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匪占据望江城的首日,四处纵火,焚毁无数民房。次日,火势蔓延至城中粮仓。
城东官仓为全城最大,储粮足以供给全城百姓三月口粮。匪徒砸开仓门,将粮袋尽数拖出。有人直接背负搬运,有人随意抛掷在地,更有人泼洒煤油引燃粮草。大火自仓内腾起,烧穿屋顶,染红半边天际。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层层铺展,遮蔽了整日日光。
焦粮之味弥漫全城,混杂焦麦与腐骨气息,入鼻便令人喉间发紧,胸腹翻涌不止。
城西各处粮铺亦遭匪徒洗劫。匪徒闯入铺中之时,掌柜蜷缩柜台之后,抱头蹲伏,连连低声乞命。匪徒并未伤他性命,只搬空铺中所有米、面、油、盐,就连坛中酱菜也尽数倒出查验,择取合意之物悉数带走。
空荡荡的粮铺之中,掌柜跪地良久,先是失笑,继而失声痛哭。哭至力竭无声,依旧直直跪伏在地,双目凝滞,身形僵立,与泥塑无异。
官仓尽成焦土,私铺粮草一空。待到第三日,望江城彻底断粮。
城中可食之物已被抢夺殆尽,余下杂物,平日无人肯碰。可绝境猝然降临,第三日午后,便有百姓挖掘草根充饥。街巷两侧、墙根之下、阴沟周边,但凡可见的草根,皆被尽数挖尽。
百姓洗净草根直接咀嚼,入口苦涩粗糙,满是泥土浊气。草根干涩卡喉,难以下咽。众人依旧强行吞咽,皆知不食便只能坐以待毙。
草根穷尽,百姓便剥取树皮。城中槐树、榆树、柳树,尽被剥去外皮。众人将树皮晒干研粉,兑水熬成薄糊。入口粗粝刺喉,又涩又痛。一碗薄糊仅能支撑半日气力,却也是绝境之中唯一的依托。满城树木尽数光秃,惨白枝干孤立路旁,满目死寂。
就连城墙砖缝间的微薄苔藓,也被人细细刮取干净。苔藓微薄细碎,沾带泥土,全然不足以果腹。仍有人沿城墙逐寸搜刮,直至砖缝洁净无尘。
街巷之间,遍地垂危灾民。有人靠墙瘫坐,眼皮低垂,目光涣散,茫然直视前方。有人匍匐地面,口唇开合不止,艰难喘息。还有人蜷缩街角,抱膝静卧,身形纹丝不动。
往来路人皆是虚弱不堪,有人勉强抬眼一瞥,更多人连睁眼的力气都无。偶有人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尖沾满污泥,微微颤动片刻,便无力垂落。
街头死尸遍地,无人收拾掩埋。每日殒命之人不断增多,尚存气力者自身也濒临饿死,无暇顾及他人。尸首随意弃置于街道、小巷与民居门前。
百姓清晨开门,时常撞见门前横卧死尸。死者仰面朝天,双目圆睁,口唇大张,无数苍蝇盘踞眉眼口鼻之间,驱之不散。
层层绿头苍蝇覆满尸身,嗡鸣之声连绵不绝,回荡街巷。行人靠近,苍蝇便成群飞起,扑面萦绕,难以挥除。
尚有诸多垂死者残喘未绝,喉间发出嘶哑异响,气息断续。双目呆滞望天,瞳孔灰暗,视物不清。口唇不停翕动,似求饮水,似唤亲人,却吐不出半分清晰言语,只剩微弱气息悠悠起伏。
全城水井早已枯竭,仅剩的少许浑水浊黄刺鼻,饮之便会腹痛。到得最后,浑水亦彻底干涸,井底泥土龟裂斑驳。
东街有一老妇,怀抱着年幼孙儿静坐门槛。孩童不过五六岁,身形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已然离世两日。尸身冰凉僵硬,肤色青灰。
老妇始终紧抱孙儿不肯放手,一手托住孩童后脑,一手轻拍脊背,如同安抚熟睡稚童。口中低低哼着无词无调的细碎声响,绵延不绝。
邻人心生恻隐,上前止步劝道:“大娘,孩子已然去了,寻处地方安葬吧。天气酷热,不宜久放。”
老妇未曾抬头,依旧低低哼唱。许久之后,才以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回道:“丢出去,会被野狗叼食。我再多陪他两日。”
邻居欲言又止,唯有叹息离去。回头望去,老妇依旧端坐门槛,怀抱孩童,重复着单调的哼鸣。日光落于单薄身形之上,影子佝偻瘦小,孤弱无依。
两日后,邻居再度途经,老妇依旧保持抱孩姿势,只是已然停了哼唱。双目紧闭,唇角微张,神态安然,宛若熟睡。
邻居轻声呼唤,无人应答。上前探去鼻息,早已气绝。身躯冰冷僵硬,双臂死死环抱着孩童,力道极紧,分毫无法掰开。邻居不敢强行拉扯,恐伤其尸骨,只得任由祖孙二人相拥相依,静卧门前。
满城绝境之中,侯三与麻四尚且存活。
二人素来游手好闲,游荡市井,不务正业,却偏偏在大荒之中得以苟活。绝境当前,二人抛尽脸面体面,不挑饮食,专靠搜刮死尸身上残存的余粮度日。
饿毙之人的怀中、袖中、包袱之内,常藏有半块残饼、些许锅巴、少许炒面,大多霉变发腐,异味刺鼻。侯三拂去食物表面霉斑,直接入口咀嚼吞咽。麻四见此,亦俯身捡拾腐坏吃食,强忍异味下咽。二人四目相对,默然无言,低头继续在尸身之间翻找。
二人不敢多食,每日只取少许,将干粮掰作细碎小块,细细分食。食毕舔净唇口手指,刮尽牙缝残渣,再将剩余干粮贴身藏好,时时护在怀中,唯恐被人抢夺。
二人口唇干裂翻卷,裂口渗出血丝,舌尖舔过,满口腥涩,却全然不以为意。
二人眼神早已褪去寻常温润,只剩饿兽一般的冷光,紧盯一切可求生的机缘。
二人藏匿于城隍庙后破败小屋的角落,抱膝蹲坐,紧盯门口,时刻留意周遭动静。但凡有人经过,身形即刻紧绷,待行人走远,才稍稍松弛,始终戒备不懈。
侯三压低嗓音,轻声说道:“北街那瘸子家中,或许还藏有粮食。前日我见他家生火烧水,无粮之人,断然不会生火。”
麻四喉头滚动,舔去唇间血丝,沙哑回道:“那人早已死了。他家屋子被人反复翻查数次,早已干干净净,连老鼠都早已逃走,寻不到半点吃食。”
侯三不再言语,仰头靠住墙壁,望向屋顶破洞。天际灰暗无光,死气沉沉,他便这般定定凝望,久久不动。
麻四亦陷入沉默,自怀中摸出一小块发黑干硬的干粮,大小不过指甲盖。端详片刻,又小心翼翼收回怀中,舍不得动用。他心知,这点干粮耗尽,便是绝路。
二人蜷缩墙角,自清晨灰蒙天色熬至深夜,又熬至天明。荒年时日最是难熬,天色常年暗沉无变,身心煎熬,却不觉时辰推移。腹中绞痛不止,脏腑翻搅,浑身冷汗淋漓。
侯三勒紧腰间衣带,胸腹深陷,根根肋骨清晰凸起。麻四见状,亦收紧衣带,勒得气息不畅,又微微松开些许。
侯三忽然发出一声短促沉闷的低笑,依旧望着屋顶破洞,低声道:“往日那些富贵人家,身着锦衣,餐食珍馐,如今也落得这般结局。”
麻四应声回道:“多半早已殒命,即便尚存,也撑不了几日。”
侯三笑声沙哑刺耳,淡淡道:“死了反倒清净。只要我能活下去,其余一切,皆不足道。”
麻四未曾接话,指尖反复摩挲怀中干粮,片刻后闭上双眼,蜷缩身形,如蛰伏洞中的蝼蚁,茫然苦熬,不知生机何在,亦不知是否还有生机。
城隍庙前石阶之上,躺着一具无名尸首,无从分辨年岁男女。尸身俯卧在地,衣衫破烂不堪,外露肌肤干枯发黑。
苍蝇密密麻麻覆满尸身,嗡鸣之声响彻空寂街巷。无人有余力收敛尸骨,活着之人尚且步履虚浮,动辄喘息,无力挖土埋棺。
城中死者皆随意弃置,任由野狗拖拽、乌鸦啄食,历经日晒雨淋,最终化为白骨。残骨散落枯叶、破布、碎瓦之间,与杂物相融,再无分别。
望江城终日天色灰蒙,白日悬于天际,惨白刺眼,洒落的光线寒凉死寂,无半分暖意。城墙砖缝洁净灰白,排布整齐,宛若无数空洞口唇,无声大张。
北风自城外呼啸而来,裹挟沙尘、焦灰与细碎浮尘,散落于屋瓦墙头,散落于遍地尸身,亦散落于破屋中那两个眼神冷厉、苟延残喘的人身上。
偌大望江城,已然沦为一座无边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