾依从,依旧伸手去拾。
沈晚棠骤然起身,一把将她推开,声调陡然拔高。
“我让你别捡,你听不懂人话?”
洛青脚步踉跄,后背重重撞上门框,一阵钝痛传来。她站稳身形,静静望着眼前的沈晚棠。
沈晚棠胸口起伏不定,满眼戾气。二人静静对视数息,终究是沈晚棠先偏过头,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出去。”
洛青伫立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我叫你出去!”沈晚棠再度厉声呵斥。
洛青依旧未动。
她不知自己为何固执停留,只分明看见,此刻盛怒的沈晚棠,方才推她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这个素来骄横霸道、无人敢惹的大小姐,已然绷不住周身的强硬。
“小姐。”洛青轻声开口,语调平稳无波,“您不必赶奴婢出去。您想骂便骂,想罚便罚,奴婢尽数受着。您莫要独自憋在心里。”
沈晚棠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一声。
“你区区一个奴婢,也配对我说这番话?”
“奴婢身份低微,自然不配。”洛青坦然应声,“只是奴婢知晓,独自一人闭门难过,比受人责骂,更熬人。”
这番话直白朴素,却让沈晚棠久久凝望着她,似在细细揣摩其中深意。良久,她忽然换了话题。
“你家中还有亲人在世吗?”
“没有了。养母已于去年冬日离世。”
沈晚棠面色微动,转瞬便恢复了冷淡模样,语气也柔和些许。
“如何过世的?”
“积劳成疾。养母一生靠替人浆洗衣物度日,常年劳作累坏了腰肢,双手也常年溃烂无医,家中贫寒,无钱诊治,便这般去了。”
屋内瞬间陷入沉寂。
沈晚棠缓缓坐回妆台前,拿起一柄木梳,在指间反复摩挲。铜镜之中,她紧绷的面容渐渐舒展,褪去了方才的暴怒。
“你恨她吗?”沈晚棠轻声询问,“她既将你捡回养育,却又让你半生清贫、受尽苦楚,何苦拖累你。”
洛青略一思索,缓缓摇头。
“奴婢不恨。”
“为何?”
“养母一生皆在受苦。她若自身安逸富足,却苛待于我,那才是薄情寡义。可她自身尚且食不果腹,却始终分我一口吃食、一席安身之地,这份恩情,已然足够。”
沈晚棠不再言语。
她放下手中木梳,双手叠放在膝头,垂首静坐。良久,才吐出一句极轻的话语,似是自语,又似是倾诉。
“我娘,也是不愿意见我。”
洛青未曾接话。
“你定然也听过外头那些闲话。”沈晚棠抬眼,透过铜镜望着身后的洛青,唇角扯出一抹牵强的弧度,“人人都说我是灾星,生来克母,险些夺走我娘性命。这些话,我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
她稍作停顿,声音微微发颤。
“我不知道我娘是否真的信这些流言。可她的确不愿见我。我每次前去请安,下人皆以太太身体不适为由推脱,次次皆是改日再见。这般推脱,已然持续了三月之久,我已有三月未曾见过我娘。”
洛青立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那张褪去骄横、满含委屈的面容。
这满心亲近与期盼,被最亲之人次次推开后的茫然无措。这般神情,洛青曾在醉酒独处的周寡妇脸上见过。
“小姐,奴婢斗胆说句逾矩的话。”
沈晚棠默然听着,未曾制止。
“奴婢未曾见过沈太太,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奴婢始终相信,天下从无不愿见自家孩儿的母亲。”洛青语调平直,字字真切,“养母在世时,日日对我恶言相向,骂我是讨债的累赘,恨不得将我逐出门外。可深夜寒凉,她总会起身替我掖好被褥。雨天行路,她总将雨伞偏向我身,自己半边身子尽数淋湿。。”
沈晚棠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沈太太常年卧病,身子孱弱,或许是真的无力见人。她刻意避着您,许是不愿让您看见她病弱憔悴的模样。天下母亲,皆想在孩儿面前,留一副安好模样。”
话语落尽,屋内再度寂静下来。
沈晚棠端坐不动,窗外寒风拂过光秃的海棠枝桠,轻轻摇曳。远处传来阵阵敲木鱼的声响,节奏缓慢,悠悠绵长。
良久,沈晚棠开口问道:“你今年几岁?”
“奴婢十四。”
沈晚棠透过铜镜静静看她,眼底的挑剔、刁难、强势尽数褪去,余下真切的讶异、松动,还藏着一丝浅浅的羡慕。
“不过十四岁,说话行事,却老成得如同历经世事的老妇人。”
“奴婢出身贫寒,寻常人家的孩儿,皆是早早懂事当家。”
沈晚棠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真切的浅淡笑意,短暂却鲜活。
“罢了。”她起身拂了拂裙摆,“你先退下吧,我要静养片刻。”
洛青躬身行礼,转身欲退。
“洛青。”
沈晚棠忽然开口唤住她。
洛青驻足回头。
沈晚棠立在窗前,逆光而立,面容朦胧不清。她似有千言万语,几番斟酌,最终只落下一句。
“把地上的梳子捡起来。”
洛青俯身拾起两截断梳,整齐摆放在妆台之上,躬身退出房间。
走出晚棠苑,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凉意刺骨。洛青拢紧衣领,深吸了一口凉气。
小翠正在回廊等候,见她出来,连忙快步上前。
“怎么样?大小姐有没有责罚你?可有受伤?”
洛青轻轻摇头。
小翠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无碍,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凑近身旁,神色神秘。
“我跟你说个秘事,你可知大小姐为何特意调你到身边伺候?”
“奴婢不知。”
小翠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
“我听刘管事身边的福来哥说,大小姐此前换过无数贴身丫鬟,并非那些丫鬟伺候不周,是大小姐自己不敢留人。”
“不敢留人?”
“是她心里怕。”小翠低声道,“她怕真心待她的人,终会因她遭殃。她母亲便是如此。所以她先刻意待人刻薄,将人尽数推开,免得日后人心离散,自己徒增伤痛。”
洛青闻言,默然无言。
她方才彻底懂了沈晚棠那句“我娘也不愿意见我”。
哪里是真心疏远,不过是满心胆怯。无论是沈太太,还是沈晚棠,皆是先用冷漠疏离护住自身,先推开旁人,便不会承受被抛弃的苦楚。
回到下人房,洛青躺卧在床,从衣襟内取出贴身佩戴的莲花玉佩。昏暗灯火下,玉佩温润莹亮,光泽柔和。
她忽然心生感慨,自己与沈晚棠,原是同类之人。
同样被世人冠以克星的污名,同样在泥泞困顿中挣扎长大。沈晚棠身披锦绣、身居华府,看似尊贵无忧,可内里的煎熬与孤寂,与她别无二致。
自那日起,沈晚棠待她的态度悄然转变。
她不再无端苛责罚跪,厉声责骂也日渐稀少。洛青奉茶伺候时,她偶尔会淡淡评价一句,今日茶水尚可。这般评价,于挑剔至极的沈大小姐而言,已是极高的认可。
只是该有的挑剔依旧不少。
照旧会苛责,照旧会嫌弃,半分不曾迁就。
一日,洛青为她梳头,梳齿轻柔划过发尾,未曾半分拉扯。沈晚棠却执意说扯痛了发丝,勒令她重新梳理。
洛青反复梳了三遍,依旧未能让她满意。沈晚棠索性亲自抢过木梳,草草梳完,丢下一句冷声。
“连梳头这般小事都做不好,留你何用。”
一旁的小翠看得满心不平,事后悄悄与洛青抱怨。
“你梳得明明细致规整,大小姐分明是故意刁难你。”
洛青淡淡一笑。
她看得通透。沈晚棠的刻意刁难,早已不同于往日。从前是满心戒备,一心想要将她赶走。如今这般挑剔,不过是已然习惯了她的陪伴。
如同从前的周寡妇,日日对她责骂不休,早已成了日常习性,不骂几句,反倒心生不适。
沈晚棠心底,已然默认了她的存在。需要有这么一个人,任由她肆意使性子、发脾气、任性胡闹,不记恨、不怨怼,更不会骤然离去。
而洛青,甘愿做这个人。
这不仅仅是主仆本分。她太懂这种心境,当世间人人非议你、疏远你之时,身边能有一个不离不弃之人,是何等珍贵。
故而无论沈晚棠如何挑剔,她皆坦然受之,从无半分怨怼。
小翠始终替她不值。
“我实在不懂你,大小姐既不曾给你添月钱,也不曾赏你物件,你这般处处包容,到底图什么?”
洛青微微思索,轻声应答:“她昨日,夸我茶泡得还行。”
小翠一脸难以置信。
“就一句平平淡淡的尚可,便将你打发了?你也太过容易满足了。”
洛青笑意温柔,未曾多做解释。
人心之中的暖意,从来无法用外物衡量。
当年周寡妇在城隍庙外捡到襁褓中的她,明知家中清贫、无力养活,明知她是旁人弃子、背负污名,依旧于心不忍,将她带回养育。
彼时的周寡妇,又图什么?
不过是于心不忍,见她孤苦无依,无法置之不理罢了。
洛青将玉佩小心翼翼贴身收好,闭眼休憩。
明日一早,还要准时前去伺候大小姐梳妆。她需好好琢磨,如何梳理发丝,方能最大限度避开沈晚棠的挑剔。
只是她心里清楚,以沈晚棠的性子,无论做得多周全细致,总能挑出些许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