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戏班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5/25 21:00:02 字数:5318

天还没亮透,柳枝儿就起了。

她起得比所有人都早,戏班众人总要熬到辰时才陆续起身,她寅时末便踏出了房门。院子里一片安静,老槐树上挂着的铜锣浸满露水,借着朦胧天光,泛着点点清亮的光。她从井里打满一桶清水,提着往河边走去。老旧水桶铁箍生满黄锈,桶底破了小洞,一路走一路渗水,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水痕。

河边空荡荡不见人影,晨雾贴着河面缓缓流动,对岸的屋舍隐在浓雾之中,只露出几处黑瓦与半截马头墙。河水颜色浑黄,水流平缓,水波轻轻拍打着岸边石阶,发出阵阵轻响。石阶上长满湿滑青苔,落脚时必须小心谨慎。她走到最下层石阶站定,放下水桶,对着河面开始练功。

她练的是霸王身段,起霸、整盔、抖靠、扎步,一招一式按顺序演练。身边没有锣鼓伴奏,也没有胡琴配乐,她暗自默数节奏,心里念着锣鼓调子,动作沉稳舒缓,丝毫不见慌乱。她下盘扎实,双腿稳稳扎牢,腰背挺直,身姿如同挺直的青竹。舒展手臂时指尖轻翘,动作利落硬朗,骨节分明力道十足,尽显武生该有的英气姿态。雾气在她身侧缓缓游走,身影倒映在河面水波里,朦胧模糊,宛若水下还有一人同她一同练功。

接连练完三遍,身后传来细碎轻盈的脚步声,声响轻柔,如同野猫踏过地面。

“姐姐。”

小莲双手捧着一只粗瓷碗慢慢走来,碗里盛着冒着热气的温水。她走得格外小心,双手牢牢托住碗身,目光一直盯着碗里的水,生怕不慎洒出来。走到柳枝儿面前,抬手将碗递了过去。柳枝儿接过喝了几口,水温温润刚好,是小莲提前晾凉过的。

小莲从衣袖里拿出一方布巾,踮起脚替柳枝儿擦拭脸上的汗水。柳枝儿额头上布满汗珠,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淌,小莲擦得细致周全,从额头擦到太阳穴,又慢慢擦至下颌。柳枝儿静静站着,任由她打理。擦完汗水,小莲退到一旁石阶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柳枝儿练功。

“姐姐,你练,我给你搭戏。”

话音落下,她轻声念起虞姬的戏词。声音轻柔软糯,是平日里练功的语调,没有戏台之上的拖腔,也没有搭配身段动作。念词时她视线落在河面,长睫微微低垂,唇齿开合间吐字清晰利落。“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念到此处,她抬眼看向柳枝儿。彼时柳枝儿正做出转身动作,身上虽未穿戴靠旗,肩头轻轻一动,已然带出抖靠旗的姿态。

小莲抿了抿唇,低下头继续往下念词。

一人专心练功,一人轻声搭戏,河面的晨雾慢慢消散开来。对岸的房屋渐渐显露全貌,白墙黑瓦清晰可见,窗台上摆着一盆长势衰败的月季,蔫垂的花瓣毫无生机。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细细一缕烟气被晚风渐渐吹散。朝阳从东边探出半轮轮廓,色泽赤红柔和,洒落在河面之上,将流水映照得满是碎金光泽。

晨练结束,柳枝儿提起水桶,和小莲一同往戏班走去。水桶依旧不停渗水,滴答声响一路相伴,两人走在石板路上,一路沉默无言。小莲跟在柳枝儿身后,时不时轻轻蹦跳,躲开石缝里冒出来的野草,嘴里还轻声哼唱着方才的虞姬戏词,绵软曲调随风飘在晨风里。

快走到戏班所在的巷子时,路口站着两个人。

这二人都是牛二手下的跟班喽啰。一人身形枯瘦,脖颈细长,凸起的喉结格外显眼。另一人身材矮壮,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狭小无神,正蹲在墙根下剔牙。二人昨夜饮酒贪欢,此刻依旧宿醉未醒,蹲在原地不停打哈欠,露出满口泛黄的牙齿。

柳枝儿脚步微微一顿,转瞬便恢复正常。她将水桶换到左手,伸手向后,把小莲稳稳护在自己身后。小莲一头撞到柳枝儿后背,闷声低呼,不敢出声吵闹,缩在人身后,双手紧紧攥住柳枝儿的衣角。

柳枝儿压低身形,贴着墙根慢慢前行。脊背微微弯曲,双肩向内收拢,尽量收敛自身身形,让自己看上去普通不起眼。她目光低垂,只盯着脚下路面,不肯抬头去看那两个闲人。石板缝隙之中,成群蚂蚁结伴迁徙,黑压压连成一串,顺着墙根缓缓挪动。

两名喽啰一眼就瞧见了她们,瘦高男子用手肘碰了碰身边同伴,朝着柳枝儿的方向暗自示意。矮壮之人抬眼扫视,目光从头到脚打量柳枝儿,脸上满是轻视,随口朝着地面啐了一口唾沫,没有开口说话。

等到柳枝儿走近,瘦喽啰突然伸腿横挡在路中间。柳枝儿猝不及防往前踉跄几步,桶里大半清水尽数泼洒而出,溅湿了身上衣衫。她没有停下脚步,站稳身子后快步往前走,身后响起两人粗俗刺耳的哄笑声。

小莲攥着衣角的手指越收越紧,指甲深陷进布料之中,脑袋埋得极低,看不清神情。柳枝儿下颌紧紧绷起,面部线条冷硬,嘴唇抿成一道笔直细线,自始至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巷子另一头,洛青靠着墙壁站立,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尽数看在眼里。

她看清柳枝儿低头隐忍前行的模样,看清对方被刻意刁难后默默隐忍离去的姿态,也看清柳枝儿下意识护住小莲的动作。这般护佑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就像从前寄居沈府之时,每次路过正厅,都会下意识躬身缩肩。长久活在压抑拘谨的环境里,人慢慢学会收敛锋芒,藏起自身存在感,只求安稳度日,安稳熬过一日又一日的光景。

她静静望着柳枝儿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没有上前言语。抬手离开墙面,转身默默往别处走去。

吃过早饭,戏班众人开始收拾修补昨日被砸坏的各类行头道具。老徐头坐在廊下,膝头放着一把断弦胡琴,拿着麻线反复接驳琴弦,接好又断开,反复折腾许久。他手指粗糙笨拙,拿捏不住纤细丝线,急得满头大汗。虞三郎蹲在一旁,默默递过去一把剪刀,老徐头接过剪齐线头,重新穿线打理。虞三郎年过四十,身形清瘦,脸上皱纹深刻,双眼浮肿布满红血丝。身上衣衫陈旧褪色,袖口挽至手肘,外露的手臂青筋凸起。他递完剪刀便靠着廊柱闭目休憩,周身萦绕着浓重酒气,昨夜定然又饮酒至深夜。

柳枝儿坐在戏箱上缝补戏服,那件大红蟒袍被撕破半只衣袖,她捏着针线细细缝合。针线选用同色红线,针脚排布细密整齐,凑近细看能看出缝合痕迹,远看便毫无破绽。缝补妥当后,她抖开戏服对着光亮查看,确认无误后叠放整齐,再拿起其余破损衣物继续缝补。

小莲蹲在地面,捡拾昨日散落一地的凤冠珠饰。细小珠子滚落得到处都是,不少钻进墙缝深处,她趴在地上伸手慢慢抠取,拾回珠子后用衣角擦拭干净,一一放进布制小布袋里。布袋渐渐被珠子填满,轻轻晃动布袋,清脆悦耳的珠粒碰撞声缓缓响起,小莲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恢复平静神色。

洛青独自坐在院子角落靠墙而坐,膝头平放着随身长剑,细心擦拭剑身。日光映照之下,剑刃光洁透亮,没有一丝锈迹。连日行走在外时常临水驻足,剑鞘边角沾染了潮气,她拿着干净棉布慢慢擦拭,每一处都打理得十分仔细。她一边擦剑,一边留意着院子里众人的动静,院中气氛安静沉寂,只剩针线穿梭布料的轻响、剪刀开合声响,还有布袋里珠子碰撞的细碎动静。

洛青从前听老徐头说起过,柳枝儿和小莲都是他早年收留的孤女。五年前寒冬时节,老徐头去往县城登台唱戏,散场之后在城隍庙后方倾倒泔水,无意间听到墙角传来微弱动静。走近之后才看见两个年幼女孩相互依偎取暖,身上只盖着一件结满寒霜的破旧棉袄。年纪稍大的柳枝儿双脚冻得溃烂肿胀,依旧强撑着精神开口求助,只求旁人能给年幼的小莲寻一口吃食。

老徐心善,将两个孩子带回戏班,烧好热水为她们泡脚医治冻疮。上药疗伤之时,柳枝儿疼得浑身发抖,牙关紧咬强忍剧痛,全程没有哭喊一声。一旁的小莲哭得嗓子嘶哑,柳枝儿轻声出言安抚,简单两句话语,就让小莲渐渐止住了哭声。

后来众人才知晓,两个孩子并无血缘亲情。当年遭遇灾荒四处逃难,小莲的父母不幸离世,柳枝儿和自家亲人走散,一路背着体力不支的小莲长途赶路,耗尽全部力气后,才停留在城隍庙外苦苦支撑。

老徐头每每谈及此事,心中满是唏嘘感慨。小小年纪尚且自顾不暇,却一心拼尽全力护住身边同伴,这份心性格外难得。

小莲天生嗓音清亮通透,拜师学习旦角唱腔,专攻虞姬这一角色。柳枝儿最初同样修习旦角,变声期嗓音彻底受损,无奈之下改练武生,登台演绎霸王形象。变声那段时日,她内心焦躁难安,深夜独自苦练唱腔,反倒让嗓音愈发沙哑干涩。往后她彻底放下唱腔练习,一心钻研身段招式、拳脚功底,日复一日刻苦操练,摔倒之后立刻起身,从不轻言放弃,久而久之练就一身扎实功底,私下拳脚功夫也十分出众。平日里她性情沉稳内敛,从来不会私下与人争执动手。

看着院中认真练功的柳枝儿,老徐头暗自感慨,这个姑娘心底藏着太多心事。

洛青沉默聆听,擦完长剑将其归入剑鞘,静静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傍晚时分,柳枝儿蹲在河边清洗戏服,大多是平日里贴身穿着的白色水衣。衣物常年被汗水浸透,衣料早已泛黄发硬,领口、腋下等处布满深浅不一的陈旧污渍。她找来皂角反复揉搓清洗,浑黄河水难以涤净层层积淀的痕迹,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汗渍、尘土、泥垢尽数渗入布料纹路之中,任凭如何用力搓洗,都无法彻底清理干净。

凉水长时间浸泡双手,她的手指泛红发胀,皮肤皱起褶皱。她低着头反复揉搓衣物,神情专注凝重,仿佛借着洗衣排解心底积攒的烦闷情绪。

小莲蹲在一旁帮忙漂洗衣物,发现衣物上还有残留污渍,便重新放入水中反复清洗。两人一洗一漂,河面流水声响连绵不绝。

沉寂许久,柳枝儿低声开口说话,语气平淡,像是独自诉说心事。

“唱戏之人,一辈子都在扮演旁人,说着不属于自己的话语。”她手上搓洗衣物的动作不曾停下,力道渐渐加重,“就算登台扮作威风凛凛的霸王,走下戏台,依旧要受市井无赖肆意欺辱刁难。”

小莲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抬眼看向柳枝儿,见对方始终低头忙活,只得默默收回目光,继续漂洗手中衣物,轻声出言劝慰:“姐姐唱戏极好,台下看戏的人,个个都连连称赞叫好。”

柳枝儿停下手中动作,将双手从河水中抽出,在衣衫上擦干水渍,说话的声音愈发低沉微弱。

“旧污渍洗不干净,可衣裳总要清洗,日子也只能一步步慢慢熬下去。”

小莲不再多言,拧干洗净的衣物放进木盆,木盆缝隙不停渗水,水珠滴落石板地面,溅起细碎水花。天色渐渐暗沉,河面最后一缕落日霞光彻底消散,远处街巷里传来长辈呼唤孩童归家吃饭的声响,隔着河水悠悠飘荡而来。

柳枝儿撑着膝盖缓缓起身,舒展酸胀僵硬的腰背,提着盛满衣物的木盆慢慢起身离去。小莲紧随其后,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在沉沉暮色里拉得悠长,顺着河岸小路一路走向巷子深处。

入夜之后,老徐头坐在昏暗油灯之下清点平日里积攒的铜钱。灯火摇曳晃动,明暗光影交错,映得他苍老的面容愈发憔悴。他将布袋里的铜钱逐一取出摆放整齐,反复清点数遍,脸上渐渐布满愁容。

手里积攒的钱财远远不够修补戏班破损物件,开裂的铜锣需要更换,断弦胡琴亟待修缮,撕裂的戏服、破损的靠旗穗子都要重新置办修缮,现存的钱财连一半开销都难以凑齐。他把铜钱仔细收好藏进枕头底下,静坐思虑许久,最终下定决心登门寻求旁人接济。

第二日一早,老徐头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衫,动身前往镇东头的大户宅院。

这座宅院由青砖砌成,院墙修建得高大厚实,门楣之上悬挂着烫金牌匾,题写着积善之家四字,门前摆放着两座雕琢精致的石狮子,这里便是镇上首富钱万选的居所。老徐头恭恭敬敬站在门外等候许久,才有管家出门通传。等候片刻后,他得以进入宅院拜见钱万选。

钱万选端坐在太师椅上,年过五十面容富态,眉眼温和,手中不停捻动一串紫檀佛珠。听完老徐头诉说戏班被人打砸损毁的遭遇,当即爽快应下借钱相助,立刻吩咐管家取来银两递给老徐头。沉甸甸的银两握在手中,老徐头激动得双手不停颤抖,满心皆是感激。

没过几日,钱府下人特意送来一篮精致点心,竹篮做工精巧,里面摆放着桂花糕、绿豆饼等各式糕点,还附带一张写有积善之家字样的红纸。刚出炉的点心香气浓郁,清甜味道飘满整个戏班院落。

老徐头心中满是感念恩情,小心翼翼将红纸贴在戏班大门门楣之上,反复挪动调整位置,确认端正无误后才停下动作,脸上露出许久未曾有过的真切笑意。

柳枝儿从门口路过,瞥见门楣上的红纸与字迹,眉头轻轻一蹙,转瞬便恢复如常。镇上所有人都称赞钱万选乐善好施,平日里时常布施粮食、棉衣接济穷苦百姓,在当地口碑极好。只有她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对方看向天真单纯的小莲时,目光之中藏着别样心思。这般无端揣测旁人的心思,说出去无人会相信,也没有人愿意当真。思虑再三,她把心底的疑虑尽数压下,低头提着东西默默从门前走过。

院子里发生的所有动静,全都被静坐一旁的洛青看在眼里。她看见老徐头满心感激的模样,看见柳枝儿藏在心底的顾虑与不安,看见依旧懵懂无忧、整日哼唱戏词的小莲,也看见满心愁苦只能借酒消愁的虞三郎。院中众人各怀心事,唯有年纪最小的小莲心思纯粹,丝毫没有察觉悄然逼近的危机。

洛青依旧手持棉布慢慢擦拭剑鞘,动作舒缓从容,静静冷眼旁观身边世事百态,始终沉默不语。

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小镇,白日里的喧嚣热闹尽数平息。洛青躺在道具间的木板床上,将随身长剑稳稳倚靠在床头。窗外传来小莲独自练嗓的清脆唱腔,清甜婉转的戏词穿透朦胧夜色,悠悠扬扬飘入院落各处。日复一日的坚持练习,让小莲的唱腔越发稳当纯熟,唱功进步十分明显。

耳畔萦绕着轻柔婉转的戏词,洛青缓缓闭上双眼。一路走来辗转多处城池,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路人,始终没能寻到自己苦苦找寻的故人。昔日遭遇的惨状刻骨铭心,仇人的样貌深深烙印在心底,哪怕时隔许久,依旧清晰记得分毫。

她伸手从衣领之内取出贴身佩戴的莲花玉佩,借着微弱夜色,用指尖细细摩挲玉佩上的莲花纹路,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带着自身留存的体温。平复好纷乱的心绪,她将玉佩重新收好,侧身朝着墙壁安然歇息。窗外夜空暗沉无光,没有星月点缀,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唯有少女轻柔的练嗓声,还在沉沉夜色里缓缓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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