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烈日高悬。石板路面被晒得滚烫,墙根底下的狗吐出长舌,不住喘息。望江楼门前灯笼垂落,红绸褪色,色泽暗沉。街上行人寥寥,该用饭的在家进食,该歇晌的闭门休憩。数名孩童蹲在阴沟边玩弹琉璃珠,珠子滚入沟中,便俯身伸手捞取,捞起之后在衣摆擦拭干净,继续嬉戏。卖馄饨的老王头推着摊子,在树荫下打盹,脑袋频频一点一点,口水垂在嘴角。苍蝇落于他手背来回爬动,他浑然不觉。
北边天际,浮起一道灰蒙蒙的尘线。
那道尘线渐渐扩宽转浓,由灰转黑,漫天黄沙从中翻涌而出。烟尘自北而来,滚滚向前,遮蔽半边天穹。日光被尽数挡住,明明才至午时,天色却昏暗如同薄暮。狂风紧随而至,卷着沙土扑面而来,刮得人脸生疼。望江楼门前灯笼来回摇晃,街边摊贩的油纸伞被吹得满地滚动。阴沟边玩耍的孩童齐齐抬头,眯眼望向城北方向。
厮杀声响方才传至此处。
战马嘶鸣、兵刃交击、众人呼喊混杂在一处,由远及近,声响愈来愈大,震得人耳膜作痛,地面碎石亦为之震颤。
守城兵丁最先察觉异动。城门处几人丢下手中瓜子,抄起靠墙立放的长枪,向着城门洞奔去。枪杆锈蚀,枪头红缨朽败,只剩几缕灰黑丝线随风飘荡。他们才跑出数步,双腿便已发软。
贼寇来得极快。
为首一人骑乘黑马,马匹浑身大汗,鬃毛贴紧脖颈,四蹄疾驰,马蹄铁磕撞石板,溅起点点火星。骑士袒露上身,满身刺青,青黑纹路遍布躯体。他面皮被烈日晒得紫红,脖颈青筋根根暴起,双目赤红,死死盯住城门洞内腿脚发软的兵丁,嘴角下撇,露出一口黄牙,牙缝间夹着暗色残渣。
他身后,大批贼寇紧随其后。有骑马,有步行,手中或持刀,或执枪,或握斧。众人衣着杂乱,有的身披破旧皮袄,有的赤着上身,也有人裹着劫掠得来的绸缎,绸缎被大风扬起。一众贼寇,个个双目泛红,脖颈青筋不住跳动。
守城兵丁转头奔逃,长枪随手丢弃,枪身砸在石板之上,哐当作响,部分滚进阴沟。众人只顾逃命,盔甲脱落无暇捡拾,鞋子跑丢也不肯回头,连滚带爬往城内逃窜,口中高声呼喊,声音嘶哑,内容分辨不清。
贼寇攻入城中。
城门周边摊贩首当其冲。布摊被马蹄踏翻,各色布匹散落满地,被践踏混入泥土。卖布老者来不及逃走,一柄尖刀自后背刺入,刀尖从前胸透出。老者低头望向胸口刀尖,嘴唇翕动,发不出半点声响,身子一歪,倒在自家布摊之上,脸面埋进大红布料,布匹吸饱鲜血,色泽愈发深重。
随即便是馄饨摊子。老王头的推车被一脚掀翻,铁锅倒扣在地,馄饨汤水淌满地面,最后一缕热气缓缓散尽。老王头缩在墙根,双手抱住头颅,浑身战栗,牙齿不停打颤。数名贼寇接连从他身侧跑过,前两人扫了他一眼,并未停留。第三人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老王头,高高举起手中长刀。老王头抬眼,对上对方赤红双眼,嘴巴大张,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刀锋尚未落下,那名贼寇陡然倒地,一支箭矢钉穿他后脑,箭杆犹在微微震颤。
老王头怔愣片刻,回过神,起身奔逃。跑出去几步便重重摔倒,手脚并用爬起,继续向前狂奔。
城中百姓四散奔逃。妇人怀抱着孩童赶路,孩童放声大哭。妇人一边疾走,一边轻拍孩童后背。
“莫哭,莫哭。”
妇人语声颤抖,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老者拄着拐杖前行,拐杖敲击地面笃笃作响,步履迟缓,急得满面通红,汗珠顺着脸上沟壑不断滚落。半大少年脚步轻快,在人群之中来回穿梭,却始终冲不出这条长街。四下皆是奔逃的百姓,到处都是持械的贼寇。
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有的尖利,有的沙哑,不少呼声未毕便骤然断绝。哭嚎、惨叫、马蹄、兵刃撞击、房屋燃烧的噼啪声响交织在一起,自城门向内蔓延。声响所到之处,街市大乱,哭号四起,遍地流血。
望江楼内部,众人慌忙合上一块块门板,从内侧拴上木闩。门板单薄,难以抵挡攻势。楼上窗户尽数关严,窗纸之后人影来回晃动。不少人由后门出逃,狼狈奔窜,顾不得掉落的鞋子。一名女子衣裙被门槛绊住,重重摔倒在地,爬起继续奔跑,复又再度跌倒。
参将府大门紧闭,门前守卫已然不见踪影。门后一片死寂,听不到脚步声,听不见人语,连一声咳嗽都无,朱漆大门牢牢闭合。
济世堂地处城西,距离城门较远。厮杀之声传到此处已然微弱,漫天烟尘顺着门缝、窗纸破洞飘入屋内,薄薄落满地面、柜台与药罐。
药铺之内空无一人,掌柜与伙计早已不见踪迹。柜台上摊开一册账本,书页被风反复吹起又落下,一旁算盘停在半途,账目尚未算完。地面落着一张药方,纸上印下半个脚印,字迹潦草,依稀可见当归、白芍等药名。药柜数个抽屉敞开,药材散落一地,被践踏得粉碎。
后院晒药木架歪斜半边,簸箕翻倒在地,晾晒的药材和尘土混杂一处。院门大开,门板被风吹得来回碰撞,吱呀作响。
街上有百姓仓皇跑过。一名赤足汉子扛着米袋疾奔,米袋边角破损,米粒一路洒落。其后跟着一名女子,怀中抱紧被褥,一边奔跑一边频频回头,长发散乱遮住面庞。再往后,一个少年怀抱着陶罐,跑几步便回头张望一回。
街巷之中,住户纷纷关合木板窗,砰砰之声不绝。不少人自窗缝向外窥探,看上一眼,便急忙缩回屋内。巷子深处,犬只狂吠不止。一条黄狗瘸了一腿,夹着尾巴蹿出巷口,低声呜咽,又钻进另一条巷道。
城南燃起大火。滚滚黑烟自屋顶升腾而起,火光在黑烟之下跃动,房梁被烈火灼烧,噼啪作响。瓦片被高温炸裂,碎片四散崩落。火星漫天飘荡,落向别家屋顶、草垛与晾晒的衣物,一处处地方接连被引燃。
数名百姓提桶救火,泼下两桶水,还未打来第三桶,隔壁房屋已然起火。提水之人立在原地,手拎空桶呆望着火势蔓延。身旁同伴伸手拽了他一把,他丢下水桶,转身逃走。
街角水井边围拢一大群人,众人争抢两只打水的木桶。一名女子争抢不得,蹲在井边痛哭,不停掬水泼在身上,衣衫尽数湿透。她身侧孩童赤足,只着一件肚兜,哭叫不止。女子伸手将孩子紧紧搂入怀中,孩童依旧啼哭不休。
远方传来一声悠长惨叫,转瞬便归于寂静。
城门之下,遍地躺倒之人,尚有伤者在地上挣扎,石板路面遍布血渍,被日光炙烤,颜色渐渐暗沉。苍蝇成群结队,嗡嗡盘旋起落。
烟尘笼罩半边天宇,太阳隐于其后,不见天光。天地之间,满目灰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