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绝境吞声人相食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5/13 21:30:01 字数:3767

城中断粮第七日,城外乱葬岗,夜夜皆有人偷偷挖掘。

众人不敢白日露面,只趁着深夜动身,扛着锄头、铁锹,或是揣着菜刀去往坟地。家境贫瘠、无有器具之人,便直接徒手刨土。新坟泥土松散,不消片刻便能挖开,露出底下厚重的棺木。

有人撬开棺盖,浓重的尸腥之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连连后退。可极致的饥饿早已褪去人心底所有惧意,时日一久,众人对这股腥臭全然习惯麻木。腹中早已空空荡荡,吐不出半点杂物,只剩酸涩黄水反复上涌。酸水吐尽,便只剩不停干呕,泪水鼻涕糊了满脸,抬手随意擦去,俯身继续刨挖坟土。

偌大一片乱葬岗,被挖得满目疮痍,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土坑,死寂荒芜,景象狰狞。碎裂的棺木板材散落四处,一部分被劈碎当作柴火,一部分被拖走用作木料,余下的随意丢弃在地,被往来之人肆意踩踏,尽数碎裂。

棺中逝者尽数被拖出墓穴。有的躯体已然腐烂,有的尚且完好,还有方才下葬数日的逝者,身上寿衣完整,脸上盖着传统的蒙脸纸。

夜风扫过,吹落逝者脸上的蒙脸纸。死者面色灰败,唇色发黑,双目紧闭,模样如同安然沉睡。可这些逝去之人,终究沦为绝境之中活人果腹的吃食。

尸体大腿处的皮肉被尽数割尽,惨白的骨骼裸露在外。骨面之上,布满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刀痕,多处还留有清晰的齿印。宽阔的门牙印、尖锐的犬齿印历历可见,啃咬打滑之际,还在骨面磨出浅浅的纹路。

有人割下尸肉,用衣襟紧紧裹住带回居所,洗净切块,下锅烹煮。饭菜熟后,一家人围坐同食,全程寂静无声,唯有沉闷的咀嚼声在屋内回荡。

有人边吃边落泪,泪珠坠入汤碗,混着汤水一同咽下。有人食后难忍反胃,弯腰呕吐,稍稍平复心绪,便再度落座进食。世道如此,不吃便唯有一死。更有人神色平静淡然,进食之时毫无波澜,如同食用寻常饭食,吃完擦净嘴角,收拾碗筷,留待来日再用。

时日不长,乱葬岗留存的尸体便已不足众人分食。挖坟求生之人越来越多,新旧坟冢尽数被掘开,再也无坟可挖。走投无路之下,众人的心思,渐渐落到了刚刚离世的活人身上。

城中有人刚刚断气,身体尚未冷却,暗处便有人悄然靠近。逝者家属还在灵前哭丧烧纸,细心为逝者擦拭躯体、穿戴寿衣,转瞬之间,逝者腿上便少了一截皮肉。伤口断面参差不齐,细碎白骨外露,触目惊心。

家属骤然受惊,瘫倒在地,喉咙死死被一股窒息之感扼住,满腔哭嚎堵在喉间,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经此一事,城中百姓心生忌惮。家中亲人离世,便即刻匆匆下葬,又搬来巨石压在坟头,只求护住逝者遗体。可即便巨石封坟,也挡不住饿到极致、不顾礼法性命的流民。

往后城中光景愈发惨烈,竟有人日夜守在濒死之人身侧,静静等候对方离世。

街巷路边、墙角屋舍之内,但凡卧病不起、静待死亡之人,身旁皆有黑影徘徊不去。众人远远紧盯,只待对方彻底断气,便即刻上前。活人躯体尚有温度,又会出声呼救,极易引来旁人争抢,是以人人都只愿等逝者彻底无声,方才动手。

绝境之中,吃食好坏早已无人计较,能填饱肚子、苟活一命,便是所有人唯一的念想。

到得最后,终究有人熬不住腹中剧痛。五脏六腑似被烈火灼烧,空腹绞痛难忍,目光所及万物,皆想啃咬入口。路边无反抗之力的孩童、垂暮多病的老人,就此成了歹人下手的目标。

巷口石阶之上,坐着一名五岁幼童。孩童独自伏在台阶上哭泣,不知母亲去向。或许早已殒命乱世,或许失散流离,亦或许正在别处苦苦求生。

孩子哭了整整一日,嗓音彻底沙哑,再也发不出半点哭声,泪水尽数流干,只剩身体不停抽噎,瘦小的肩头微微颤动。往来路人大多漠然走过,偶有人驻足观望片刻,最终还是转身离去。乱世人人自身难保,再也无力顾及旁人。

次日清晨,巷口孩童已然不见踪影。冰冷的石阶之上,只剩一摊干涸的血迹,还有几根纤细稚嫩的小指。指尖沾满血污尘土,断裂处齿印清晰,门牙、犬齿纹路规整,分明是被人硬生生啃断。

孩童的母亲疯魔一般奔走街巷,连声呼喊孩子的名字。嗓音嘶哑粗粝,摩擦得如同砂纸相磨。她走遍城中每一条巷道,逢人便询问孩子下落,被问及之人尽数摇头避让,无人敢与她对视。

女子双目赤红,神情癫狂,连续找寻三日,最后彻底失声。嘴唇不停开合颤动,却发不出丝毫声响,宛若失水搁浅的游鱼。第四日,她直直倒在墙角,再也不曾起身。双目圆睁望向天际,瞳孔涣散浑浊,已然没了气息。

街巷深处,断断续续的咀嚼声此起彼伏,远近交织,沉闷诡异。野狗啃食骨头,声响清脆利落,可人为求生进食,皆刻意收敛动静,闭口轻嚼慢咽,声响厚重沉闷,久久不散。

城中孩童的啼哭骤然戛然而止,毫无征兆。半空残留的半声哭嚎转瞬消散,整座城池陷入铺天盖地的死寂。周遭一切声响尽数湮灭,沉闷压抑的氛围,压得人难以喘息。静谧之中,唯有自身心跳清晰可闻,声声撞击胸腔,令人心生无尽恐惧,却无人敢探寻动静来源。

麻四整夜未曾合眼。极致的饥饿翻搅五脏六腑,胃部反复紧缩舒张,浑身冷汗不止。空虚与恶心交织缠绕,反复折磨其身。

他凑近墙缝向外张望,一心想寻些可以捡拾、偷窃的吃食。墙缝视野狭窄,仅能窥见隔壁小院一角。月光洒落地面,铺出一片清冷灰白。

院中蹲立一道人影,背对麻四,看不清容貌身形。人影身前,躺着一道娇小身形,蜷缩在地,一动不动。那人俯身低头,肩头不停晃动,始终低头啃咬进食。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麻四看得一清二楚。对方腮帮鼓起,嘴角挂着暗红血渍,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双目空洞僵直,瞳孔漆黑放大,眼底无半分神采。脸上不见凶狠戾气,只剩极致的麻木空洞,如同饿极的困兽得食,早已尝不出半点滋味。

麻四猛地收回脑袋,抱膝蹲在墙角,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眼前所见景象骇人,心底惊惧翻涌不止。院中之人并未招惹旁人,与他素无纠葛,可他依旧止不住浑身发颤。腹中饥饿依旧肆虐,胃部绞痛难忍,内里似有异物不停撕扯搅动。

身侧的侯三翻了个身,睡意朦胧地开口询问。

“何事?”

麻四双唇不停哆嗦,声音微弱细碎,几乎难以听清。

“那人在吃人。”

侯三未曾转身,良久寂静,唯有粗重的呼吸声缓缓起伏。半晌之后,他隔着被褥,语气沉闷地开口。

“有本事,你也去。”

麻四不再应声,将脑袋深深埋入膝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蜷缩成一团。牙齿不停打颤,眼底早已无泪可落。躯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前路茫茫,生死未知。

至此,整座望江城,彻底化作一座巨大的活死人坟场。

活人与死尸混居共处,活人卧于尸身之侧,尸体横陈人群之中,生死难辨。看似僵死之人,忽然睁眼张口,讨要清水续命;看似端坐无恙的活人,走近细看,早已躯体僵冷,气绝多时。

人相食的惨剧,在孤城之内处处上演。往日悍匪持刀伤人,尚有仇恨可记、怨怼可泄。可如今邻里、亲友皆沦为食人求生之辈,心底恨意无处安放,连宣泄的对象都无从找寻。

饥饿彻底扭曲了人心智,世人眼中只剩求生执念。草根、树皮、腐肉,乃至同类躯体,尽数沦为果腹之物。

绝境淬炼之下,人心褪去所有人性温情,沦为只为存活不择手段的野兽。短短七日断粮之期,便足以让世人双目赤红、心智尽失,对同类躯体生出求生执念。所谓肉香,不过是极致饥饿催生的虚妄感知,可生死关头,虚妄与真实,早已无半分区别。

地窖之中的众人,日子同样煎熬难捱。

外界种种声响,透过木板缝隙渗入地窖,声声刺人心骨。断续的哭嚎、癫狂的笑声、嘶哑的寻人呼喊,渐渐扭曲成怪异的兽吼。

赵伯寻来厚实木板,将地窖入口重新加固,从内部牢牢闩死。城外作乱的匪徒早已绝迹,如今最该防备的,是饿疯失智的流民。这些人无刀兵利器傍身,仅凭本能求生,深夜悄然出手伤人,比悍匪更添可怖。

苏清瑶靠墙静坐,面色惨白无华,唇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腰侧旧伤尚未愈合,依旧渗出血水,包裹伤口的白布,早已被暗红血渍浸透。

她呼吸浅弱,胸口起伏细微,随时似有断绝之态。双目轻闭,睫毛低垂,手指蜷缩抵在膝头,肤色苍白干涩。她已然多日未曾好好进食,赵伯熬出最后些许野菜汤,分予她半碗,她仅抿了小口,余下尽数让给身旁啼哭的陌生幼童。

洛青蹲在苏清瑶身侧,肩头的布帕浸透血渍,风干之后发硬,牢牢贴在衣衫之上。面容覆着薄尘,碎发散乱垂落脸颊,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眼眸清亮澄澈,静静映着苏清瑶憔悴的模样。

洛青抬手,缓缓拉开自己的衣领。

苏清瑶的睫毛轻轻颤动。

洛青默然无言,敞着衣领,露出肩头与锁骨处的肌肤。肌肤白皙细腻,在昏暗的地窖中格外醒目。锁骨线条舒展柔和,凹陷处一颗细小黑痣,平日被衣衫遮掩,此刻清晰可见。

苏清瑶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洛青裸露的肩头,脸颊瞬间染上绯红。红晕自脖颈一路蔓延至脸颊、耳尖,灼热滚烫。睫毛频频颤动,身形却分毫未动。

洛青静静蹲立原地,神色平和,目光淡然注视着她,无半分异动。

苏清瑶喉间微微滚动,缓缓俯身凑近洛青肩头。肌肤之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温热气息轻扫过锁骨,她微微张口,牙齿轻轻抵在肩头,力道极轻,只留下一道浅浅齿痕,未曾破皮流血。

片刻之后,她微微后退,依旧垂着脑袋,耳尖热度未消。

“我不饿。”

她嗓音沙哑微弱,始终不敢抬头对视,指尖紧紧攥住衣角,身姿局促。

洛青缓缓拢好衣领,将染血布帕重新按在肩头齿痕之上,全程沉默安静,依旧静静蹲在原地。

地窖之内死寂无声。外界的哭嚎、咀嚼之声隔着厚重木板遥遥传来,朦胧模糊。地窖中众人皆蜷缩在暗处,如同被困的幼兽,默默静待,不知天光何时降临,更不知明日能否活命。

刀枪利刃伤人,尚可躲闪抵挡。可这般绝境之中的哀嚎蚕食、人性崩塌,让人无从抗衡,只能默默承受。日复一日的煎熬,如同钝刀割心,起初不觉剧痛,日积月累,心底早已溃烂麻木。

只要一息尚存,便要承受这般无尽折磨。可人心能感知痛楚,便证明尚且活在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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