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半面妆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6/4 21:00:02 字数:2383

傍晚时分,柳枝儿坐在小莲平日里用的妆台前。

铜镜边缘磕出缺口,外头缠了几圈布条裹住握柄,稳稳摆在桌面。镜面磨得发乌,照出来的人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她伸手把油灯往镜前挪了挪,灯焰轻轻跳动两下,镜里的面容才算清晰几分。她抬手将所有发丝拢到脑后,取一支银簪挽住固定,随后打开梳妆匣子,把粉盒、胭脂、眉笔、墨砚依次摆放整齐,全程没有开口叫旁人过来帮忙。

她先给自己左半边脸上妆,一层层拍打白色戏粉,反复涂抹几遍,将原本的肤色尽数遮盖,只留下一片匀净素白。随后捏起粗笔,蘸足浓墨描画眉眼,眉形高高扬起,一直延至额角。落笔速度放得极慢,每一次下笔都沉稳有度,起笔行笔收笔条理分明,力道压下再缓缓抬起。接着勾勒眼尾长线,线条笔直利落,衬得双眼锋芒尽显,恰似出鞘利刃。两颊拍上浓重胭脂,墨色眉眼、艳红脂色与纯白底妆相融,色块分界清清楚楚。最后蘸取浓墨,在额头正中画出一道笔直冲天纹路,是戏里霸王标志性的脸谱纹样。

放下粗重画笔,她换一支纤细毛笔,挑取少量胭脂膏在掌心细细揉开,抬眼望向镜面里自己空空荡荡的右半边脸颊。

右脸依旧只敷了一层素**底,没有半点纹饰。她望着镜中模样,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像是对着身边人随口闲谈。

“小莲,你看。眉毛要这样画。先画眉头,再画眉尾。你老画歪,画歪了就用湿帕子擦,擦完了又画,画完了又擦。今天姐姐替你画。”

屋子里头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应声作答。她握着毛笔落在自己右眉之上,动作比描画左脸时还要轻柔,轻软力道如同薄羽落在纸面。一笔一笔慢慢勾勒,画出纤细柔和的眉形,完完全全照着小莲原本的模样描摹。那是浅淡温顺的眉形,眉尾微微下沉,平日里笑起来时,眉眼总会率先弯起。

眉毛画好,她再取胭脂调至浅淡色泽,用指腹沾取,一点点轻轻拍抹在右侧脸颊。色调柔和淡雅,像是肌肤内里自然透出来的红润气色,浓烈艳色半点都没有沾染。又取来少许唇脂,用小指揉开,轻点在右侧唇瓣之上,色泽素雅清淡,不显张扬。

整张脸的妆容尽数完成,她放下手中所有妆具,抬眼看向铜镜。镜中人样貌格外特别,左脸绘满霸王浓艳脸谱,浓眉锐目,额间纹路凛然,满身皆是刚烈霸气。右脸是素雅清淡的女子妆容,细眉柔目,淡粉唇色,气质温婉恬静。同一张面孔分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中间没有丝毫晕染过渡,界限分明,一如楚汉地界遥遥相隔。一边是征战沙场的霸王,一边是温婉相伴的虞姬。

她对着镜面静静凝望片刻,朝着偏向虞姬神态的半边面容,低声言语。

“今晚霸王别姬,霸王和虞姬同台。”

夜里唱戏的消息,很快在镇子各处传开。

没有人大张旗鼓敲锣宣告,全是邻里之间相互转告。卖豆腐的张老三收完当日生意,走到隔壁街巷敲响孙铁匠家门,告知众人戏班今夜开演《霸王别姬》,整场大戏由柳枝儿一人独演。孙铁匠正端着碗筷吃饭,听闻消息瞬间停下动作,放下饭碗出门灭掉自家铺子的炉火。他早年失去孩子,心中积怨已久,收拾妥当便朝着戏台方向走去。

阿旺父子把渔船停靠在戏台附近的河埠头,将船缆绳在石墩上多绕几圈牢牢固定。儿子开口询问今夜是否照常出船谋生,阿旺摇头回绝,还让孩子把船桨平摆在船头。孩子心里满是疑惑,依旧乖乖照做,独自坐在船舷之上静静等候。

腿脚落下残疾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戏班后门。老徐头正吃力搬运沉重戏箱,搬上一箱便停下歇气。老人放下随身拐杖,上前一同出力,合力将戏箱抬到戏台台口。他平日行走都离不开拐杖,此刻耗费力气干活,歇下之后只能靠着廊柱大口喘气平复气息。

顾婆子收起摆摊用的馄饨担子,推着行动不便的丈夫赶往戏台前方。家中少年心生畏惧不愿出门,顾婆子满心愤懑,厉声训斥孩子。往日乡里不少人无端遭遇祸事,皆是众人冷眼旁观无人出头,如今一个年轻姑娘敢挺身而出,后辈更不该胆小怯懦。少年听完醒悟过来,搬来长条板凳,一家人结伴朝着戏台走去。

钱府几名丫鬟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府院,换下精致衣裳,穿上粗布旧衫,脸上还留着白日干活沾上的尘土,几人提着一篮鸡蛋送到戏班。老徐头心里过意不去,执意不肯收下东西,丫鬟们放下物件转身就跑,生怕停留太久被府中管事察觉。几人脚步慌乱,奔跑途中还有人不慎踩到裙摆险些摔倒。她们不敢留在台前看戏,私自带出东西回去,免不了要受府里责罚。

天色彻底沉落下来,沈先生也缓步赶到戏台前。他换上一件许久未曾上身的青色长衫,衣衫样式端庄体面,只是长久叠放留下满衣褶皱,岁月流逝让他身形日渐消瘦,衣衫穿在身上略显宽大。他走到戏台正中靠前的位置端正落座,身姿挺直沉稳,模样如同往日坐在私塾之中,等候学子静心诵读诗书一般。

老徐头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坐在戏台侧边位置,纱布边缘隐隐渗出些许血丝,他视而不见,不曾伸手擦拭打理。他从木箱里取出尘封已久的开场铜锣,指尖轻掂手中锣槌。身旁众人纷纷劝说他安心休养,不必勉强操劳,他只说伤势无碍,依旧能够敲响开场铜锣。他抬手吹净锣面上浮尘,回想半生过往,自认做过不少错事,唯独早年寒冬时节毅然回头做出的抉择,始终不曾有过半分后悔。

戏台后台之处,虞三郎伸手取下衣架上悬挂的霸王战甲。柳枝儿背对众人静静站立,任由对方动作。虞三郎抬手将厚重战甲轻轻披在她肩头,细心捏紧系带,从肩头一路仔细系至腰侧,再绕到身后牢牢捆扎妥当。

他平日里穿戴戏服熟稔无比,闭着双眼都能一气呵成,今夜动作却格外迟缓,反复解开重新绑扎,几番调整过后,才将战甲下摆整理平整。他往后退开几步,静静望着柳枝儿的背影。一身霸王靠甲威风依旧,四面靠旗整齐垂落,衣身金线绣制的龙纹历经常年穿洗,多处丝线已然磨得发毛,靠旗垂坠的穗子几经断裂又重新缝补,和往日登台穿戴时没有半点不同。

“戏是假的,霸王的魂是真的。”虞三郎低声说道。

他抬手掀开后台通往戏台的布帘,外头热闹喧闹的锣鼓声响瞬间扑面而来。柳枝儿静静立在帘后,帘外是络绎不绝的人群,点点摇曳灯火,还有小莲再也无法亲眼看见的热闹戏台。她掌心紧紧攥住那半枚小小的纽扣,指尖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出布帘,正式走上戏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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