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戏开演这天，云来镇天还没亮就彻底热闹起来。
河面晨雾尚未散尽，四乡百姓早早动身赶来。推车赶路的，挑着担子的，牵着牲口的，怀里抱着孩童的人群，把镇东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渡口船只接连靠岸，船夫连声吆喝，嗓子早已沙哑，竹篙磕碰石阶，发出阵阵清脆声响。街边卖糖葫芦的商贩把草架立在戏台墙根，鲜红果实在晨光里格外醒目。馄饨摊子支起铁锅，骨汤熬煮翻滚，热气袅袅升起，葱花与虾皮的香气顺着街巷四处飘散。
戏台前方空地摆满长条木凳，从台口一路排布到街尾。来得早的百姓抢先占好前排位置，随手放下蒲扇、手巾、瓜子袋占座，自己蹲在一旁吃早饭。晚来之人挤不进人群，只能站在后方台阶、院墙墙头，还有孩童爬上戏台旁的槐树，坐在树杈上晃悠双腿，被家中妇人厉声呵斥，只得悻悻爬下。
老徐头天未亮便起身，领着戏班众人在后台忙前忙后。胡琴换上崭新琴弦，铜锣借来一面应急，器物边缘带着凹痕，敲击之声略显沉闷，勉强能够使用。戏服上修补留下的针脚，都由虞三郎细心熨烫平整。烧红的铁熨斗隔着湿布轻压，凸起的针脚尽数抚平，肉眼几乎难以察觉。虞三郎今日滴酒未沾，眼底红血丝淡去不少，他蹲在戏箱旁逐件查验戏服，抚平褶皱，缝牢松散线头，动作沉稳细致，事事打理妥当。
柳枝儿独自坐在角落扮妆，今日登台饰演霸王，妆容比往日浓重许多。层层粉底铺匀，遮盖住原本的面容肤色，再以墨笔勾勒高挑眉形，拉长眼线上扬，双目瞬间显得凌厉有神。两颊轻抹胭脂，色泽淡雅恰到好处。最后用黑布带紧紧勒头，提拉眉眼轮廓。收拾妥当后，她对着铜镜凝望，镜中人褪去平日模样，尽显少年武将一身傲骨。
小莲挨着她一同上妆，虞姬身为青衣旦角，妆容素雅清淡，不必浓妆艳抹。她对着铜镜亲手描眉，指尖不稳屡屡画歪，只得用湿布擦去重画。柳枝儿收拾好自身妆容，接过眉笔俯身，耐心替她细细描画眉眼。小莲仰起面庞轻闭双眼，眉笔划过肌肤带着细微痒意，下意识微微晃动，听见柳枝儿出声叮嘱，便静静端坐不再乱动。描画完毕，她对着铜镜打量片刻，嘴角浅浅扬起，又快速收敛神色。
后台帷幕之外，人声越发嘈杂。锣鼓尚未奏响，台下观众已然迫不及待，高声呼喊催促开锣，引得周遭众人纷纷说笑打趣。
柳枝儿走到帘边，掀开缝隙望向台下。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最终定格在前排落座的几人身上。
前排正中摆放着数把软垫太师椅，一旁摆放茶几茶具，皆是镇上大户人家特意搬来。钱万选端坐正中，身着月白绸缎长衫，手中不停捻动紫檀佛珠，面带笑意与身旁之人闲谈。他身侧坐着一名陌生男子，此人年过四十，脸型方正，颧骨突出，眉眼紧凑，浅褐色眼眸目光锐利，鼻梁高挺，鼻尖微微下勾。腰间佩戴一柄长刀，黑色刀鞘朴素无纹，鞘口镶着银边，日光之下泛着冷光。老徐头躬身立在一旁侍奉茶水，端壶的双手止不住轻颤，壶嘴磕碰茶杯作响，连忙伸手稳稳扶住茶具。
柳枝儿留意到对方腰间长刀，形制和寻常乡勇佩刀截然不同。刀身宽阔，刀柄修长，适配双手握持，刀鞘质地紧实规整，是用上好精铁打造而成。她静静观望片刻，放下幕帘转身回了后台。
小莲蹲在地上整理虞姬戏服，察觉到她神色异样，开口轻声询问缘由。
柳枝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说起钱万选，提及对方出资接济戏班，还特意送来点心接济众人。
小莲直言镇上人人皆知钱万选乐善好施，逢年过节都会布施粮食衣物。
柳枝儿低声道出心底看法，直言对方行事举止透着不对劲。她往日见过钱万选抬手捻珠的模样，动作迟缓刻意，更像是把玩私藏物件，全无礼佛静心的平和姿态。
往年戏班前去钱府唱堂会，她在后花园迷路偶遇对方，对方撞见她时流露的冰冷打量，一直留在她心底。那般眼神满是轻视漠然，全然没有待人的温和善意。她也曾将此事告知老徐头，却只换来一番劝慰，旁人向来偏向身居高位的富人，只愿听信旁人善名，不愿深究内里实情。几番思虑过后，她也渐渐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心思过重，错怪了旁人。
她站在帘后平复心绪，不再朝外张望。
开场锣鼓骤然响起，三通鼓点一阵急过一阵，声响压过台下所有喧闹。全场百姓瞬间安静下来，纷纷放下手中吃食，目光尽数投向戏台之上。
柳枝儿穿戴整齐霸王行头，理顺靠旗穗子，深吸一口气掀开幕帘，大步踏上戏台。迈步登台的一刻，身姿挺拔舒展，眉宇间尽显意气。戏台之上，她全然化身成西楚霸王，一身桀骜风骨展露无遗。唱腔浑厚沉稳，字字铿锵有力，一句唱词响彻全场，台下瞬间响起阵阵震天叫好声。
小莲身着虞姬戏服从另一侧登台，步履轻盈飘逸，挥舞水袖身姿柔美婉转。她的唱腔清透柔和，声调绵软却暗藏韧劲，韵味十足。
唱至虞姬自刎桥段，小莲抽出台上专用的木质佩剑，将兵器轻抵脖颈，抬眼望向身旁的柳枝儿，目光平和淡然。随即身形缓缓瘫软倒地，舒展的水袖铺落台面，身姿尽显戏中凄然意境。
柳枝儿快步上前俯身将她稳稳抱入怀中，动作真切饱含情绪。二人双双跪立戏台之上，一时间柳枝儿失神失语，迟迟未能唱出既定戏词。后台提戏之人连连提醒，老徐头满心焦急频频示意，她都浑然不觉。
台下全场陷入短暂沉寂，转瞬之后，阵阵低沉厚重的掌声缓缓响起。掌声慢慢蔓延至全场，没有高声呼喊叫好，满是发自内心的动容，不少百姓看得红了眼眶，悄悄抬手擦拭眼角湿意。
众人沉浸戏曲之中，暂时忘却现实生计苦楚。曲终人散之后，众人依旧要回归平凡日子，戏台上的威风与柔情，终究只是一时演绎。
大戏落幕，围观百姓陆续散去。孩童流连戏台旁模仿戏曲动作，嬉戏打闹，最后都被家人带走。街边摊贩也开始收拾物件，准备收摊归家。
后台之内一片忙碌，柳枝儿卸下满脸油彩，坐在戏箱上擦拭面庞。小莲尚未换装，低头细心清点收纳台上各类道具行头。老徐头叮嘱她暂且保留戏服，等候镇上乡绅前来探望，还需出面奉茶待客。
柳枝儿见状连忙劝说小莲先行卸妆梳洗。
小莲走到水盆边俯身洁面，浓重油彩遇水化开，各色颜料浸染清水，不多时便洗净面庞，露出原本清秀单薄的样貌。
她正擦拭脸颊之时，后台帷幕忽然被人掀开。
贺百户迈步走入屋内，腰间黑鞘长刀磕碰门框，发出一声沉闷响动，瞬间让后台气氛变得压抑凝重。他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最终定格在一身戏服的小莲身上。
老徐头连忙躬身上前引荐，言语间满是恭敬，告知众人来人便是新任贺百户，此番前来探望慰问戏班众人。贺百户无心聆听客套话语，目光始终停留在身形瘦小的小莲身上，眼底生出几分玩味的神色，随口向老徐头询问起小莲的年纪。
老徐头连忙回话，直言孩子年纪尚小，懵懂无知。贺百户淡淡应声，又多看了小莲几眼，才转身迈步离去。
待人走远，老徐头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抬手擦去满头冷汗。
虞三郎手握修好的胡琴立在角落，指节用力攥紧乐器，目光紧紧望着来人离去的方向，沉默许久后坐下调试琴弦，紧绷的琴弦微微颤动，声响低沉似满心长叹。
柳枝儿攥紧手中木盖，指尖用力到泛白。她心中清楚，自己无力出面阻拦分毫冲动举动，一旦行事鲁莽，整个戏班都会迎来灾祸，老徐头与一众同门都会受到牵连，小莲更是会陷入险境。万般思虑过后，她只能压下满心怒火，快步走到小莲身前，将人轻轻护到自己身后。小莲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下意识紧紧攥住她的衣角。
洛青早就在帘外将一切尽收眼底，贺百户擦肩而过时，她指尖曾触碰到腰间剑柄，最后还是选择按捺不动。她清楚柳枝儿心中的顾虑与难处，选择默默静观事态发展，不再轻易出手干预。
入夜停工歇息，戏班众人齐聚院内共用晚饭。老徐头难得吩咐后厨多加两道家常菜，又打来一壶酒水，犒劳连日辛苦的众人。只是他满心郁结，饭菜难以下咽。虞三郎接连饮酒，酒意上头面色泛红，频频夸赞小莲今日唱功出众。小莲轻声道谢，待人话音落下，便不再言语。
晚饭过后，柳枝儿与小莲蹲在井边刷洗碗筷。粗瓷碗筷老旧残缺，处处带着常年使用留下的痕迹。小莲一边干活，一边轻声哼唱虞姬戏词，曲调依旧温婉动听。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重重敲门声，急促的撞击声震得门板晃动不已。墙外燃起熊熊火把，火光摇曳晃动，将院外树影映照得杂乱斑驳。
柳枝儿立刻放下手中碗筷，急忙将小莲推进屋内。小莲猝不及防退到墙边，手中还握着未洗净的碗筷，满心惶恐不安。
老徐头连忙起身开门，门外正是带着一众打手前来寻衅的牛二。一行人手持木棍、铁尺等物件，气势汹汹堵在门口。牛二依旧满心记恨往日过节，借着唱戏风头之事无端找茬，执意要让柳枝儿出门低头赔罪。
老徐头拼命挡在门前百般劝解，年迈身躯根本抵挡不住对方蛮力，轻易就被推倒在地，后脑勺撞到门板，旧伤再次渗出血迹。
柳枝儿挺身站在院内，周身没有任何兵器。虞三郎见状起身想要上前阻拦，被对方打手厉声呵斥，只能停下脚步。
道具间房门缓缓推开，洛青手持长剑缓步走出，并未拔出兵刃，单单静立门前，气场凛然慑人。
牛二瞧见洛青，瞬间想起往日吃亏的经历，下意识往后退缩半步，仗着身边人手众多，又强装凶狠出言呵斥。
洛青一言不发，目光沉静直视对方，不动分毫。牛二被这般气场压制，几番言语都没能说出口，内心忌惮渐生，最后只能恶语撂下狠话，带着一众手下悻悻离去。
喧闹尽数散去，院内重归寂静。老徐头蹲坐在地按住额头伤口，神色满是疲惫无奈。虞三郎连忙上前搀扶，陪着老人进屋歇息，房门紧闭，屋内一片漆黑。
柳枝儿独自立在院落中央，手中握着一柄木质戏曲佩剑，剑尖戳着地面，浑身都在微微轻颤，满腔隐忍的怒气难以平复。
洛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清楚她心中积压了太多委屈与愤懑。
小莲急忙从屋内跑出，快步来到柳枝儿身前，伸出双手一点点掰开她紧握剑柄的手指，默默接过木剑抱在怀中，转身跑回屋内。
夜色渐深，明月冲破云层洒落清辉，清冷月光笼罩院落，映出柳枝儿孤单单薄的身影。
洛青转身走回道具间，将长剑归位摆放妥当，静坐床边平复心绪。窗外虫鸣断断续续响起，夜色越来越浓，河面灯火尽数熄灭。往后还有接连不断的社戏要唱，日子依旧缓缓前行，众人只能迎着世事风雨，安稳走好往后的每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