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主将弃城如山倒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5/10 21:30:02 字数:3435

城门口的守军,只堪堪抵挡了一盏茶的时辰。

守城兵丁紧攥长枪,枪尖红缨早已朽败,褪成数缕灰黑残线,微风一吹便零落飘散。一众兵丁双手皆在微微颤抖。对面匪徒策马疾驰而来,匪众双目赤红,高举长刀,刀刃映着日光,白光刺眼,让人难以睁眼。

前排兵丁瞬间倒下三人。

一人肩头受刀,刀刃深陷半寸,白骨外露,鲜血喷涌,溅了身旁兵士满脸。那兵士抬手抹尽面庞血污,低头望着掌心赤红,嘴唇开合数次,终究未发一声,弃枪转身奔逃。

一人被奔马撞飞丈余,重重砸落地面,脖颈弯折,当即没了动静。

最后一人被长刀贯入腹腔,兵刃抽出之时,肚肠随之拖坠落地。此人尚且不知伤势,依旧奋力前冲,奔出两步,瞥见脚下垂落的肚肠,方才爆出一声凄厉惨叫。声落人倒,鲜血与脏器不停外流。

余下守军尽数溃散。无人传令退兵,无人开口呼喊。一人逃,两人逃,转瞬之间,全员弃阵奔逃。长枪、腰刀随意丢弃在地,盔甲脱落也无人回头捡拾。逃窜之人频频回望身后,暗自比对快慢,见旁人落后,心中便生侥幸,这般念头无需思索,慌乱之际自然浮现。

城门口的兵丁跑得最为仓促。众人随手掷下长枪,枪杆砸击青石路面,撞击之声不绝。部分长枪滚入街边阴沟,部分被奔马踏断,脆裂之声清晰可闻。众人身披盔甲,步履踉跄向内城逃窜,甲叶碰撞作响。有兵丁奔跑途中遗失布鞋,赤足踏过石板,行得数步,只觉脚底刺痛,刚欲驻足拾鞋,瞥见匪徒马蹄已近身后,当即摒弃鞋袜,拼尽全力往前狂奔。

彼时参将府内,赵奎正忙着收拾财物。

城北传来的厮杀呐喊,隔着数条街巷,声势稍减,却清晰传入府中。他已然察觉异样,呐喊声持续逼近,声势愈发浩大,心中知晓匪徒已然入城,守军已然溃败。

赵奎从椅中起身,身形臃肿肥硕,面部赘肉堆叠,五官挤作一团,双眼眯成细缝。他伫立厅堂凝神片刻,旋即转身走入内室。

内室靠墙立着一具黑漆木柜,柜门铜锁巴掌大小,擦拭得光亮洁净,可照人影。他解下腰间钥匙,启锁开柜。柜中满满当当,层层叠叠堆放着金锭、银锭、珠玉首饰与各式摆件。

这般家私,皆是他十余年来搜刮所得。克扣军饷、收纳贿赂、讹诈商贾、盘剥百姓,每一分钱财皆沾民脂兵血。可赵奎毫无愧色,只认定这般财物尽归己有,是他身居官位、担惊受怕换来的应有所得。

他动作麻利,将柜中珍宝逐一取出,尽数塞入几只大号包袱。金锭厚重,入袋之后,包袱骤然下坠,勒得手臂发酸。银锭体量稍小,却同样沉重,层层堆叠填满袋中缝隙。珠玉首饰皆以绢帕包裹,铺开便可见各色珍宝熠熠生辉。他将零碎珍宝悉数塞进包袱空隙,填得密不透风。

这般迅捷身手,全然不似他臃肿体态。他双手微微震颤,满心皆是担忧,唯恐珍宝无法尽数带走。

赵奎自幼贫苦,尝过饥寒绝境,饿到啃食树皮,木渣哽喉,险些丧命。彼时他便立誓,此生绝不复受穷困。数十年钻营,他如愿暴富,偌大望江城,大半财富皆入他私囊。如今匪患破城,他一心只想尽数带走积蓄,不留分毫。

四只硕大包袱尽数塞满,鼓鼓囊囊,沉重至极。他抬手试拎,全然无法搬动。只得重新解开包袱,挑拣出些许成色稍次的玉佩、珠串、银器,随手丢弃地面。银器滚落地面,叮当作响,他目不斜视,转身便走。

行至门口,他脚步忽顿,回望地上零碎银器,迟疑片刻,终究弯腰拾起,尽数塞入衣袖。衣袖被财物撑得鼓起,他拎起四只沉重包袱,步履蹒跚往外行走。胸腹抵住包袱,包袱压坠身躯,每行数步便要驻足喘息。

抵达府门,他将所有包袱尽数搬上马车,翻身落座,整个人深陷堆积如山的包袱之中,难以动弹。

车夫躬身询问:“将军,此番去往何处?”

赵奎沉声吩咐:“走南门,出城离去。”

车夫面露迟疑,劝道:“南门现下已然混乱,不如改走西门,更为稳妥。”

赵奎闻言暴怒,扬手一巴掌拍在车夫后脑。车夫身形前倾,险些跌下车辕。

“我命你走南门,休得多言!速速驾车!”

车夫不敢再劝,扬鞭驱马。骏马长嘶一声,拉动马车向南门疾驰。车上包袱堆叠如山,一路颠簸摇晃。赵奎端坐其中,身形东倒西歪,双手死死攥紧包袱绳索,唯恐财物散落。

参将府留守兵丁见主将马车自后门仓皇出逃,瞬间军心溃散,争相奔逃。依旧无人传令撤退,一人动身,全员效仿。众人弃刀扔枪,脱去盔甲,只着单衣,或走侧门后门,或翻墙钻洞,四散逃命。片刻之间,偌大参将府空无一人。

望江城守军额定三千,半数皆是虚额空账。赵奎常年吃空饷,将空缺兵丁的粮饷尽数私吞。余下在册兵士,大半被他调去押运私货、看守私庄、伺候外室,可供守城的兵士不足千人。且这千余守军,兵器大多锈蚀破损,刀钝枪残,弓弩腐朽难张。匪徒大举攻城,这群无甲无器、军心涣散的兵士,唯一的生路,唯有奔逃。

城中百姓与残兵四散奔逃,东西南北各门皆有人奔走。不少人慌不择路,误入错综街巷,迷路打转,最终被匪徒堵死于死胡同。有人奔逃途中失足扑倒,尚未起身,马蹄已然近在眼前。此人闭目待死,马蹄踏过身躯,当即压断三根肋骨。他匍匐在地,口中涌出鲜血,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主将出逃,守军溃散,城门洞开无守。

无数匪徒涌入城中,黑压压一片,填满街巷角落。匪众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喉间发出粗野嘶吼,无半分人语条理,只剩凶戾咆哮。

匪徒入城便肆意屠戮,不分男女老幼,不论兵丁百姓,但凡活物,一概挥刀砍杀。

街边老者拄拐行走,被一刀劈中脖颈,头颅歪斜,鲜血喷涌数尺。妇人怀抱稚子仓皇奔逃,身后匪徒追至,长刀透背而出,贯穿母子身躯。二人双双倒地,鲜血交融,在地面漫开大片血泊。

幼童蜷缩墙角,啼哭不止,嗓音已然嘶哑。两名匪徒接连路过,皆未曾留意。第三名匪徒驻足低头,望着孩童满脸泪痕、双目澄澈的模样,稍作停顿,转身欲走,终究折返,挥刀落下。孩童哭声骤然断绝。

街巷之中尸骸遍地,横竖交错,姿态各异。血泊顺着地势低洼处汇聚,在日光下泛着猩红光泽。血腥味引来了漫天飞蝇,落满尸身、伤口与死者眉眼,嗡嗡盘旋,挥之不去。

城中大火骤起,无人知晓火源何来。火势自城门蔓延,最先引燃街边布庄。棉质布匹极易引火,火舌窜出窗棂,引燃毗邻杂货铺。铺中油酒遇火,轰然爆燃,火柱冲天,照亮半条长街,将匪徒身影映得扭曲歪斜。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层层扩散,遮蔽天际。

有人身上引燃明火,狼狈倒地翻滚,火灭之时,人已气绝。有人慌不择路跳窗逃生,摔断腿脚,匍匐挪动,终被坍塌房梁压住,一声惨叫过后,再无声息。

部分百姓藏身深井,屏息蹲踞水中,只露口鼻呼吸。外头的厮杀声、惨叫声、燃爆声层层入耳,字字刺骨。众人在井中强忍麻木双腿,从白昼待到黑夜,待外头声响渐歇,才敢攀爬而出。

井外街巷死寂,满目尸山血海,余火未熄,浓烟未散。幸存之人伫立街头,茫然无措。家园尽毁,亲人离世,半生所有,尽数成空。

城中望江楼火势最烈。三层木质楼阁遇火即燃,火舌逐层攀升,直至屋顶。瓦片遇高温炸裂,碎屑四溅。楼中娼妓尽数从后门出逃,衣衫不齐,步履慌乱。有人穿戴整齐,有人仅着贴身肚兜,有人赤足奔走,有人怀揣细软,有人一无所有。众人四散分离,或躲入小巷,或窜入民宅。部分人奔至城门,见出路被堵,只得折返街头,茫然四顾,进退无据。

老鸨最为机敏,早早备好行囊,装满地契银票、贵重首饰,奔走速度远超年轻女子,一路向前,不曾回头半分。

城东僻静小巷,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闩紧扣。门板单薄,本难御祸,却成了一方暂安之地。院内两名女子相拥蜷缩墙角,浑身瑟瑟发抖。年长女子死死捂住年幼女子的口鼻,唯恐哭声外泄。年少女子泪水汹涌,浸透掌心,滚烫刺骨。年长女子掌心亦不住颤抖,捂得紧实,纵使令对方呼吸艰涩,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外头脚步声、杀伐声、哀嚎声步步逼近,她圆睁双目,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

所幸匪徒匆匆穿过巷口,未曾入内搜查。二人侥幸保全性命,却不知来日何去何从。她们心中唯有一念,尚且活着,便要竭力求生。

此时的参将府,大门紧闭闩死,内里早已空无一人。兵丁、仆妇、厨子尽数逃散。府中物件被下人肆意劫掠,可搬运的珍宝器物尽数带走,笨重物件悉数砸毁。满地碎瓷残片、破损帐幔、变形铜盆,狼藉不堪。一名老嬷嬷出逃之时,顺手穿上赵奎的黑貂皮褂,衣袍过长,下摆拖曳尘土,她全然不顾,踩着衣摆匆匆离去。

战乱平息后,隔壁老婆婆听闻巷中寂静,手持菜刀砸开院门锁,放出了赵奎安置在城东的两名女子。

二人伫立门口,迟迟不敢移步。周遭死寂沉沉,死寂得令人心惊。

老婆婆上前推了二人一把,出声劝道:“走吧,愣着作甚?留在此地,便是等死。”

二人缓缓抬步离去,走出数步,回头望了一眼敞开的黑漆大门。落地的门锁扭曲变形,满目凄凉。仅此一眼,二人转身前行,再不回头。

望江城已然倾覆。烈日依旧高悬天际,澄澈明亮。可城中众人眼中,天地只剩三色。烟尘灰白,血水赤红,焦木尸骸漆黑。三色交织,笼罩全城,满目荒芜,再无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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